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白龙 在造像前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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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雍熙元年，七月初三夜。
江州暴雨。
雷声和雨声交叠着轰鸣，一连几道闪电劈开猩红色的暗夜，周遭被照亮如白昼。只见迷濛的大雨里，两尾白色的水蛇纠缠在一具男童尸身之上。那男孩已经被啮咬的面目全非，血肉被大雨冲得煞白，血腥味也被雨水带起的土腥所掩盖。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下，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娃依偎在一起，雨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
小女娃看起来年纪很小，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此时情绪濒临崩溃，趴在少年的肩上死死地咬住嘴唇，瑟索着问道：“阿旺、阿旺、阿旺是不是被蛇咬死了……阿旺……”
咆哮的雷雨声中，少年警觉地看着四周，手不断地拍着小女娃的背帮她顺气，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小妹，别哭，别哭，哥哥会带你回去的……”
又一道闪电穿过夜空，少年一抬头，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两只长了独角的蛇头近在咫尺，蛇眼中泛着血红的光，贪婪地盯住二人，口吐红信，伺机待发。
少年浑身发抖，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小女娃的头，在她耳边颤抖着说：“小妹，别、别回头……”
雷声落下，其中一尾白蛇弓起后颈，猛地缠上了少年的脖颈。
就在此时，黑云翻滚的夜空中，忽而出现了一道银光，似闪电却不是闪电，在黑云之间一闪而过。紧接着，漫天分散的闪电和惊雷，仿佛被捏在了一起，天空爆出一阵耀眼的白光，扭在一起的闪电倏地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直劈少年藏身的巨石。
旋即，一条银白的巨龙盘旋着落在地上，化成一个白袍男子，只见他身长七尺有余，紫金冠束发，目若朗星，鼻如玉柱，神情悲悯，一柄长剑在手，风姿特秀。
没多时，天上跟着降下一白衣侍女，垂首立在他身边。
男子信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走到少年身侧蹲下，探了探少年鼻息，然后轻叹了一声，抬手覆上少年未曾瞑目的双眼，对侍女道：“寻个没人的地方，好生安葬吧。”
说罢，男子抱起被吓昏过去的小女娃，蓦地腾空，朝湖对岸的龙首山飞去。
鄱阳之阳，龙首山之上立着一间小庙，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了，人称老爷庙，供奉的是鄱阳水神，原本的神像是一尊白眉乌袍的仙人。后来大约是一百年前，小庙曾被雷劈过一次，当时惊雷落下，庙宇无碍，唯独庙中神像着了火。
大火之后，老爷庙的老庙祝向山下筹资为水神再塑金身，却不是照着先前的样子，而是让工匠塑了一尊通体银白、神情悲悯的龙神造像，在造像前雕了一块小木牌，上书“承天司风雨镇彭泽水府少君清洪君讳濂承之神位”。而龙神身侧，侍立着一男一女两位侍者。那女侍的口鼻眉目，恰与方才跟在白龙身边的那位一模一样。
白衣侍女依着主人吩咐安葬了死在大雨中的少年，又缉拿了作祟的白蛇，才跟着回到了老爷庙。才到山门，她便听见庙中传来嘶声裂肺的啼哭声，忙闪身进庙，结果看见她家那位日夜受供奉香火的清洪君手忙脚乱地哄着被救回来的小女娃。
濂承的白袍已经被小女娃的鼻涕眼泪糊成了花袍，但他浑没在意，只是一边给女娃擦眼泪，一边随手在供案之上抬了一碗蜜糖喂她，“别哭别哭，一会你阿娘就来接你回家了。”
小女娃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没有阿娘，没有阿娘，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濂承略一蹙眉，没有阿娘，也不叫爹爹，从头到尾只要哥哥。而她一直口中的哥哥此时已经埋骨山阴，濂承不由地心生怜悯，当即顺着她的话接道：“好好好，要哥哥，可若是哥哥找不到了，我当你哥哥可好？”
小女娃闻言看了看他，小脸复又皱成了一团，然后白眼一翻，继续哭道：“不好不好，我不要你，我就要我哥哥，不要你，就是不要你……”
白衣侍女在门口笑了起来，“公子，我来哄吧。”
濂承一看救兵来了，忙不迭地后撤让出位置来。
她先是把小女娃抱起来，轻声安抚了片刻，然后接过濂承手中的蜜糖罐子，一勺一勺地小心喂着女娃，不一会哭闹的小娃娃便在她怀里又睡着了。
