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情丝落》数君见

2、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一如往年，G市的夏日暑气浓厚，悬挂在头顶的艳阳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打下来的光线如同一道道利剑刺入行人的皮肤，从血肉中勾出令人难耐的燥热。
　　柳满城刚下校车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潮——他是个地道的东北人，自小就待在东三省，操着一口东北腔长大，走过最南的地方也不过是上海，还是因为春节出游才待上那么一两周。
　　笼统来说，这是他头回来到G市，也是头回来到南方，更是头一回领教南方酷暑的威力。
　　虽说填志愿前他做足功课，除去离家远近外，他还注意到各地人文上的差异，对南北温差也有留心，心中已然有所准备。
　　谁知他从火车站下车后没到出站口便坐上校车，因为未感受到灼人的热气，于是心中稍有松懈，认为南方夏日不过如此，与东北一样，一个电扇便能捱过去。可这一走出遮蔽物，顶着烈阳站在实地上时，整个人仿佛被扔到锅炉中，从脚底开始往上蒸煮，像是即将升华，与天地融为一物。
　　难怪G市有四大火炉之称。
　　没等他从不适的热气中晃过神来，就被推搡着加入到浩浩荡荡的新生报到中。一阵功夫下来，柳满城早已汗流浃背，本来稍显宽大的衣服，因为被汗水打湿，正粘糊糊的贴在身上。
　　从北到南路途遥远，所以他只带着一些必备品，行李较少，不一会儿就搬运完毕。
　　或许是他来的过早，成了第一个到寝室的。待到他把宿舍整理好，已是大汗淋漓，站在空调口散热，等到心绪终于定下来，正打算冲个凉躺穿上歇一会儿时，却想起寝室入住单还没填。
　　心中百般不愿万般无奈，还是踢踏着拖鞋下了楼。
　　热！
　　不过是下个楼的功夫，柳满城额角又冒出汗。但填完表他也不急着回寝，反而是站在大厅的电扇下吹着风，瞧着忙乱的人群，颇有看热闹的嫌疑。
　　“同学，你挡道了——”一道男声从柳满城身后传出，他转过身看向声源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齐----
　　面前站着的男生正双眼含笑，上扬着嘴角，长相硬朗，剑眉星目，笑得十分和煦。个儿也挺高，柳满城一米七六，中等身高，和这个男生面对站着，只到对方耳垂，估摸着将近一米九。
　　柳满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发现这男生左手提着几个大包小包，右手拉着一个巨大行李箱，箱顶还放着几个袋子，不免感到惊讶。
　　这么大的阵仗，像是将家当都搬了过来。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一时忘记移开。
　　男生见柳满城眼睛瞄着自己的行李，脚上却没有挪动的意向，于是又叫了一声，“同学？”
　　柳满城醒过神，移了移位置。
　　男生见他留出足够的空间，点头示谢后便拖着行李跻身而过。
　　“你拎得上去吗？”柳满城没忍住好奇。
　　男生听他这么一问，笑道，“分两次就行。”
　　“哦，”柳满城斟酌着开嗓，“需要帮忙吗？”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不过是出于社交礼仪才开的口。两人素不相识，料想对方也会拒绝。
　　“那敢情好！”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咧开了嘴。
　　柳满城看着他森白的牙，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嘴怎么就这么欠！
　　心中埋怨归埋怨，既然自己问了这话，那就得搭把手。
　　对方递过来份量较轻的几个包，与柳满城并排往前走。两人沉默着，和周围喧闹杂乱的气氛格格不入，看起来有几分别扭。
　　柳满城倒是无所谓，他独来独往惯了，话一直不多，沉默才是他的本性，何况他就是为着远离人群才来到异乡的。
　　可对方好像不是一个安生的主儿，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觉得难受。
　　“我住3楼，”对方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17305，就在楼层中间段。”
　　柳满城觉得挺巧，“嗯，我也在3楼。”
　　对方听到这话，一下子来了劲，“还挺有缘！欸，我是本地人，听你这口音是北方来的吧？”
　　柳满城没说话，专心搬着行李，心中十分无语，这男的东西多话也多！
　　“我计算机系的，叫周祁。”对方忽略柳满城的冷漠，自报家门。
　　“哦。”柳满城看看楼层，才提到二楼。
　　本以为柳满城会自我介绍一番，却只听到一个哦字，再没下文。
　　厚脸皮如周祁，见对方没主动开口，他便自己提，“欸，你叫什么？”
　　“柳满城”
　　“满城，满城，”周祁低声念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柳满城颇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难得遇见说出这个典故的人，而且是个聒噪的陌生人。
　　“这名字还挺好听，就是意境不怎么样。”周祁无心一说，随即意识到太过冒犯，补了句，“一看就是父母用心取的，哪像我，爹妈两个姓一加就成了我的名。”
　　柳满城笑了笑，“这样取名也挺用心。”
　　不仅用心，还省事儿。
　　终于到了三楼，两人将东西搬进周祁寝室。
　　“柳同学，按说为了感谢你，应该留你坐下喝杯茶”周祁指指脚下的狼藉，有意调侃，“不过咋俩的情分，我就不留你了”
　　这自来熟的架势还挺足。
　　柳满城“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周祁跟着他往外走，见他打开了斜对面的寝室门，笑着挥手，“有空常来啊～”
　　俨然一副挚友的模样。
　　柳满城没理会身后热情的呼唤，关上门。

