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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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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冷静下来后,迎春痛定思痛,决心要改变自己当下的处境。
主仆二人先是合力将如一滩烂泥般昏倒在地的孙绍祖搬上床榻,望着地上一片狼藉,迎春怔然。
她的手指仍会不自觉抽动,方才抓着瓷瓶奋力砸向孙绍祖的情形似梦魇一般萦绕心上,叫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道素日里不可一世的身影便像座小山般轰然倒塌,鲜红温热的血溅在地上,溅在了她并蒂缠枝的莲花鞋面上。
她当时怕极了,可等了好一会儿,孙绍祖都不曾自己爬起来,他瘫在地上,头歪在一边,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那具肥肉堆叠的身躯半点呼吸起伏也没有,就好像这颇有些武艺在身的新婚姑爷竟离奇地叫人一瓷瓶砸死了。
迎春的第一个念头是:死了也好,死了我就给他偿命。若是官府遣了差役来拿她,她就一头碰在柱子上,一了百了。唯一记挂着的就是司棋,得在东窗事发之前给她寻个好去处,将她完完整整地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不等她在心里头计划好一切,司棋便上前探了探孙绍祖的鼻息,然后道:还有气。
迎春骤然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又悬起心,她虽只同孙绍祖做了两三月的夫妻,但从这位姑爷平日里的做派,也知这是个半点不将规矩仪态放在心里的人:表面上是兵部从五品的驾部郎中、候缺题升,一片前途大好,但实际上粗鄙如市井流氓,素日里最爱同一帮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寻花问柳。
今日她失手将其砸的头破血流,待明日孙绍祖醒了,怕是要千百倍地从自己身上报复回来。
如此顾虑之下,迎春险些要生出“趁着孙绍祖昏迷,干脆取其性命”的念头了,但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待回过神来,迎春用手在桌上摸索着,寻了凳子坐下,这才像卸去一身重担般,同司棋道:“先……把地上收拾了吧。”
“是。”司棋应声而去。
只见她端盆打水,拧了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又找出下人不穿的旧衣裳包好了那一块块沾血的碎瓷片。
司棋想找个隐秘处扔了这包碎瓷,毕竟拿在自己手中终究是个祸患。
临出门时却被迎春叫住,只听后者咽了几口唾沫,缓缓道:“孙府不比咱们自己府上,人多眼杂,你就是再小心、再谨慎,处理这些碎瓷的时候,怕也是很容易被人瞧见。”
“那姑娘的意思是?”
“你去寻些浓茶水,先将上头的血渍冲洗干净,然后用布裹了放在我那上锁箱子的最底层,旁边摆上些香囊去味。”
司棋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我瞧这孙府内的婆子丫鬟都是嘴碎的,若是被她们瞧见,不知背地里会编排出什么胡话呢。”
得了司棋的肯定,迎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细细嘱托道:“切记……要收好钥匙。”
“我知道了姑娘。”
待司棋小心推门出去后,迎春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手指不住地绞着帕子,烛火昏暗,灯影憧憧,一时间,她只觉得四周都安静了,只能听见房间内清浅的呼吸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鹁鸪啼鸣,一声又一声,好似一根针般直直刺进迎春心头,叫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迎春自小善棋,虽身边的丫鬟婆子常私下道二小姐怕是根木头,老实无能又懦弱怕事,叫人戳一针也不知道诶呦一声,但出身王公贵族的她到底不是外头那些蠢笨的村妇。
那些后宅阴私她不做,不声张,不代表她不懂。
时近三更,夜深露重,二三月的风似淬了冰一般刺骨,只听“噗嗤”几声,手边蜡烛的火焰在风中猛地一窜,拉成一条细长的形状,继而在半空中无力地落了下来,室内恢复了明亮——
灯影下,杏色织花缎底上的金丝秋菊正傲然盛放,迎春半张脸正对着烛光,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衬得其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低眉垂目,她不住地用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子:
倒是块好玉。
她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还是一日大老爷贾赦从自己的私库中寻出,托邢夫人转交给迎春的。
她将来若是同孙绍祖和离,爹爹定然要心生不悦,外头传的话也不会好听。
诸如“新妇善妒”“荣国府教女无方”此类,再经由底下的仆役口耳相传、大肆渲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最后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女子活在这世道上本就艰难,要“无才便是德”,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安安分分地待在内宅这一方天地里,要大度,要贤良,要容得丈夫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在怀,还要忍得婆母妯娌磋磨。
