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相恋》潋白釉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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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愿意陪伴我的人都很少。可即使那样少，那样的珍贵，我也还是将他们全都弄丢了。

　　2

　　在这座南方小城，还有些凉意的二月，春天的苗头就已渐显出来了。正是农历正月十六，街头巷尾还萦绕着几分新年的喜悦气氛。路灯上挂着尚未取下的中国结，巷子的角落里还落着几颗小爆竹，除此之外，这个短暂新年也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年味还没散去，南城第十一中学的校领导们就急忙张罗起了补课的事。
　　假期补课，是全国高中都心照不宣的惯例。在新年刚过一天后，十一中的学生们便要强迫自己从假期中收回心来，不情不愿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之中。
　　江临就是其中的一人。她所在的高一14班作为尖子班，理所当然的参加了这次补课。
　　原本四月开学，现在三月还没到，学校就急不可耐地开了课。于是在本该开心地吃喝玩乐的时间，她只能坐在不算宽敞的教室里，假装听着讲台上老师枯燥的讲课。实际上她连课本都没翻开，正望着窗外发呆。
　　“同学们注意看！这个知识点很重要……”秃头班主任喋喋不休地讲着，江临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江临不喜欢学校，因为她讨厌这里压抑的气氛。老师的管束，同学间无形的纷争，甚至人挤人的小卖部和食堂，都让她感到烦闷。唯一让她感到不那么讨厌的是自己靠窗的座位，因为时时可以向外面远望。窗户向南，正对着一座老楼房。外墙都快剥落了，还有枯黄的爬山虎盘踞于上，风过时叶片沙沙脆响。漆黑的电线把天空分成两半，说不出名字的小鸟站在上面不停鸣叫。植物园里种的桃树正开着嫩粉色的花，偶尔还会随风飘下几片柔软的花瓣。每当这时，江临总觉得它们好像落在了自己的心上，让自己仿若身处另一个梦幻般的世界，而与教室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年少的时候总向往窗外的世界，可往往等到逃离了束缚之后，也会怀念曾经栓住自己青春的那个地方。等到她离开的那天，她也会怀念这间教室吗？江临知道，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也给不出答案。

　　3
　　有人说，学校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江临想，她就是其中的底层吧。她没有朋友，成绩虽不差，但在尖子班里也只是中流，再加上话少又无趣，自然存在感低得像空气。
　　实际上谁不想有朋友呢？谁不想成为人群里最耀眼的人呢？只是江临不愿意勉强罢了。她不愿意让自己融入适应不了的圈子，也不愿意为了别人的崇拜而去恶补自己不感兴趣的知识，更不想交到一群根本合不来的朋友。
　　于是避免了庸俗，却难免承受孤独。
　　江临正发着呆，下课铃响了。秃头班主任置若罔闻，翻了翻教案继续讲着。下面一阵细碎的抱怨声。“吵什么吵！老师都是为你们好！”班主任咳了一声，佯怒道，手上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于是班上人得了圣旨般，起身出门的，大笑聊天的，趴桌上睡觉的，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班主任见此情景，叹了口气，刚走到门口，有个男孩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哎，蒋老师，今天是不是要来个转学生啊？是男的女的？长的好看不？”
　　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道：“是个男生，下节课就来了。你们可得对他友好一点啊，特别是你，李世龙！”说罢，他便转头向办公室走去了。
　　李世龙嬉皮笑脸地“哎”了一声，见蒋老师已经走远后，转身故作帅气地闪回朋友堆里，大笑着说道：“还想着美女呢，蒋秃刚说是个男的！” “我去，没意思！” ……
　　另一边女生堆里也炸开了锅。“信我的没错！我打听到转学生是十五中转来的，以前是男神级人物呢！” “对对对！我还听说他是被以前学校的一个女生狂追了好久，给烦的不行了才跑到我们十一中来的！” “我天，好想看看他到底帅成什么样……”
　　生活枯燥无味的学生们对于新鲜的事物总会有极高的热情。江临趴在座位上静静听着。没有人来找她说话，她也不必去找谁。别人谈论的那个转学生，她也有所耳闻，但她不感兴趣。反正来了几天就会失去热度，变成千万学生里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人。江临胡思乱想着，大脑渐渐放空，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想那些没用的事，不如睡一觉。江临想着，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

　　4
