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的缓慢放生》年贰柒

17、第 17 章 你想成为什

　　新的学期最大的惊喜就是原来已经基本凝固的教师队伍竟然注入了一滴新鲜的血液：张焕。

　　张焕是被分配到这里的应届毕业生，她一个人带着整个初二年级一半的英语课，按理来说，她应该很累，但是，她每每出现在余念们面前的时候，总是一副斗志昂扬充满活力的样子。

　　风从敞开的教室门灌进来，迎面吹着张焕松散蓬勃刚好及肩的头发，余念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老师，心里默默地估量着她被这里同化会需要多久呢。
　　一想到这样一个生动的人迟早变成行走的枯树余念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大家看起来对英语课的兴致不高啊。”面对地下睡成巨型宿舍的状况，张老师终于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么上课。”她把用来书写的粉笔随手扔在讲台上，熟睡的脑袋一颗颗缓慢的从课桌上抬起，像被操纵的机械。

　　“要不，一起看部电影吧。”张焕把自己的电脑搬进了教室，大家围成一个紧凑的半圆，困意瞬间被抽离出走。

　　一群初一词汇都完成地不达标的人愣是坐在一起看了一场全英文电影，而且电影结束前没有人提前回家。

　　从那之后张焕总是抽空就给大家放放电影，她也会跟学生们说起自己的大学生活，说起自己的理想，说起自己对学生们的期望，当然更多的时候会讲讲电影，推荐好听的英文歌。

　　很多人对英语课和英语老师的态度逐渐地发生了改变。

　　余念很喜欢从张焕那里看到的电影，电影里的人生超出余念想象的辽阔，辽阔到仿佛不存在束缚，电影里的人机警敏锐，触觉丰富，毅力跟胆量出奇的惊人，他们孤独，自卑，骄傲，他们的情感纯粹而极致，他们都像张焕一样鲜活。

　　余念就读的初中离孤儿院半个小时的路程，曾经就读的小学离孤儿院十分钟的路程，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余念的人生就纠缠在孤儿院琐碎的生活和通往这两所学校的这两条长度不一的路上，没有惊喜没有例外。

　　余念使劲的折腾，好像也不过是飞不起来的家燕徒劳无功的原地振翅，余念没有方向，没有热爱。

　　余念好像是自由的，但是，没有方向的自由也不过是更宽敞的拘禁。

　　余念很认真的思考了董洋的问题，但是，还是没有答案。

　　在电影看到别人演绎出来的些许人生时，余念清楚地感受到有火花在心底闪烁，微弱却不愿熄灭。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余念冲着走在身边的林起问道。

　　余念很少主动跟林起说话，像现在这么委婉又礼貌的语气更少。

　　“嗯。”林起点了点头，他应该还是有些诧异的，尽管他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余念把留在心里已经很长时间的问题问了出来。“这是别人问我的，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想问问你。”余念赶紧说明。

　　“我没有想过。”余念们沉默地走了一阵之后林起说道。“但是，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听吗？”

　　“嗯？”余念很真诚。

　　“我不想变成一个被随意安排的人。”林起很认真的回答了，可是余念并不是很明白。

　　“什么叫被随意安排？”余念觉得自己像烙在记忆里的豆丁。

　　“在来这里之前，我呆的那个院里健康的孩子并不是很多，我常常在晚上听到被各种病痛折磨的孩子在深夜发出的呜咽声，说真的，没有光的时候，那种声音很让人害怕，所以那时候我很怕黑。

　　直到有一天，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一个小孩突然不在了，他还没有我大，我亲眼看着他被抬出去，他的手上还缠着前一天被磕破时候我给的卡通创可贴……
　　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再怕黑，因为天黑和生死一样都不是我能选择的。

　　这个世界留给像我这样的人的选择并不多，所以，在留白不是那么宽裕的地方我想自己做主。”林起说的波澜不惊，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的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他始终看着远处，目光落在余念无法触及的地方。

　　余念突然间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时自己会有几分不愿承认的怯懦。

　　他的确不是一只刻意装乖的绵羊，他的平和跟内敛都是真实的。
　　那是属于大海的静谧，包容和危险都是他的属性，深处的暗流汹涌从未停止，他足够广阔所以包容了余念所有的随心所欲。

　　“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吧。”余念确定自己能感同他的身受。

　　余念微笑着看着在这一刻认定的同伴，余念的目光碰触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微笑的，温暖的，生平第一次余念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行走的。

　　“好了，回答完毕。”林起好像又变回了平时稍微有点招人讨厌的样子。

　　这就是他的想法。余念心想，可是，他为什么会轻易把这样的想法说给自己呢，就是因为余念问了吗？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团浓到散不开的晚霞，招摇着明天的天气。

　　“以后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不用再问我能不能问？”林起突然说道。

　　“那要是你不想回答呢？”余念问。

　　“那我会告诉你我不想回答。”

　　际遇总是难以预料的，余念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条走了好几百次的放学路上，因为一段简单的话语就轻易摒弃了一份长久的成见与厌烦。

　　余念认真的思索着他的话，开始审视自己的一切。

　　那个时候的余念以为自己的改变是从这次的对话开始的，直到后来余念才愿意承认，其实余念的世界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