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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流星闪过, ...

  •   十一月三日,长江水神奇相兵围济水神君水府,阖府上下所有客卿、执事皆已离去,唯有一干妇孺留下,奇相遂命人抄家,然而待一众兵将入府,水府四围忽而雷动如山峦崩摧、天火突降,奇相只得带人立刻退出水府,眼睁睁看着一把灭不了钵特摩业火将昔日处处闲情雅趣的济水水府烧成了荒土。

      就在四渎上下皆以为沇明已逃,线索又断之际,洛水府上突然来了一黑袍道人,自称是沇明部下,临阵倒戈透露了沇明去向。十一月五日,洛子渊领兵三千行至西北荒漠,将在逃的济水神君沇明缉拿归案。

      四御对此事十分重视,除了勾陈帝君和后土娘娘坐镇四渎龙宫内,紫微大帝与长生大帝也亲自过问,四渎一时气氛十分肃穆,龙宫里除了极少数侍奉的老人外,只留了洛子渊、奇相、灏睿三人配合审理。且进出审查都十分严格。

      不料各种传言还是在江河湖海里不胫而走,各种变成了无数个恩怨情仇、含悲泣血的传奇,共小鱼小虾们饭后消遣。

      而对本案助益颇多的濂承,因尚在停职中,反而能得个功成身遂,被放回了彭泽。这一日用罢晚膳,正好陪着他那瞎认的便宜弟弟——禹四公子,在龙首山脚的一处水榭中作画。

      江风过处,正好传来一群鱼虾鳖甲们闲聊之言。

      “诶,说来也怪,听说洛神君抓到沇明之时,他孤身一人坐在凉州城外的一个沙丘之上,没有随从,也不曾反抗,倒像是等着人去抓的。”

      “嚯,这么奇怪?那他之前为何要跑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不是坐着等的,而是他受了极重的伤,没力气逃了,反正不被带回来也活不了了。”

      濂承蹙了蹙眉,怎地消息传得那么快,距沇明归案,也不过三五日,便连这些小鱼虾们都知道当时细节了?

      他和无器对视一眼,抬手轻“嘘”了一声,便端了酒站到水边,这才看清是一群刚刚化形的小精怪们,在浅水的石块上摆了三四桌叶子戏[1]正在玩牌。

      濂承哑然,怪不得鄱阳水域这些年一直没什么修行有所成的鱼虾,敢情刚修出半个人身,就忙着学人“赌博”去了。他忍了忍,觉得自己若是此时出声,只怕这些小鱼小虾们八成从此能再不敢摸牌。他虽然觉得不该沉迷此道,但若矫枉过正,又失了大道“师法自然”的本意。

      于是濂承站着没动,准备先听它们侃完大山,回头让如愿来申斥几句便好。只听一尾小草鱼瓮声瓮气地问:“那就是他和他的姘头内讧了?”

      一旁的大螃蟹一边出叶子一边拍了它一把,道:“什么叫姘头啊,那个人,充其量算是个孪宠吧。济水不是有君夫人的吗?”

      小草鱼撒了一把骰子,又问:“济水的君夫人是不是也死在前几日那把大火里了?”

      一旁看牌的小龟唏嘘道:“啧啧啧,那济水神君一家都折在这么一个小小孪宠手里?”

      还是发牌的老鳖比较有见识,咂着嘴剔着牙囫囵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好好的一个济水神君,要是自己没有不该有的心思,还能让一个孪宠翻出天去?”

      隔壁桌离得很近,一只大虾回头打断它,“诶,你们瞎说什么呢,济水夫人死了四五百年了,沇明被罚下凡间的时候,她就一头触死在了大龙君的金殿上,就为这个,父子俩的关系才僵到了极点。”

      濂承挑眉,这事,他也是听洛子渊提过才知道的,估计大半个四渎的水君们都并不知情,这无名小虾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果然,方才还在玩牌的一众鱼虾纷纷回头。

      大螃蟹似是不信,转身问道:“那每次水神巡游,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又是谁?”

