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残雪凝辉冷画屏 ...
-
廊下摆着的玉兰花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展开五片洁白的花瓣,宛如白色的蛱蝶停立在那里,芳香四溢。
朱红色的门忽然开了,里面的老嬷嬷正对她说:“小蝶,皇后娘娘醒了。”
小蝶将水桶拎到一边,捧起那盆撒了水的玉兰花。
透过珠帘,寝室内南窗上洒进金色的光芒,直照到奁镜内,镜子的反光打在梨花木的檀椅上。
三层的锦纱帷幕已揭起半面,离得近,绿色衣裳的侍女站在珠帘内,身形微动,从衣架上拿起一件衣裳,茉莉色的披衣套进指尖玉白的手腕,乌黑的长发铺泻到腰际,纵然方起身还未打理过,阳光打在女子的背影上,长直的黑发也透着光泽。
“皇后娘娘。”
小蝶撂开珠帘,皇后正自转身,看见她捧着那盆玉兰花,意外的展笑,“开花了?”
“是啊。昨日皇后让我搬它出去晒晒太阳,可是昨晚却下了点小雨,悄无声息的。今早我出去一看,这盆玉兰花一夜之间开花了。”
皇后上前抚了玉兰花的几片花瓣,上面的水珠子沾在指尖,冰凉丝丝,一股冷香袭上鼻尖。
皇后坐在铜镜前,忽然外面有人说话声,过了一会儿老嬷嬷怀里抱着一个红锦长盒子进来,说:“这是秦妃差人送来的,”嬷嬷停顿一下继续说,“来的人说,这是外藩进献的蛟人翠湖雕,陛下将两个都赏给了秦妃,所以特意将另一个送来给皇后玩赏。”
寝室内只有四个人,听完之后都不觉蹙眉,不知心底怎么冒出一股小火……然而都把目光小心翼翼的投向皇后。
皇后伸出一只手,柔声柔气,听不出一丝丝地愠气,“拿来本宫看看。”
那翠湖雕用黑绒的缎布铺垫,泛出莹莹的绿色光芒,功雕细致,造物繁冗。
皇后盖上锦盖,笑着说:“本宫很喜欢,还是秦妃贴心,这东西贵重,把它好生放起来。”
皇后又加了一句:“把本宫去年从豳州拿来的那些璨珠准备好,给秦妃送去。她就喜欢这类子物件。”
微风里夹杂着潮气,小蝶关上南窗回来替皇后梳发,梳齿顺过浓密的黑发,从头梳到尾,来回几次。
皇后正与她说笑,她都一一应着,只是忽然她梳着手心的一捧头发,不禁意间发现几根银色的发丝。
“小蝶,小蝶?”
皇后叫了她几次,她才反应过来。皇后的右手已经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好像碰到了冰一般,让她为实一凛。
皇后端坐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素面浅黛,唇间只有淡淡的浅粉,此刻她嘴角上扬,右颊上有若隐若现的酒靥,说:“你明年就十六岁了吧?”
小蝶眨了眨眼睛,回了句“是”。
皇后只这么一问,便不再说话了。
小蝶去司房拿了花钿出来,正碰上嬷嬷从库房里拿着一个匣子关上门,转身还念念有词。她走上去,嬷嬷迎上来,二人打完招呼,她们都是皇后身边的人,自然不客套。
嬷嬷手里的匣子有些份量,她掂了掂,叹了口气满是可惜说:“这本是皇后娘家送来的璨珠颈链,每一颗都是成色好,我老婆子只见过皇后带过一次呢,后来不晓得怎么那条颈链断了,珠子撒了一地,皇后那时还说什么时候再串起来。这次皇后八成也是气不过,这里面的东西得多珍贵?”
