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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新娘(八) 【结尾补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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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饭堂的竹帘一掀而起,一道红影风风火火地抱着竹筒饭冲进饭堂。
“她来了!”幽香飘来,竹桌前坐着的定嘉顿时如坐针毡地绷紧身子,倾向定尘。
两个雪袍少年并排坐着,面前摆放金鱼大碗,吃相却截然不同。定尘端坐阴翳当中,背脊挺直,宛如一座半透明的玉山,半晌才无声地轻搁筷子,沉默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要来与我搭话了!师叔,我该怎么……”定嘉拼命把头往下埋,余光却见那扭着腰的小妇人直直掠过两人,直奔洗衣服的俞桑。
定嘉微微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瞥向定尘,昨日分明是她说自己仰慕修士的……却见定尘拿起饼,泰然自若地啃了一口。定嘉心中羞惭,马上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啃饼。
“也许她不知我道行深浅,不敢贸然上前;又也许她是以退为进,惹你心乱。”放下饼,定尘压低声音。这平日定心的宽慰听在定嘉耳中却有些刺耳,反驳道:“我心没乱!”
“那你瞟她做什么?”定嘉毕竟是个半大少年,这个年纪最反叛,定尘并不与之争辩,见他红着脸骤然把头埋得低低的,暗觉棘手,“没说不要观察。”
但定嘉敛目埋头,愤然把汤饮得啧啧作响,以证清白。定尘无声地叹了口气,瞥向分发早饭的苏奈。
小妇人走路婀娜多姿,步履轻快若飘,如漂浮尘埃里的一朵桃花,的确吸引视线。她的容貌,他昨夜里举灯照过,狐鬼花妖化形,总有几分美貌,可在定尘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髅、美艳画皮,是勾引凡人的催命符,他担心的唯有刚刚入门、易被蛊惑的定嘉而已。想到此处,他把视线挪到饼上,只听着二人说话。
苏奈绕着俞桑走了两圈,抱臂盯着她左看右看,终于在俞桑疑惑的目光中关切道:“看你一大早就满脸疲惫,昨夜里没睡好吧?”
俞桑怔了一下:“阿爹腰伤没好,半夜要帮他翻身,扶他上下船屋。白日还有些别的事要忙,谢苏厨娘关心了。”
“听冯婆子说,你快出嫁了,忙着和铁匠家儿子的婚事?这么大的喜事,怎没见你提呀?”苏奈目光如炬地盯着挤出微笑的俞桑。若不是昨夜亲眼看见俞桑跑去和铁匠家儿子见面,她绝对不相信,俞桑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
俞桑眼神一闪:“我本来想等阿爹腰伤好些再出嫁的,可兴许阿爹觉得冲了喜会更好……”说着,她低下头,把衣服搓得更快,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值得她专注,“这两日在阿爹船屋里侍奉,一步不敢离开,都顾不上去看俞鱼,多亏苏厨娘照顾新娘。”
是顾不上,还是压根就不想去?
苏奈冷睨俞桑粗糙幽黑的双手,眼珠一转:“你放心吧,新娘被奴家照顾得很好,奴家发现她盖三床被子生了痱子,给她洗了澡,还打开了门窗,你不介意吧?”
俞桑小心把突然垂落的发辫勾到身后,免得发带沾水,这才像刚听清苏奈的话一样:“怎会?我谢谢苏厨娘还来不及。”
话毕,四目相对,俞桑挤出个感激的笑。苏奈想起夜里俞桑对海人树谈起“新娘入海”的眼神,竟然从眼前这张老实温良的脸上,看出几分市侩心计,忽然有些透不过气,转身离开:“不用客气,那奴家做饭去了。”
小妇人风一样来,又风一样走,完全忽略了船屋内坐着的两个少年道士。定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失落,搅着鱼粉小声道:“师父说,兽类化形,灵智不比凡人,从没见过道行这么深的妖精,比人还像人,还会做人间烟火饭。”
“若有法宝,这也并不难。”定尘道。
“难道这饭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定尘等着他说真心想说的话。
终于定嘉把玩那司南,犹犹豫豫道:“小叔你也说,此间情况复杂,会不会我们弄错,苏厨娘她其实不是妖……”
定尘道:“不会。”
于道术之上,他从来不会出错。
定嘉抿一下嘴,又说:“我的意思是,也许苏厨娘不是为害人来的?也许,她不是我们要寻的妖。你听她言有所指,仿佛在试探什么。你说你昨夜看见俞桑,那俞桑就是在撒谎!虽说咱们本不该怀疑这使银子的人……”
定尘突然轻按住他的手。
两人回头,俞桑就站在他们面前,把两个用力碗摞在一起,两人忙向后抬袖,才没被油汤溅到。
其实这几日,这少女的恭敬便逐渐消散,开始用摔摔打打表达不满,她时不时看定尘一眼,憋屈的目光似要穿透桃木面具,看穿他的脸。定尘被这样瞟了两眼,道:“有什么话便请讲。”
“请修士老爷的钱,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俞桑停了动作,深吸口气,“难道这位清一仙宗的师叔道长,也看不出我家有没有妖邪吗?”