      那大虾嘿嘿一笑,朝四周召了召手,感兴趣的鱼虾干脆放下叶子牌,围到它身边来八卦,只听它压低了声音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有时候他会放个藕人,有时候,干脆让他那个孪宠假扮,反正宽袍大袖又带着面纱,谁也看不出来。他夫人死在龙宫里的事,不好宣扬,大龙君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个假的,全了龙族的脸面。”

      老鳖对这样无锤的瓜十分警惕,眯了眯眼问它:“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

      那大虾胸有成竹,两只虾眼带着神气瞥了老鳖一眼,“我家里有个表亲,原在济水神君府上做工,四个月前,就是白特之祸刚刚出来的时候,就被重金辞退了。你别不信,每回济水神君出巡,你见他夫人说过一句话不曾?连动作都是极少的。”

      小龟缩了缩脑袋,叹息道:“怪不得,我说为什么沇明出逃不带着夫人,原是压根没有啊。”

      吃瓜吃得最开心的小草鱼又问:“那你那表亲可知道这回沇明为何在西北束以待毙?”

      大虾摇了摇头,“这具体的他哪能知道得清楚,只怕上面的大人们,也是不知道的。”它看众鱼虾都没了兴趣,又抖了点料:“但是他说他在济水府那几年,沇明和那孪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浓情蜜意的,底下做事的人,经常看那孪宠私下面见一些水君、探子什么的,也不知是主君授意的,还是他自己要去的。”

      大螃蟹翻了翻白眼,“那说不好,还真是那孪宠和他反目成仇了。”

      一只没怎么开口的小虾在一旁抖露出一份唏嘘,“哎,也怪可惜的,他们龙族向来滥情,看一个爱一个,沇明对那孪宠也算是长情,偏偏最后还被人家给卖了。”

      大螃蟹更加努力地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你们妇道虾家懂什么,一个大男人,天天让别的男人骑在身上寻欢作乐,不记恨才不正常。”

      濂承闻言手一抖,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回头向无器看去,在心头中生成了一堆诸如“龙身还是人身”、“以后无器会不会记恨我”的疑问。

      无器听到后面都是些没营养的家门琐事,已无甚兴趣再听,便专心作画。此时一笔落定,刚抬头准备再看山色,直对上濂承的目光,他没听大螃蟹的话,更不知那位心头已经翻出了一摞不着边际的话本子,正要开口询问,就见那位着急忙慌地避开目光,仰头灌了一口酒。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清洪君偷看人被逮个正着,喝口酒也能噎着,一口酒猛地呛到鼻腔里,逼得他慌乱地一阵狂咳。

      无器一头雾水,还是搁了笔走到濂承身侧。

      在浅水八卦的小鱼小虾听见声响转头,正好瞧见自家水君掩袖咳嗽,身旁一位面色冷峻、动作却十分温柔的青衣小公子正帮他拍着后背,忙一把扔了叶子游过来见礼,还没等濂承咳完,就都一溜烟地跑了。

      濂承接了无器递过来的茶,缓缓止了咳,摆了摆手,“无碍。”

      无器看最后的日光已经落下去,天边留了一抹残红,于是开始收拾笔墨,问道:“哥哥,方才你看我做甚?”

      “啊……”濂承卡了一卡,“那个,正好想绕回来瞧你的画。”

      他拍了拍后脑,把那一干有的没的胡思乱想赶了出去,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让无器把话说出来,否则二人日后如何还能有这样临风把酒的闲趣。

      无器也没回头,只把镇尺挪开,把画纸转到濂承面前,笑答道:“你过来瞧便是。”

      濂承跟过去细瞧,只见纸上着墨不多,夕阳余晖后,是对岸巍然独立的庐山,大开大合之间,已隐隐勾出了“半江瑟瑟半江红”的人间绝色。他原以为无器性子急躁,作画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不料他笔力绝佳,已隐隐有宗师风范,忍不住赞叹道:“都说五日画一石,十日画一水,不想你这一盏茶的功夫,倒把我这鄱阳晚照画了个十成十。”

      无器粲然一笑,“哪里就十成十了?这不刚刚起笔么,待我回去细细补完,充作哥哥官复原职的贺礼可好?”