上要服侍公婆,下要养育子女,要把持中馈、懂得经济之术,要会营生,每年年末恰逢管事进府交账之时,得擦亮眼睛不叫奴大欺主。
若幸运,遇上个知冷热、怜你敬你的夫君还好;若不幸,便是落到迎春这般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天地之大,竟无一容身之处。
思及此处,迎春长叹一口气,她站起身来,朝床榻走去——
孙绍祖脑后的那道口子早已不淌血了,除了几缕打结的头发上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血渍,一眼望去,旁人几乎看不出什么异状。
如今,这位身材壮硕的新婚姑爷正似一头酣睡的肥猪一般,发出“哼哧哼哧”的呼噜声,其面庞在昏暗的烛火下泛出油腻的光泽,身上的酒气几近叫人作呕。
迎春面露嫌恶,但她仍是取过一条沾水的帕子,开始为孙绍祖擦拭起脑后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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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正值一天中最为安静的时刻,迎春坐在灯下绣鸳鸯,大红的底缎、细细捻出的丝线,齐针、缠针、捻针、套针……一针又一针,她绣得专心又细致。
许是绣得着急了,闪着银光的尖锐针头刺破指腹,沁出一滴似红宝石般圆润的血珠来,滴落在绣面上,正巧滴落在那只鸳鸯的眼眶中央,倏忽一下便渗了进去,然而迎春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这时,只听床榻上传来一阵动静,不适地在被褥上来回翻滚过几遭后,孙绍祖幽幽转醒:“唔……”
他那边才刚刚睁眼,便觉得脑后有一处钝钝的、钻心的疼,孙绍祖尚还处在半睡半醒的迷瞪状态里,一时弄不清楚状况,只恍惚以为自己喝多了酒被仆人搀扶回房,如今是因醉酒头疼呢,正打算把外头守夜的丫鬟喊进来服侍自己,就听四下传来一道幽幽女声:
“老爷醒了。”
直把孙绍祖吓出一身冷汗,他抬眼望去,见着了迎春的脸,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是被面前的毒妇一瓶子砸昏过去,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但大约是夜里太暗太静,贾迎春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得几分森然,孙绍祖心里这口气便像是被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哽在喉头,叫人好生难受。
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起,嘴中不干不净骂道:“你……这个毒妇,毒妇!你想要害死我吗?”
闻言,迎春放下手里头绣到一半的绣面,伸手在一旁竹筐里细细翻找了一番,那里头有把银头剪子,她拿出了这把剪子,细长尖锐的刀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厉的金属光泽。
显然孙绍祖也看到了,他越发紧张,生怕面前的疯女人存了和自己同归于尽的心思:“你……你要做什么?”
“咔擦”一声,迎春抬手剪断了绣线。
她道:“我劝老爷如今还是安分一点,毕竟,夫妻不和的丑事还是不要往外传比较好,免得御史闻风奏事,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参您一本。”
孙绍祖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从前他对这个便宜娘子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毕竟荣国府二小姐名声在外,懦弱怕事,还是个庶女,贾迎春在他孙绍祖手里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便随意磋磨,但没想到如今竟被反咬一口?
这还得了!
他顿时暴跳如雷,想起身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贾迎春,但碍于挨了一击狠的后脑勺尚不曾抹药包扎,整个人是外强中干,刚一猛地从床边站起,脑子便昏昏沉沉,不知东南西北。
迎春放下剪子,缓步走至孙绍祖面前,她望着面前这个形容丑陋、面色枯黄的男人,只觉得打心底里的厌恶,一想到自己从前竟然同这种人同床共枕、共赴云雨,便浑身不适,她道:
“老爷,您听好,我如今呢,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您要逼急了我,我最差不过寻根白绫,吊死在这屋,但您的名头外面可就好听了。”
“我虽只是庶女,但到底出身国公府。我的父亲世袭一等将军爵位,我的祖母、母亲皆是正一品诰命夫人,我的姐姐是宫中元妃,我的姑父是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我的弟弟乃是乡试、府试的魁首。
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我父亲赏识你,凭老爷你的相貌年纪、家世背景,是断然不能够与我相配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叫孙绍祖哑口无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