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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拒门之阵 木筏渐次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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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渐次驶向古城之下。我们在半岛附近选择了一块地势平坦,皎然可分的浅色沙滩,缓缓靠岸。这片沙滩位于古城的最右侧,抬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数丈高的断崖。我们登上断崖下的沙滩,安置好木筏,带上行李,然后这才举着火把,小范围内,各自散开,前去搜寻登上断崖的路径。登上断崖的路并不难找,我们顺着沙滩向两侧一路搜寻下去,不消片刻便在断崖濒临河水的地方发现了隐蔽的道路,那是一条人工开凿,隐藏在石缝中的漆黑小径。
这条小径环绕着半岛蜿蜒向前,连接着大概有数十条横生在断崖上的裂隙,它坡度缓,距离长,正是被那种被称之为站马道的盘山古道,不过这条站马道又与那些常见的站马道有些不同,他不是开凿在岩石表面,而是开在石缝内部,最狭窄拥挤的地方也仅能容一人通过,透过横生在左侧或者右侧一掌宽的裂隙,还能看见断崖底下泛着柔和冷光的夜河。
裂隙杂乱无章地横生在断崖表面上,其内部开凿出来的岔道和死路也十分庞杂,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每逢遇见岔道,戈戎和西戎都会打头阵,率先去一探究竟,如是死路我们必会折返,如是活路,我们就就在这两条岔道上凭感觉任择其一,然后继续前行。
虽然登上断崖顶端的整个过程有些冗长繁杂,但相较而言,比起接下去遇见的事情还算顺利的多。因为登上断崖之后,我们浑然不觉已经深陷泥潭之中。
当我们稀里糊涂地从一个倾斜向上的洞口里走出来的时候,才恍然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条宽两丈有余的甬道里,这甬道两侧墙壁高不可攀,其形状更是酷似从古城上生长出来的巨型树根。
一开始,其实我们并不在意,真的只把这些墙壁当做树根来看,一心只想尽快穿过这一条条甬道,抵达古城的大门附近。虽然心里也总觉得不踏实,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也就继续这么闷头闷脑,乱糟糟地走着。然而走着走着,这种古怪的感觉非但没能有所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直到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我们绕过几个岔道路过一个墙上、底下都刻满古怪字符、图腾的十字路口时,西戎才惊得啊了一声。
戈戎随后仔细查看了少部分的阴文,他面容严肃地告诉我说我们遇到了麻烦,他说这上面刻的都是古半人国语言,他只能认识其中极少一部分属于他们肯陶洛斯人的古老文字,那上面凿刻的文字意在警告擅闯者,就此止步,速速撤离,否则即将在此迷失,更甚者将永世长眠于斯。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真正通往古城大门的路径,而是为了困住闯入者而设下的陷阱!
类似这种陷阱的例子,我后来在一本不明出处的建筑古籍中见到过,这本书的书名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体内容是说这一类以吓退外来者,意在威慑,令擅闯者知难而退,或者属于非直接性伤害的大型守城防御机制,叫做拒门,又或者叫做拒门之阵。据此古籍作者备注,这种归纳性统称来自该古籍的作者,取拒之门外之意。
在大概了解到这甬道背后骇人的用意之后,我们慌乱之中跟着戈戎匆忙折返,意欲回到站马道内,但此时再回头,显然为时已晚。再经过一盏茶的功夫,等我们顺着原路匆匆返回起点时,眼前出现的一切都早已不再是之前那番模样。这么和你说吧,并非之前那个地洞不见了,而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形状,大小相同的洞穴,它们有的生在墙角下,有的生在路中央,有的甚至三三两两挤在一堆,彼此相通着。札喀戎曾下去试探过这些洞穴通往何处,但大多都是死路,即使偶有个别活路也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知通向哪里,根本不敢轻易涉足。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古城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更何况那底下即使没有凶狠的妖魔肯定也是一个狡猾的陷阱。
我们在思绪混乱的状态下,心急如焚的在这四通八达,古怪万分的树根甬道里团团转,但不管我们怎么转,怎么找,就是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下到站马道内的洞穴。就好像我们这一群人在忙忙碌碌地寻找一个根本就子虚乌有的东西一样。这下除了戈戎,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所措。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甬道之中?当时,我在近乎绝望之中想到。
在甬道中又徘徊,穿梭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彻底迷失在此,眼前出现的无论是岔道还是十字路口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偶尔会在拐角或者十字路口处大失所望地见到一些随意凿下的记号,这些记号的中断基本上也预示着那位擅闯之人的命运。虽然,一路寻过去并未见到尸骸,但细心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地方,那同我们一样不幸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之人定是失望之余,贸然闯进洞窟之中,然后永远被困死并长眠在了地底之下。
既然地上是一座迷宫,那么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地下是否也是一座迷宫?