她们俩走着,嬷嬷继续说:“我算了算,皇后娘娘跟了陛下十年,自陛下登基起开始算,身边什么景妃、容妃围在身边,什么时候也都是想着皇后的,哼哼,可不知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秦妃,短短一年,就把皇后忘了。秦妃也只是年轻罢了,可宫里年轻的妃子多的是,皇后虽然不似年轻时,但姿容样貌体贴端庄,秦妃进宫一年,自恃清高,靠着陛下疼她,平日里也不搭理后宫的人……你看看,一会儿我把这个送去,也不知她是如何瞧不上……”
小蝶默默听着嬷嬷抱怨。嬷嬷是宫里的老人,陛下登基十年,这后宫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
秦妃的来历不明,渐渐在后宫隐约传开,连带朝中都有人说,秦妃是西楚人。当年陛下登基前,西楚太子合谋攻城,虽然最后失败告终,但朝野对西楚人百般心存芥蒂。然而陛下矢口否认,秦妃并非西楚出身。
然而三月前,陛下欲意进秩秦妃为贵妃,这可是仅低于皇后的品次。可当时皇后不知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也就暂且搁置。
后宫的妃嫔习惯了陛下对她们的冷落,听说了这件事,却态度不同寻常,一阵顿足嫉怨之后,都说:“反正有皇后娘娘在,不怕秦妃能做出什么妖来。”
妃嫔们都是如此肯定,也正是有缘故的——这在后宫本不是秘密,但大家都缄口不言。
妃嫔如此胸有成竹,是料定皇后手段高明。
昔年陛下还是王爷时,皇后就是王府里的丫鬟,而陛下当时的两房妻妾,据当年在场的老宫人提起——原本的凤华宫在一场火灾中烧为灰烬,所有人都猜那是西楚的潜贼混入宫场,在一夜放了一把火,烧死的人正是陛下当年的正妻,连带还有几个救火的宫人。
在起建是承熙三年,也就是立皇后的那一年。陛下不信任在先皇身边的老人,总觉得隔了一层。皇后是陛下身边的侍女,当年在王府里的一干执事都被陛下遣自内殿,然而就是这样,就在满朝文武奏文天下不可无国母,皇后之位已空缺三年,不得不请陛下立后。
当时朝中有人建议请来钦天监,后宫之人,在钦天监对命天象,算了一天一夜之后,最后选的人是容妃。
容妃娘家权势在朝中可谓是手握一半天,还是随先皇戎马打天下的老臣,在朝臣中是顶有重量的人。
可最后与陛下并肩登上凤辇的是还是在陛下身边出身卑微且是宫女身份的皇后。
宫中哗然,对比的是皇后的身份,而且这已惹怒容妃的娘家。可陛下却毫不在意,那日阳光普照,秋雨过后,照得麟德殿下百级石阶都闪着亮光。
陛下为皇后的身份编造说她是郑家派进府里的女眷,然而身份是庶女,但也是出身名门。
容妃的父亲几欲在朝下发怒,但一说到郑家,那个被当时还是王爷的皇帝弄得下场凄惨的戎将,只好把话吞了下去,朝下无人再敢说什么。
郑家长女朝月,是陛下为王时的妾室,而最后得的贵妃之衔,也是陛下念着旧恩而赐的。那位因娘家而住进清寒殿的贵妃,三年前也故去了。
午后更有种干冷的空气浮上身体,小蝶拿了花钿开门而入。她掀开珠帘而入,皇后坐在一个小杌子上,身边摊开绣针包,一根绿色的丝线穿在银针里,皇后的手拉在空中,又穿进衣服里,一针一针,手法利落。
小蝶看清那件衣裳是自己磨破的衣裳之后,连忙过去,“皇后怎么能动我们这等子粗衣裳?”
皇后推开她的手,笑道:“衣服破了也不缝,将来出宫可怎么找夫家?”
小蝶听到这,跺脚憋得脸两个红晕团,说:“不找就不找,阿娘从小就说我懒惰,九岁那年进宫,说像我看个炉灶都要打会儿盹的,进了宫估计也要被训骂,再然后就是被杖毙。”
皇后连忙说:“呸呸呸,今天这种日子可不能说这种晦气话。”
小蝶听话的朝地下连吐三个呸。
“好了。”皇后拿着衣服对着窗子亮光出看了看,“总归是老了,眼也花了。想当年和……”
皇后止住。小蝶歪着头发觉皇后眼里含着一抹亮光。
嬷嬷进来见小蝶还没给皇后贴上花钿,正要训斥她,可时间也来不及了。皇后坐在那里,嬷嬷一边忙一边说:“皇后再抹点胭脂,近来您看着病态。刚我打秦妃那儿回来,她今日穿得花枝招展的,气色说不出的光艳。您呀太素了……”
嬷嬷打发小蝶去取那件红锦流苏袍裙,一个转身,就被皇后拦住,“嬷嬷还以为本宫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么?回来罢,那件裙子给秦妃穿还差不离。”
嬷嬷一声叹息,忽然皇后咳嗽了两声,西窗微开,这天气又十分凉。
上元节的上清池挂满了红灯,河灯在湖中飘荡,灯火璀璨。
崇明殿的宴席中,秦妃在陛下右侧,她今日的妆容娇艳中无不流露出小女子的俏皮,她的软笑声阵阵,看下面的舞曲,乐得欢快。
皇后因突感伤寒不久就告退,当中许多的妃嫔看秦妃的样子,早就把手中的丝帕拧成一团,陆续退下。
晓月当空,风自吹过。一班宫人紧跟皇后的脚步,小蝶操心皇后的身子,劝皇后走慢一点。
皇后道:“去年给陛下就诊的太医说过,陛下不能多喝酒,你们怎么不劝着点?”