　　这一上一下的功夫，寝室里到了几个室友。
　　G大前两年翻新过，宿舍条件比较好，空调独卫洗衣机一应俱全，床铺是上床下桌，六人间，不算很挤。
　　柳满城好静，选的是最里边那床。现在除去对铺空着，其他室友都到齐了。
　　天下之大，能同一个寝室的，都是有缘人。大家手上收拾着，嘴里也没闲着，都自报家门，打开了话匣。
　　柳满城加入其中，没多久就将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不怎么会认人，各自介绍一遍后，只记得隔壁铺的小个子男生，叫余霁，细胳膊细腿的，挺内向。
　　余霁对铺是个叫龚潮生的男生，又高又壮，看起来像一堵墙。除了体型让人难忘外，性格也给人好感。
　　柳满城刚进门时，他便顺手递了张纸巾，“擦擦汗。”
　　其余的两个，柳满城一时记不住。四年的朝夕相处才刚开始，现在还不用着急。
　　记忆里大学的第一天不怎么稀奇，忙里忙外中，天色就暗了下来。累了一天，也没什么力气闹腾，一伙人洗漱完便躺床上开卧谈会。
　　才初识，室友与室友间能聊的不外乎是姓甚名谁，老家何处之类的。天南地北的唠着，聊以打发长夜。
　　柳满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内心极其平静，不觉无趣，反倒有几分惬意。
　　参横斗转，万籁俱寂。
　　柳满城再一次陷入熟悉的梦中。
　　此刻他身处草原，草地连成一片，宽广无垠，见不到尽头。只是与往常的梦境不同，这草原里没了猛虎，没了野兽，也没了各种言辞激烈的咒骂和恶意的指指点点。只剩下风，一阵阵地吹着。
　　既然没有致命的威胁，柳满城也不急于寻找出口，反而是安心地在草地上躺着，等着日出东方，那时自己就会缓缓清醒。
　　那时他只知在梦中无止境的奔跑逃亡终于落下帷幕，却不知命运早已掀起另一个浪潮。

　　夜已经很深，本就安静的医院此时更是静谧。
　　病房里只剩下柳满城一人。
　　其他来探望的亲戚傍晚就散了，周父周母按例是放不下心要留在这的，守在医院这么些天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柳满城见他们都满眼血丝，没什么神采，心中有几分担忧二老，虽然自己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于是劝说二人去对面的酒店休息一晚，周祁有自己在这照看。
　　二人显然不愿离开，儿子生死一线，做父母的又怎么睡得安稳，这一阵子都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体力早已耗尽，现在是靠毅力守着。
　　“伯父伯母，周祁见着你们为了他这么憔悴能高兴吗？”柳满城继续劝说，他知道周祁不愿见到父母伤心难受，“你们要是熬不住倒下了，周祁醒了后谁来照顾？”
　　许是这句周祁醒了后的假设打动了二人，又或是不愿让儿子愧疚于拖累父母，二人终于愿意休息一晚。
　　柳满城将他们送到门口。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小祁是修来的福气。”周母扯扯衣袖，开始抹眼泪，“他总和我提起你，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他了，今晚还是得麻烦你。”
　　柳满城见她哭的悲切，自己的鼻头一酸，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话，只能讪讪道：“应该的……”
　　周父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末了冲柳满城挥挥手，“满城你进去吧，帮忙照顾下他。”
　　柳满城点点头低声道别，进了病房。
　　说是照顾，其实也无事可做。周祁如今安静的很，不需要进食，也不用聊天解闷。
　　他搬了条凳子坐在病床前，也不管周祁听不听得见，开始絮叨起来。
　　“在你身边难得能有片刻清净，”柳满城摸了摸他手背上为数不多的没插着各种管子的皮肤。“你话很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停下。”
　　大学那几年，周祁不论是在班级活动上，还是私下两人独处时，永远是带动气氛的那个人。他一开口多数是跑火车，言辞没个正经，但遇上正事则是矜矜业业，一丝不苟。
　　再到后来成了生意人，他自知言多必失，于是渐渐收敛了这一特质，只在柳满城面前滔滔不绝，和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
　　柳满城不恼也不烦，他知道这是周祁的余下的孩子气，也是为逗他开心刻意为之。
　　“你出事这阵子，我心疼得要命，没日没夜的醒着，你小子也太折磨人了，”一滴眼泪落在周祁手背，大概是自己的，他伸手轻轻拂去，“这些天想了很多，最想的是再回一次大学，好好……和你走过这几年。真是操蛋……那么好的几年被浪费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无数滴眼泪打在周祁的手上，他低下头想抹去，却是徒劳无功。
　　夜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病房里除了男人压抑的哭声和不断颤抖的肩膀外，只剩下风，一阵阵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