　　“大家好，我是……我来自……希望大家……谢谢。”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后，江临迷蒙地睁开了眼。上课了？为什么没人叫她？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同桌，却发现那个叫丁小瑜的女孩也还蒙头睡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江临笑笑，戳了戳丁小瑜，示意她该起床了。丁小瑜在班上的存在感和她差不多，她们两人经常结伴买东西或者上厕所，但总感觉差了点心灵交流，一直只是同伴，没能成为彼此特别的朋友。
　　丁小瑜揉了揉眼睛，吃力地支撑起脑袋，眼神还是迷茫无比。
　　“咳，新同学就坐在那个靠窗的空座位吧。”蒋老师的声音响起，江临这才发现讲台上多站了个人，想必就是转学生了。
　　那是个温和清隽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白皙，含笑的眼正望向蒋老师给他安排的座位，也就是江临的后座。
　　丁小瑜瞬间清醒了一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少年，喃喃道：“哪里来的小帅哥……”
　　少年一步步走向江临身后的空座位。他越来越近，江临发现自己的眼神竟一直不自主地跟着这个少年的身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的眼神也看向了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少年随即微微一笑，以示友好。
　　江临一愣。
　　已经多久，没有人对自己笑了？
　　少年收回视线，不疾不徐地走到江临的后排，低下头，对丁小瑜后座的女生轻声询问道：“你好。能让我一下吗？”
　　“哦、嗯……好。”披散着长直发的女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地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把椅子推进了课桌中间，给少年让了一条道出来。
　　少年在座位上坐定了。看着少年已经坐上座位，讲台上的蒋老师也翻开教案，清了清嗓子，尽量抬高声音说道：“那新同学的欢迎就先到这里。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这节课我们要讲这个二进制……”
　　全班顿时安静了下来。躁动的学生们把好奇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收回，转而翻开了课本。
　　江临一页页地翻开课本，心思却没有太多地放在上面。这节课她还是不打算听。
　　她抬起左手，托着下巴，不自觉地向窗边偏了偏头。这是上午第二节课，正是太阳好的时候。一片融融的金色太阳高悬在空中，把初春的寒意消融了大半，也将她的脸颊晒得有了些温热。她眯着眼睛去看那太阳，直到眼睛有些发痛了才不舍地闭上。
　　她没有转向后面，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少年正在凝视着她。
　　窗外有什么？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一无所获。
　　这个女孩为什么一直看着外边？她都不听课的吗？少年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趁着她侧向窗边，他悄悄地打量起了这个女孩。
　　她似乎和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普通的女孩更要纤细、瘦弱一些。她的头发是极深的黑色，被她扎成了一个不长不短的马尾，风吹过的时候，有几根发丝会随着风的方向轻轻飘飞起来。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耳廓和一小半的侧脸，那些美好的白色肌肤在黑发的掩映中好像发着莹莹的光，像上好的白瓷上蔓开了乌黑的细丝纹。
　　就像日本传说中的辉夜姬一样。少年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想法给逗笑了。明明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啊。他几不可闻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向课本的内容。
　　窗外的世界仍旧明媚。一大片白云被风吹着，恰巧把太阳给遮了大半。江临这才从太阳上回过神来，又转回头在草稿本上随手涂画起来。这整节课，她没有看课本一眼，也没有向后看。

　　5
　　“咔－－”扭动手里的铜色钥匙，江临打开了眼前这扇款式过时的防盗门。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地关上，江临尽量做到不发出声音，即便如此还是被屋内的人听到了动静。
　　“回来了？”斜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女人不咸不淡地开口问了一句，却专心盯着手机，连看都没有看江临一眼。
　　“嗯。”江临也不想多答，将书包往房间一放，就走向餐桌，掀开小伞一样的菜罩子，却发现底下空空如也。
　　“今天我不想做饭。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热点东西吃吧，饺子、面条都有。”女人继续看着手机，对江临说道。
　　“没事。我不饿。”江临把菜罩放回，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随即转身回到房间里，并把房门关上，又用力地上了锁。