“我看见了,东北方向。”定尘回答。
这不动声色的答案让定嘉惊讶,也令俞桑眼里生光。“东北,东北……”她默念一遍,有些激动道,“那何时抓住她?!”
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满室风动,把俞桑的长辫子吹得缠绕在她身上。筷子滚落,碗盘震颤,竹凳如棋子般在地板上四处游走,正在俞桑惊异四顾时,门“砰”地关闭,一切恢复了正常。
“备你的婚事。”定尘仍然端坐,缓缓蜷起并住的两指,“我有御风之能,你看见了。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他虽年少,说话时却有种不容违拗的气度。俞桑被这一幕镇住,低头道歉:“是,我听道长吩咐。”
俞桑说罢,转身离开。她推门时,定尘却忽地摘下厚重的桃木面具,定嘉一惊,想阻拦却已来不及。
刺目的光芒霎时涌入视野,尘埃如金色的烟雾流转,金雾的空隙中飘荡着着无数发出刺耳嬉笑的青黑亡魂,定尘盯着俞桑的背影看了一瞬,立刻便将桃木面具扣回脸上。定嘉焦心地问:“师叔怎样了?”
他问的是定尘,少年下颌上已淌下两行血泪。定尘却不以为意,答道:“心如铁石,凡人而已,非我之敌。”
他的意思是:俞桑不是妖,也未被鬼魂附体,甚至没被任何东西蛊惑,只是个狠心的普通凡人。凡人再有隐情,不是修士需要对付的对象。定尘解答了定嘉方才的怀疑,也在提醒他,管好自己分内事。
定尘比定嘉早十年入道门,辑妖化煞这一课,定尘比他娴熟得多,唯有时常提点,才能令他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道士。
“我知道了。”定嘉心怀愧疚,“东北方向是新娘的船屋,我们要对付的妖邪是俞鱼,还是苏厨娘?只要你说,我都听你的。小叔,我不过瞎说两句,不要再摘下面具了,师父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定尘随意道:“无妨,我只是自己也很疑惑。”
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定嘉愧疚更甚:“师叔,我也不是要袒护苏厨娘,我只是,怎么好像被迷了心窍……”
“师父也说过,妖精实似兽类,不通人情,却可以模仿凡人举动,惑人心智,如不能警醒,则害人害己。”定尘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不是那妖精出手,也不是定嘉的错,出发前师父就提醒过他,定嘉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若不提点怕落入陷阱。
想到此处,手指一动,打翻茶杯,茶水在竹桌上蜿蜒流淌,在日光下分外明亮,“还记得它么?”
定嘉定睛一看,那条水痕倏忽化作一条白蟒,蜿蜒在竹桌上。
他腾地跳起来,脸色涨红,憎恶惊惧地指着那条白蟒道:“妖物害人,我是绝不会因同情被骗的!”话音未落,那条白蟒忽又变回水痕,滴滴答答渗到地上去了……
这之后,定嘉便如霜打的茄子,把自己关在船屋里绘制符纸。定尘则歇下了,整个下午都没出现。
定嘉知道,这是定尘摘下面具、阴邪侵体的缘故,于是一边加快准备符纸,一边一丝不苟地盯着苏厨娘的举动。
定尘一直睡到夜幕降临。
门突然被推开,定嘉冲进来把他摇醒:“师叔,师叔不好了!苏厨娘对新娘下手了!”