      濂承抚掌开怀,连说了几个“好”,又细细看了一会,“你这画,倒与董叔达[2]的有几分神似。”

      无器不料他竟然识得董源董叔达,还能在底稿上看出这些端倪,不由惊喜道:“哥哥竟也懂画。荆浩的学生里,时人推崇李成,烟林清旷、惜墨如金,他的笔法画山更有味道,但若是画水,讲究一个天真平淡,我觉得他不如董源。”

      濂承笑着点头,无器果然是精研丹青、见地独到,须知当时董源名气远在李成之下,又笑道:“画我是不懂,好赖全凭直觉分辨。只是先前董叔达在浔阳时,我见过几次。”他搁了画,帮着无器收拾,“依我这外行的眼光,小四你的笔力更在他《潇湘图》之上。”

      无器见过董源那幅《潇湘图》,水墨类王维、着色如李思训,实是一等一的好山水,便觉得濂承夸得太过了,自谦道:“《潇湘图》落笔设色堪称一绝,我这底子是打得还可以,但后面皴、染若差一点,只怕比他就差太多了。”他顿了顿又笑道:“清洪君,您这是‘情人眼里’……”

      濂承僵住,这说画说得好好的,小猢狲怎么转头就调戏我?

      无器话说一半,发现濂承神色古怪,方自知失言,脸上蓦地烧了起来,只得含含糊糊地吞了下半句。

      两人各怀心事,一个抬头望天,另一个低头收拾,都自顾自搜索枯肠,想在这片刻的尴尬里找一个话头往下接。

      濂承:“我是……”
      无器:“哥哥……”

      尴尬这件事,大抵是叠加多了,反倒能叠出一点松快。两人一愣,忽而都笑了出来,无器笑道:“哥哥先说。”

      濂承清了清嗓子:“我不是胡乱夸你的,是看你线稿真觉得觉得你功力在董叔达之上。”

      无器收起最后一只笔,摇头道:“哥哥此言差矣,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光阴,董叔达未及而立便画了《潇湘图》,是真正的惊才绝艳,而我不过是占了寿数的便利,用十倍于凡人的时间来与他们比较,孰高孰下,一望便知。”

      濂承沉吟片刻,“你这话有道理,却又不全对。”

      无器笑问:“何处不对?”

      濂承想了想道:“天道教凡人囿于寿数之困,却给了他们非凡的灵智,故而寿数既是他们的短处,也不全是短处。况且,人世纷繁,能成大成就者,大抵都在世情冷暖中有所参悟。而相较之下,我们的日子未免平淡了些。若我们非要与他们比较灵气或才华,自然是不如的,不说丹青,就是比较旁的,修行、诗文,甚至是武功,若他们没有那层肉身的限制,只怕都远超我族之上。但我族翱翔四野、从风从云,除天赋之外,所依仗的更多则是寿数长带来的便利,无论法术还是旁的,凡事可以用漫漫长生去一一砥砺,所谓‘水滴石穿’而已。小四你衷情于丹青,肯用百年的时光慢慢打磨,这本来也就是合乎我族天性之道,与凡人借由灵智与人生际遇而成就的功夫,并无高下之分。”

      无器从前学画时,常羡慕凡人才华灵智,后来小墨儿蒙难,他又恨人心贪婪,从此心里常存了些“天道不公”的怨怼。

      那些羡慕散在他每一次落笔的墨香之中,而那些怨怼藏在他流绫殿的那间小隔间里,这两厢的恩仇交错,除了无器自己,没人知道。他一边艳羡,又一边怀恨,对凡人生出了各种莫衷一是的情绪,但他从未曾换个角度想过,天道无亲,此消彼长,对天下万物,其实并无亲厚之说。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而已。

      此时濂承虽是与他论丹青之道,却无意间解开了压在他心底三十余载的心结,教他一时如醍醐灌顶、大梦初醒。

      无器半晌没有回话,只默默走着,将濂承的话翻来覆去地体味了好几回,抬头一望,恰逢西边的天幕上闪过一颗流星。

      也不知洒扫了何处庭院,谁家心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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