　　江临脱下外套，重重地躺倒在床上。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因故障而闪烁不停的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些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气氛变得如此古怪了呢？
　　大概是从那个男人离开家的时候开始吧。那之后，妈妈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渐渐变得平静了，变得没有了一丝波澜。已经快一年了，她们两人都曾以为自己能够从那次变故中走出来，可事实上两个人都没有做到。妈妈变得冷漠、易怒，而她也变得越来越冷淡，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又在过着怎样逍遥的生活呢？
　　这已经不是自己该想的问题。江临闭上眼睛，把对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全部的念想都驱逐出了脑海。稍稍休憩了一下，她从床上坐起，扯过书包，拿出作业本扔在床上，又趴下写起了作业。
　　有道物理题怎么也做不出来。江临想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无从下手，于是想着想着又走起神来。
　　今天那个转校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临想起，那个少年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似乎还在睡觉，所以对他的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了，于是干脆放任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半梦半醒间，她的脑海里渐渐地又浮现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看到那个男人跪在妈妈面前涕泪横流地求她原谅。
　　她看到湛蓝的天空，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红色跑道。
　　她看到十五岁的自己，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睡午觉，身边的人含笑地看着自己，但面容模糊不清。
　　她隐隐地想到自己要去追寻些什么，便在梦里跑了起来。过去的朋友们在她的身边如蒸汽般渐渐模糊，只有远处的那个身影愈发的明显。她朝那身影奔去，伸长手臂想要触碰到他，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朝他奔跑，也仍然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过了很久，她累得再也跑不动了，而远处的人依然如云雾般飘渺难寻。
　　“咚、咚咚！”
　　“呃——”江临突兀地被敲门声惊醒，神志还有一半沉浸在梦里，下意识摸摸后颈，已冒出一层冷汗。
　　“你在干嘛？没有睡着吧？”妈妈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房门传进来，显得有些干涩。
　　江临稍稍清了清嗓子，喊道：“没。我在写作业。”
　　“哦。我先睡了，你记得洗澡。”
　　门外脚步声噔噔远去，随即再无动静。
　　江临躺回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回想起刚才的梦，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耀眼的阳光，无忧的岁月和想要追逐的人。这些在她的生命里都是很好的事物，可他们一样也没有留下来。若是以前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现在会是自己沦为那个孤独的人。

　　6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化学老师收起教案，踏着高跟鞋噔噔地走出了教室。寂静已久的教学楼一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赛跑般地跑出教室，在楼梯间拼命拥挤着，只为了在食堂抢到新鲜的饭菜和一个好点的座位。
　　往常这个时候，江临会和丁小瑜一起慢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到食堂排上十几分钟的队，然后在人山人海的食堂里吃完饭。
　　可今天不一样：丁小瑜请假了。这意味着江临只能一个人去人挤人的食堂里吃饭了。
　　江临慢慢地收拾着桌面，心里却有些焦急。真要一个人去吃饭吗？
　　对女孩子来说，尤其是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吃饭、上厕所这些事情，一个人和两个人是有天壤之别的。所有人都是结伴而行，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吃饭的话，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怪人一样。江临不喜欢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会觉得手足无措，从而心中升起尴尬和烦躁，让她忍不住想逃回自己的世界。
