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城》未雨先雪

36、会唱歌的尸骸 那一夜（自

　　那一夜（自从迈过百兽朝圣碑，进入永夜的国度之后，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姑且当它是夜晚好了），我在极度的困乏之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一觉睡得很沉很死，有一种灵魂超脱□□的释然感，在这种舒适感觉中我渡过了一个没有梦境侵扰的夜晚。

　　又或者说，不算是完全没有任何幻象。因为在那种极为舒适的状态之下，我总能听见宛如美妙乐曲般的海浪在轻柔，舒缓地冲刷着海岸上的沙滩，将我包围在其中。在这久违的海浪声中，我甚至有那么一刻真的以为自己仍然还浑身湿漉漉地躺在沙滩上，只是接连做了一个又一个冗长乏味或离奇古怪的梦，海水依旧在一遍遍不停地冲刷着我的头发。

　　这种微妙的感觉随后一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在我将醒未醒之际突然被一阵唐突而来，好似孩童悲泣，哼唱挽歌般呜咽婉转，不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悲伤‘歌声’所搅扰。

　　难道有人在唱某种不合时宜的悲伤歌曲？

　　闻声，我心头一惊，感到困惑不已。那悲伤‘歌声’自从响起之后就像夏日里的蝉鸣，忽高忽低，起起落落，丝毫没有要终止下来的迹象。发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于是我艰难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打算起身去一探究竟。

　　不过，令我没能料想到的是当我爬起身来，浑身酸痛地转向石室门口的那一刹那，却意外地看到戈戎正独自一人举着火把，悄无声息地站在石室门口。他竟然早我一步察觉到这古怪的‘歌声’，然后不声不响地爬起身来，寻找声音的源头。我瞧见他眉头紧锁，瞪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像狼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戈......”

　　我顺着戈戎的视线望去，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从他那充满肃杀之意的眼神看去，就好像他对面的黑暗之中正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跟他对峙。于是，在这种紧张诡异的氛围之下，在惊慌失措之中我忽然小声地开口向他询问道。

　　“嘘！”

　　戈戎直到此时都一直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前方诡异的‘歌声’，显然并未注意到身后我的存在，所以在我开口的那一刹那，他像是遭电击一般身躯猛然一震，然后满脸‘糟糕’地急忙转过身来，示意我不要说话，那双挥动的手掌看上去恨不得堵上我的嘴巴。但此时再做任何的补救都为时已晚，那阵诡异的‘歌声’就像是树上被惊扰到的知了，几乎在我莽撞开口的同一时间停止做声，瞬间在黑暗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地窖里顿时安静下来，除了身旁还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四下里一片死寂，犹如置身在月夜下，那孤魂野鬼经常出没的荒坟野地里一般。在这样由于精神紧绷而导致极度压抑的空间里，我忽然觉得底下这偌大的空间里头只一瞬间就变得十分狭小，狭小到仿佛连空气都压缩成了块状，纷纷钝重地扎入肺部，让人呼吸艰涩。在口干舌燥间，我感到地窖仿佛还在不断地向内收缩，产生了一种想要立马逃离此地的冲动。

　　我惶惶不安地将目光寄托在戈戎身上，希冀其当场下令，命令我叫醒所有人，然后立马撤离此地。但戈戎却像座石像一样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似乎站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稍稍迟疑了片刻，一直到确认了对面那诡异的‘歌声’真的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之后，他才转过身来，然后脸色惨白，神色暗淡而且充满忧思地小声对我说：“我们好像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什么意思？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难道你是指刚刚那声音......！”

　　在懵头懵脑的状态下，忽然听到戈戎这么一说，我有些费解，不过直到思绪逐渐清晰，完全反应过来之后我才犹如醍醐灌顶，浑身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顿时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他问。

　　我骤然间为之骇然失色，因为戈戎此言一出等于坐实了我刚才在半懵半醒之间的臆想，因为这个‘不干净的东西’代表着诅咒，也代表着所有人的噩梦，它足以令眼前这个向来沉着冷静，处变不惊，决策果断，绝不拖泥带水的睿智领袖失去常态，表现出一丝难以言述的惊慌和挫败感。
　　“嗯！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你快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在我的疑问下，戈戎先是神色黯然地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重新振作精神，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似得踏着坚定的步伐，大步地走回石室内，然后径自取了弓箭和柴刀便匆匆一人单枪匹马，举着火把朝对面的黑暗中走去。

　　“快醒醒！都快醒醒！”

　　看着戈戎背着弓箭，举着火把，持刀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慌了神。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轻拍或呼唤起正处在熟睡中的同伴们。在此期间，戈戎也已经撬开对面一道在火把下显露出来，处于密闭状态的石室木门，那里正是他在此之前一直死死盯着的地方。然后，他举着火把，架着柴刀，一矮身，就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

　　“怎么了？”

　　可能是由于身体劳累过度，精力一时很难恢复的关系，当时，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很死，脸上并没有安详的神色，倒像是在做噩梦，似乎隐隐约约地透露着微微的痛苦之色。我叫了半天才终于有人清醒了过来，没想到那人竟是塔卡戎。

　　“瑞兰人凯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你如此慌慌张张的？”

　　因为那阵诡异的“歌声”发生在塔卡戎沉睡之际，所以，当我将他唤醒的时候，他举着一双茫然四顾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惊扰他休息的家伙。他面露倦容地询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已经来不及跟他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匆忙嘱咐他叫醒其他人，然后便急急忙忙拾起包裹里的柴刀，抽出壁龛上的一根火把，在他困惑的目光下，丢下众人，不顾一切地挥着柴刀，冲向了对面那间泛着微微蓝光的石室。

　　自从戈戎破门而入之后，对面就在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的让人心神不宁，忧心忡忡。我开始担忧起戈戎会不会遭遇到什么危险，甚至是........所以在叫醒塔卡戎之后，我完全没有任何可以做过多思考的时间，只能硬着头皮，不计后果，一股脑地往前冲，钻进那个高度仅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石室里面，再次鲁莽，但却不失为豪爽地做好随时慷慨赴死的准备。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人的想象力永远要比现实精彩的多。在咬牙，举着刀和火把猛地冲进去之前，我还在幻想着可能正面遭遇到的各种可怕邪恶的对手和各种断肢残骸，血腥恐怖的画面。在想象的同时，我的腿都有些发软，甚至连手里的刀都险些抓不稳，随着手臂颤抖而左摇右摆。但当我真的喘息着，狠狠一跺脚，然后险些撞到头顶的猛然蹿进去以后，我却并未遭遇到任何鏖战和威胁，我只看到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在壁龛处那幽蓝火光的正下方，戈戎正低头弯腰，静静伏在石案边上，对着火光查看一张羊皮古卷。而他身后唯一引起我注意和短暂恐慌的也只是一具侧身躺在地上，浑身发黑，略显干瘪，散发着好似死老鼠臭味的半人族尸骸而已。

　　难道那‘歌声’是这具千年腐尸唱出来的？

　　在确认戈戎安然无恙后，我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才出神地望着地上那具古怪的尸骸，不禁疑惑重重地暗暗猜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