一连四五日的暴雨过去，此时晨曦微露，初阳被窗框分成一个个回纹的光斑落在殿内的青石板上，濂承斜靠在神像上松了松筋骨，向白衣侍女询问了那少年的情况，待侍女一一答了，又朝侍女道：“如愿，把那两个妖孽拿给我看看。”
名唤如愿的侍女手诀一翻，身前出现一个拳头大的青瓷小罐子，递了过去。
濂承接过来打开，只看了一眼，舒展的眉目便瞬间拧在了一起，沉吟片刻，道：“是白特。”
“白特？”如愿闻言也是一惊，疑惑问道，“可是白特怎会生食血肉？”
他们所说的白特，是由水蛇变异而来。它外形似蛟，却只有一个角，看起来像蛟的近亲。只不过蛟修心行善千年，头上的角越长越长，直到“入海化龙”。而白特则不然，它的原身叫“虺”，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迅速长出诡异的独角，成为一种作祟的邪物。
白特常在湖泊江流浅水水域逗留，只要有人靠近水边，就会从水中腾起，缠绕颈部，然后吸食凡人“阳气”。它们来去无踪，对凡人来说不易防备，而一旦入水，又会隐匿在波涛中，随波而动，极难捕获。
白特虽然邪性，却向来“洁身自好”，喜欢吸食阳气，从未听过有白特生啖血肉的。
濂承摇了摇头，示意不知，神情转而清冷，全身都透着威压，“整个彭泽都盯好了，水域内一旦出现，立马羁押，”说着，他的目光顺着千里鄱阳看了出去，凝重道：“此事要谨慎，我回头上报大龙君。”
如愿点头称是，又看了看一旁熟睡的小女娃，问濂承道：“这个小女娃似乎是个孤儿，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濂承回头看向晨光下女娃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道：“看昨天他们出现的位置，应该是对岸星子镇的，回头你改改她的记忆，然后带去镇上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亲眷可以照顾她的，若实在没有，便带回水府教养吧。”
如愿闻言，默不作声地挑了挑眉，暗暗腹诽：带回水府，照着您的样子养么？
这位清洪君一百年前受册为彭泽水君，统掌鄱阳、雷池、大白荡及周边河流，在四渎中着实能算个权柄很大的水君了。但不知为何，这位除了偶尔打架除妖时能有个一方龙神都样子，大多时候都是一副自由散漫的形容。不修边幅、到处闲逛，这都算了，清洪君有的毛病是女娃娃家万万不能学的——
比如，夜不归宿。
三日后，濂承在长江中追捕到了另外两尾白特，抬头一看月色正好，便让侍女如愿送来十几坛酒，没个正形地宿在了长江江心一个名为桑落洲的小沙洲之上。
七月初七一早，日头初升，周围百姓摇橹而来，带着各色工具，开始在桑落洲搭瓜棚。濂承被熙攘的人群吵醒，用障眼法换了件素色麻衣，顺带遮掩了他清逸俊朗的好容貌，又折了半截树枝绾了个髻才悠哉游哉地踱出去。
桑落洲洲头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已布置成了七夕乞巧的瓜棚，洲尾则是一个扵集，其中零零星星住了些渔民。
近年来，桑落洲的扵集已渐渐定为三日一次，整个彭泽水域和九江沿岸的居民都会到此赶扵。水产、稻米、瓜果、布匹悉数在此交易，连小儿的玩具、女子的胭脂水粉，甚至书籍有时也能在扵集上看到。
濂承买了一把莲蓬，一边吃一边在扵集上闲逛，耳朵一动，正好听见不远处有几只小虾在为了竹筐里的位置在吵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你们难道不知自己马上就成盘中餐了么？”濂承掀起嘴角，毫不留情地传音给小虾。
“……”
“哦，看来是不知道。”濂承继续道。
“啊啊啊，怎么办啊，居然就要死了。”小虾意识到处境后，开始在竹筐里传递逃命的信息。卖虾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渔娘，被突然跳脚的小虾米们吓了一跳，从腰间抽了一块布沾了点水盖在竹筐上。
逃跑无望，小虾米渐渐安静下来，“咦，刚刚好像是清洪君的声音。”其中一只小虾突然反应过来。
“清洪君？哪个清洪君？”
“蠢啊，我们彭泽还有哪个清洪君？当然是我们自己家的水君啊！”
“对对，就是清洪君！”
一筐盘中餐马上开始此起彼伏地呼唤：“清洪君，清洪君，快救我们……”
“救不了，钱……”濂承下半句“不够”还没传过去，就被一清凌凌的少年声音打断了。
“小娘子，鱼虾我全买了。”
濂承莞尔，这才把注意力从剥莲子的手上移开，分了两分给街对面的人。说话的是个未及弱冠的青衣少年，濂承从后面只看得到他的背影，衣着讲究，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身量未足，但已经隐隐透出几分俊逸风姿。
小渔娘面容尚算得上周正，乌发全裹在包头中，额头光洁，透出少女的青春活力，听见有人买她一整筐鱼虾，脸上牵出压不住的笑容。而她脚边，还坐了一个怔怔发呆的小女娃。
濂承一愣，这不是先前他救下的小娃娃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白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