　　可是丁小瑜请假了，她也没有其他的朋友。别人早就各自结成了伴，如果自己横插进去，不免会让别人尴尬。眼看着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临也没想出好的办法来。她枯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一个人去吃。
　　她低着头，尽可能快地走到了食堂。食堂里早就排起了蜿蜒至门口的长队，她自觉地站到了末尾等待起来。
　　身后很快又站来了别的人。江临被夹在两个女孩之间，前面的女孩正笑嘻嘻的和男朋友讨论着吃什么，后面的女孩眉飞色舞地和闺蜜讲着最新的娱乐八卦。食堂里喧闹的人声像水沸腾开来的声音一样，热闹得几乎要把房顶都掀起来。
　　江临两手插进口袋里，低头随着队伍缓慢移动，不去听别人说的话，自己也不发一言。
　　也不知道排了多久，终于轮到了她。江临随便点了两个离她最近的菜，一个人端着饭盒，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艰难地寻找着座位。她来得比较晚，大厅中间的好座位全都被占满了，就连偏僻的角落都坐满了人。
　　她护着饭盒，搜寻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一个座位。
　　当她几乎要心灰意冷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江临警觉的地回头，却看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呃，你……”看着眼前温和笑着的转学生，江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自己好像跟他不熟吧？他认错人了吗？
　　少年靠近了一些，指着自己身旁，用让她刚好可以听得清的声音说道：“这里有座位。”喧哗的人声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缈远，却又那么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啊……谢谢！”江临开始还没理解他的意思，看到那个寻觅已久的空座位稍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谢。
　　她悄悄扫视了一圈周围，再一次确定实在没有座位了，于是只好犹豫地坐到了少年身边的空座位。
　　江临轻轻打开饭盒，矜持地吃起了饭。少年偏过头，笑道：“看你在附近转了好久。刚好我旁边的人走了，我就自作主张地喊你过来坐了。没有妨碍到你吧？”
　　江临心想，哪里妨碍，我该谢谢你才对。但她只是低着头，快速咽下嘴里的饭，随后用尽量清晰的声音答道：“没有的事。谢谢你。”其他更多的话，她对着这个陌生的少年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感谢着。
　　“那就好。”少年温和地笑着。
　　两人一言不发地吃完了饭。江临收拾好餐具，起身往外走了，却不料少年也站起身来，十分自然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察觉到了少年的跟随，江临突然局促起来，好像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动。她别扭地走着路，耳边喧闹的声音一下子模糊了，她只觉得后背滚烫发麻，好像有团火在上面烧。
　　怎么这么不巧……早知道刚才就吃慢点了！江临懊恼。她其实很不善于跟人相处，尤其是跟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同学。
　　而身后仍然不知姓名的少年又向前了几步，走到她的身边，偏头向她笑了一笑。
　　“你叫江临，对吗？”
　　江临礼貌地点头：“是啊。”不过她眼神又不着痕迹地闪避着他，看看校园走道两侧的樟树，看看地上斑驳投映的阳光，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两人一左一右，相隔甚远地同行了一小段路。
　　走到第四棵与第五棵樟树的间隙时，少年朝她挥挥手。
　　“我还想去趟图书馆，就先走了，下午再见啦。”
　　江临这才缓过神来：“啊，好的。再见。”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少年转身之前，却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对了，我叫沈彦。下次在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可要认真听啊。”
　　江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彦就转过身离去了。
　　她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秒钟，随即居然轻声笑了出来。刚才萦绕在她身边的局促不安奇迹般地消失殆尽了，此刻她心底不知为何萌发出一种趣味来，这才使她不自觉地轻轻笑出了声。
　　沈彦......这个家伙啊。
　　江临回想刚才光影浮动中少年的样子，觉得诚如丁小瑜所言，沈彦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子。
　　她轻灵地独自走在樟树大道上，此时道路两侧的树叶仍然被微风簌簌摇动，阳光仍然穿过层层树叶的阻隔投映在地上。
　　不过她心中还有一个小困扰。
　　唔，是哪个“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