“首领,看来我们是回不去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在多番寻觅出路未果,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西戎愁容满面地说道。
“是啊,这鬼地方到处都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头顶上的星光都别无二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眼下不管是继续前行还是后退,我们都铁定了出不去的。”札喀戎靠着墙壁,长吁了一口气,垂头丧气道。
“你们看,这些字。”与众人悲观绝望的神态不同,戈戎仍旧思绪沉稳,他神色要沉着冷静的多。他抚摸着墙壁上那一大片数以万计,由古老的文字和图腾构成,轮廓好似一轮圆日散发着无尽光辉的巨幅阴文篇章,然后回过头来,对我们说道。“这是半人国上百个部落语言凝结成的智慧之精,你们觉得半人国先民在这里留下这些东西的意义在哪里?”
“我明白了!在这上面有些图腾和咒文很像,应该是一种可以迷惑人心智的阵法图。”自打受伤以后就鲜少开口的塔卡戎忽然说道。
“也不全是,如果你稍稍拉开距离去观察,就会发现,这整片墙壁上的文字是由八个方位向中央聚拢,一共分出一百三十六条大支脉。我细数了一下,这些支脉的数目和文字的种类是相对应的,也就是说,这些支脉象征着半人国一百三十六个半人族部落,它们向字符中央聚拢,而中间正好是一棵树的图腾,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上面文字和图腾所组成的图案仿佛是一个巨幅的地图么?”戈戎一语惊醒梦中人,倏然间,所有人都神色猛然一怔,然后惊得连忙奔向墙壁的对立面。
经戈戎这么一说,我拉开距离一看,果然,那确实是一副像模像样的迷宫地图!
在这一刻,望着石壁上密密麻麻,形态迥异的字符,所有人都惊呆了,原先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此刻早已迸射出异常兴奋的光芒,若非戈戎点破,绝对没人能想到原来大家苦苦追寻的东西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而且还是每过一个十字路口我们就会错过一次!原来,这整面墙壁的文字和图腾竟然是一篇彻头彻尾的藏图文!
“千年前,我们半人国先民在国都外围尽心竭力设置了这样一个规模恢弘,结构庞杂的陷阱,必定也考量过很多种随时可能会发生的意外,譬如有大胆大妄为的猎奇者,或者年幼无知的无辜稚子迷失其中该如何施救,又或自保。所以,这才在每个十字路口的墙上留下这幅隐秘的地图。有地图就表示有出路,在这些彼此贯通相连的死门之中定然隐藏着某个常人难以发现的生门。”戈戎继续说下去。
“对!我们只要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去研究这幅地图,就一定能有所发现!一旦我们从中领悟到了生门的变数和走向,从中觅得一条活路,那我们就一定能顺着这个随处可见的地图走出去!”札喀戎突然信心十足地说道,他在见到这幅隐秘的地图之后,消极的态度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痴迷住了,兴奋地简直就像见到了一件瑰丽的稀世珍宝。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戈戎继续摩挲着墙壁上繁复的阴文,陷入沉思,他似乎是想到了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但没有明说,或许只是不想浇灭我们心头正冉冉升起的希望之火,所以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戈戎这般细语呢喃自是没人在意,就好像除了我之外没人听见一样。有了这幅地图,谁还想继续耽搁下去,这就好比在黑暗中徘徊许久的人突然见到前面出现亮光一样,兴奋之余自然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算起来,遥想在那些岁月里,在我漫长到几乎遗忘时间的苦旅中,已有太多次这样的事实依据。它总是在告诫我,任何轻而易举便能化解的困难或者轻易就能实现的愿望,其背后都一定隐藏着更深的沟壑。
其实,发现这个地图,对于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秘径离开迷宫的我们来说,真的只是一个开端,一线渺茫的希望,一个谜题的线索而已。接下去,到底能否揭开谜底,是种考验,当然,这种考验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否则,以我们的能力,应该是没有人能逃脱这样一个困局(根据我后来的发现)。
我们虽然彼此配合着,尽自己最大努力,仔细去查看这幅地图,在研究地图的过程中,我甚至曾多次按照西戎的指令,站到他背上去观察众人看不到的字符和图腾,但依旧没能得到太大的进展。之后的时间里,我们又辗转了好几处十字路口,查看了一篇又一篇内容深奥的藏图文。不过,其结果仍只是从中抓住了一些似有似无,不能确定的规律。简单点儿说,就是啥也没看出来,我们只看到了表面上的一些是人都能看的见的东西,更深入一些的内容,隐藏在字里行间,潜伏在字海深处有关生门的信息,我们一概不得而知。