宫人低头,“秦妃高兴,陛下就多喝了几杯,我们这些奴才怎么拦得?”
一个宫人跑过来说:“陛下和秦妃到上清池去了。只留了几个乐师,不让我们跟着。”
后边的宫人跟着皇后走,却不料皇后突然停下,一个个差点没稳住直撞上去。
上清池离这不远,周边安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却听不知哪里隐约有丝竹弦乐悠荡而来。
宫人们跪在地上,半晌见皇后的裙裾窸窣,说道:“本宫不适,先回宫了。”
许时贪杯了,他眯起眼,上清池的夜风阵阵刮过,倒是清醒了很多。他只觉得头脑云雾般,万种思绪在脑海萦绕。
秦妃见他的酒饮罢,又重斟酒。她眼明聪慧,偶尔吟诗,唱小调歌词,她注意到陛下有些困倦,头靠在她身边。
可是上元节还未到,今夜都说好要看上元的圆月,银辉皎洁,满地雪白。
所以她起身道:“我为陛下舞一曲吧。”
他眉眼带笑道:“好。”
说完,在红纱幕后的乐官奏曲,曲子平淡清调,让人身心清透。
牡丹亭内,牡丹多娇,梨花飘雪,就是夜晚偏冷。他扶住额头,有些醉了,可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后面宫女太监手执夜灯侍在左右,周围甚是明亮。
他一挥手,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亭内四盏立灯,浅红的帷幔轻扬,四面逐渐晦暗起来。
他朦胧的向前看,心里居然起了一丝苦楚,他自己也很不解。
秦妃的舞技精湛,她像一只舞蝶,轻曳柔软,乌发垂到腰际,她的眼睛很明亮,在昏暗的空间泛着光。
他突然站起来,皱着眉,起身的时候身子有些不稳,他一步步走向她,好像触摸到内心从来不敢碰到的一面镜銮,那面镜子在他的记忆里应是清晰的,像是刻着他整个半生,他努力去回忆,可还是想不起来,想到这里,居然有一些落寞感。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停在她身前,一只手忽然去搂住了她的腰间,她身上淡淡香气,她停下动作,微微一笑,唇上有一抹淡粉,这张脸,好像他前世就见过一样,经历过许多年数,应该是熟悉无比的,可现在却添了陌生的气息。
红纱随着微风飘荡,映在他的眼里——好像是曾经见过的一抹夕阳,红日的光晕照在他的身上……
“我恨你,恨之入骨,如果我死不了,我就要看着你——愚蠢的野心怎么变成泡影。”她从鼻腔发出来一声轻笑,冷冷地看着他,“到时候——恐怕你会死得比我惨,你还记得大哥如何死的吗?”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听他小声说道:“你很恨我。”
仿若蚊蝇之声,他只是微动嘴唇,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觉得心被什么刺了一下,嘴里不自觉脱口而出一句:“你恨我吗?”
说完之后,他眼里亦有一丝错愕,很是不解,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秦妃十分诧异,睁圆了双眸,见他眼已略红,醉意添了七八分,轻声道:“陛下,你在说什么?”
他摇头,双手渐渐从她的腰际松开。
心中略有失望,这好像又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夜等到一更,却是半轮弯月,终归不圆。
后来天犹方青,残雪凝辉冷画屏。疏疏影影的笛声不知从哪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