树丛背后,两个少年警惕藏身,透过扒开的树叶间隙,看见苏奈扛着被裹成蚕蛹的俞鱼到了海边,一路防备路人,鬼鬼祟祟走得飞快。
“她要把新娘带到哪里去?”定嘉攥紧符纸,正欲出手,手臂被定尘按住。
潮起潮落,他看见苏奈把俞鱼放下来,同时放下的还有个食盒。苏奈打开食盒,取出个茶叶蛋剥开,塞进俞鱼嘴里,自己吞了两个,俞鱼摸摸索索抢到一个,随后她端起盒子背过身吃饭,像生怕被抢一般,吃得飞快,转眼就吃光了三盒。
两人俱是一怔。
“师叔你看!”定嘉惊恐指向俞鱼背后的苏奈。一条翠绿藤蔓自她身前的沙地里长出,快速长叶生苞,开出数朵妖异的白花,果然是妖,要对新娘下手了!
吃过饭,苏奈手一点,解开蚕蛹,俞鱼立刻手脚并用的爬到一边,却被苏奈拎着藤追着,用白花中喷出的水洗了一遍稀疏的头发。俞鱼用两手抓起沙子抛洒,十分快乐的样子。
洗完,苏奈不再管俞鱼,自顾自冲净木屐里的沙,又撩摆盘坐在地,摘下一片大叶子蘸水,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脸。好好一张白净的脸,糊满了沙,可不得好好保养一下,她还要采男人呢!
银白的月光下,丑陋的女童在沙滩上爬来爬去,摸索着贝壳。在她身后,妖娆的小妇人膝上不知何时出现两条赤红的大尾巴,她擦完了白皙的脸,又仔细地擦尾巴毛,直将两条赤红的大尾巴梳理得毛发蓬松,根根分明,尾巴翘起来一看,满意至极。
“她……尾巴……”定嘉指着她,言语哽住,定尘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怔在了原地。一只狐狸精,竟然像人类的少女一样虔诚地梳洗自己,时不时看一眼月亮。
“不好,师叔,我们被苏厨娘蛊惑,新娘落水了!”定尘的思绪骤然被定嘉唤回。
目光一转,果然见俞鱼不知何爬到了浪花深处,几乎被海浪吞没,他的神情凛然!
他两指并拢,一道风压低浪头,托起俞鱼的身子,随即视野内窜过一道红影,一道藤蔓缠住俞鱼的腰身,苏奈把俞鱼拽回了岸边。
“作死啊!跑得那么远,你不怕被淹死,奴家还怕呢!”苏奈趴在俞鱼身边,吓得时而给她口中吹气,时而侧听她的胸膛,握拳一锤,俞鱼口中便吐出一道水柱,人也悠悠转醒。
俞鱼浑身湿透,苍白的小脸却并没有恐惧的神色,反而露出微笑:“我突发奇想,想试试海水里冷不冷嘛。结果,真有点冷呢……”
风消逝了,定尘无声地收回了手。远处一无所知的苏奈则望着眼前漆黑的海,咽了咽口水。
银亮的月光都照不透这深海,沉进百丈深的水下,会是什么滋味?想到眼前这片海里掩埋了无数少女的亡魂,苏奈便打了个寒颤,她看向俞鱼,幸好她是瞎子,不知道海神那条怪鱼生得多丑……可什么看不见,会不会更害怕呢,想到这里,苏奈的心又奇异地拧了一下。
俞鱼看不到红毛狐狸的神色,她双臂环抱,瑟瑟发抖:“那恶妇,几时了?”
“最多再待一小会!”苏奈指甲相碰,生出一簇火,迅速烤干她的衣裳,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奴家会被赶走,你也出不来了!”
俞鱼抬抬手指,感觉着奇妙的火光:“那我还有几天出嫁?”
苏奈算一算,声音因心虚而低了下去:“十天。”
俞鱼哦一声,大大的眼里倒映着月光,面露憧憬:“还有九天可以出来玩呢。”
说着,她摸索到先前挖好的沙坑,挪了进去,两手伸展仰躺在沙坑里,闭上眼仰晒月光,一副享受的神情。
苏奈见她萎缩的两脚并在一起,好似一条鱼,捧起沙子堆上去,俞鱼的眼睫颤颤,却没有躲避,任凭苏奈埋住自己畸形的双腿:“那恶妇,你把我堆成什么样了?”
苏奈把她堆成一条鲛人:“一种很厉害的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有一千年的寿命。”
沙子湿而暖,不像海水冰冷,风吹干额前蜷曲的湿发,俞鱼丑陋的小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竟有几分狡黠的可爱:“我阿爹也说过,我的脚长得像鱼尾巴呢。”
“你说,会不会我在岸上不能走,到海里就会游了?……”
树丛背后,两个道士少年相对无言,看着嬉戏的狐狸精和女童,这荒诞的场景,与他们料想的完全不同。俞鱼的话,更是令定嘉心中不忍:“师叔,海神娶新娘,真的要沉进海里么?”
定尘沉默良久,只是道:“海神是扶桑的神。”
“我知道……”定嘉说,“按照门规,走南闯北,都要入乡随俗,不能对别人的神明不敬。”他低下头,抿了抿唇。
这厢,红毛狐狸抱膝看着潮起潮落的海面,悄悄对杨昭道:“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忍心妹妹沉进海里,还面不改色!”
“按理说,大的应该护着小的,亲人之间,应该相爱相护。”杨昭说,“反正抿香姐姐待我,比母亲还要好!”
吴抿香却叹了一声。这一声叹,让苏奈和杨昭都一阵惊奇,苏奈道:“小香,你来了!”
吴抿香核桃大小的魂魄,就这样自发簪中飞出,漂浮在苏奈面前行了个礼,柔声道:“扶桑女人活着本是不易,不似苏姊姊你会法术,做全家的活,再照顾一个瘫子更是难上加难,何况不是一两日,而是七年。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们不理俞桑自私,是因为像你们一般心性纯粹、不计得失待人的人终是少数,大多数凡人,还是为自己而活的。”
苏奈若有所思。
“俞桑只是个女孩子,还有很长的一辈子,俞鱼的出生已害得她失去生母,误了婚期,过了七年劳累痛苦的日子,她又如何能放弃近在眼前的良人、自己的人生,继续带着这个累赘生活?”
“你是说,俞桑不是无心,她就是故意让俞鱼做海神的新娘……”苏奈睁大眼睛,后脊发凉,“所以她才说,要新娘入海才能放心成婚。因为海神只要未嫁女,这样,她便可以甩掉一个包袱,且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吴抿香侧坐在精疲力尽的龙身上,裙摆飘荡,柔和道:“苏姊姊,我自小颠沛流离,也曾为奴为婢,看尽世态炎凉,也许我想得太多,说的有错。”
杨昭不知想到什么:“姐姐说得有理。”
苏奈也想到了那件事,点点头:“奴家有点理解俞桑了。”
杨昭奉养病母多年毫无怨言,宁愿放弃成仙的机会也要厚葬母亲;当年他的母亲,却因抚养两个孩子太过吃力,卖剑时一时糊涂,把邻家的女儿小香卖了。正因这个决定,杨昭和小香才会失散,杨母的残魂愧疚终生,在鬼市徘徊不去,直到苏奈化解了她的执念……
凡人的心性不同,做出的选择更是千差万别,正因如此,点将台才会选出那些心性特别的人做神仙,比如季先生,比如杨昭。
“其实凡人和我们这些山野动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们不加掩饰,而凡人更会掩饰罢了。”
杨昭听完怔了怔:“苏姊姊,你说的话,比季先生还要高深呢!”
红毛狐狸没接话,因为她又想起了大姊姊。想起在她是只野性未脱、到处闯祸的野狐狸的时候,白素没有选择自保,而是不怕麻烦照拂护佑她们妖精姊妹……现在看来,这是多么难得啊。
苏奈觉得大姊姊和季先生他们一样,是心性特别的人,她理应顺利成仙,决不能中途出事!
树丛背后,两个少年的道袍都被夜露浸透了,定嘉忽然看见苏奈凝眸从怀里掏出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擦了擦,只疑心她要对睡着的俞鱼使什么妖术,悬起了心:“师叔,快看她……”
然下一刻,一道比闪电般还要雪亮的光照了过来,定嘉举袖阻挡,可那光实在太快、太亮,他还是被晃得脑子嗡地一响,什么都看不见了。
定尘后退两步,反应毕竟迅速,在那白光将二人所在之地照得分毫毕现之前,揽住定嘉伏地一躲,拍下一张遁地符:“还不快走!”
这些日子,每当苏奈想起大姊姊,她都会取出蛇鳞擦一擦,把它擦得如冰片一般闪闪发亮。
然而今日只擦了一下,红毛狐狸的嘴巴便缓缓张开。
她看见那原本直挺挺冲着天的光柱,第一次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似在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