这一切的努力,到头来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得到这样一个令人身心俱寒的结果,很快就有人不安宁了,开始抱怨起来,毋庸多说,那人只会是札喀戎。他边抱怨还边有意无意地望向戈戎,眼神里似有似无地闪现出一丝委屈,像是故意在向戈戎诉苦,埋怨他为什么不搞清楚这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出路。但此时戈戎却对他置若罔闻,眼睛里只有那些古老的阴文。望着他那一脸憋屈的模样,在凝重压抑的气氛下我忽然忍俊不禁地想到,如果我们没能找到出路,耗尽食物和水,最终不得不饿死在这迷宫之中的话,那札喀戎一定会变成一只整日游荡在迷宫之中,啰哩啰唆的冤死鬼。
路上,他总是抱怨说,这些文字不仅模样难看,还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都是肯陶洛斯人的古文就好了,那样首领和西戎就一定能读懂它,只要能读懂这鬼东西,就一定能找到生门的线索。
能读懂就能找到出路?就在我嫌弃札喀戎啰嗦的同时,看见立在墙边,面向墙壁一刻也不歇息的戈戎,我心头跟着一阵波动,我暗暗觉得戈戎既然肯告诉我们这是一篇藏图文,又在我们发现这片篇幅繁冗好似天书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时,内心却毫无波澜,这又是为何?这说明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就戈戎一早就知道光看表象基本上是不可能有收获的,但在我们绝望之际说出这个发现,一方面是为了安抚我们,一方面是在聚集众人的力量帮衬自己证实这个的猜想。同样也说明了此刻他极有可能从一部分他所熟识的古老文字里查到了一丝端倪儿,这就代表我们目前为止还未到真正绝望的时候!
我心中暗自窃喜!忍不住也去查看那些触手可及的古怪字符图腾,我一个接着一个有模有样的摸索去,就好像自己真的能看懂一样。
我前面说过,这次之所以能够侥幸破解拒门之阵的困局,逃出生天,其中最大的因素离不开幸运二字。当时我学着戈戎的模样研究字符,没成想这看似只因一时激动,心血来潮而做出的愚蠢行为竟然真的帮我们找到了线索,我竟然歪打正着,真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找到了一枚约有拇指大小,好似阔别经年,久未碰面的老友般依稀认识的字符!我竟然认得它!这下可了不得!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我心跳加快,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仿佛有人在催促我,快想想,快想想在哪见过它,这一定就是离开这里的关键所在!
带着这样一个令人兴奋的发现和满脑子的想法,我思绪飞快地扬起记忆的尘埃,搜索着过去的角角落落。但很多事情都是欲速则不达,你越想快点看清它的本质就越可能被表象迷惑住双眼。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越着急就越想不起在哪见过它,难道是在梦里?我信心开始动摇了,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正当我焦急地来回走着,边走边嘴里不停地咕哝着的时候,见我这副仿佛失了魂魄的古怪模样,卧在墙角一侧静心修养的塔卡戎忍不住搭腔道:“瑞兰人凯洛,你这是怎么了?”
“啊?”
塔卡戎突如其来的呼唤声,一下子打断了我的思绪,将我从愁眉不展,苦思冥想的缥缈之境拉回了现实。我一下子惊醒过来,茫然地望向塔卡戎,正打算将心中所想告诉他,不过就在我视线扫过他脖子的时候,灵光一照间,在他脖子上,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芒的东西,那唤醒我记忆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眼睛,并在刹那间化解了我心头所有的困惑和疑虑,使我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然感。
此时,我终于明白在哪见过它。不是别处,正是在那条被我们遗忘在脖子上,承载着索厄布尔纳部落所有的祝福,时刻在悄悄地保佑着我们平安度过磨难的賏骨吊坠上!
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神秘的古老咒文。是肯陶洛斯人守护后代子孙留下的一枚真正的,极具价值的护身符。直觉告诉我,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正确答案。原来,这賏骨竟是这种东西!
“钥匙!这是一把钥匙!”
我抓起自己脖子上的賏骨吊坠,动作利索地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激动地像个疯子般自言自语道。
听到我这番没头没尾,疯疯癫癫的话,塔卡戎惊得顿时站了起来,他瞪大双眼,神色惶恐地看着我摸索着墙壁,然后又一阵风般逃离人群,直奔下一个路口而去。
在我跑出去没多远,便听到后头戈戎仓皇的马蹄声和叫喊声,他说:“快!都跟上!瑞兰人凯洛一定是发现线索了!”
“你找到钥匙了?”戈戎追撵过来,一靠近我就问。他语气倒也看不出急切的样子,似是早已胸有成竹。
“还不敢确定。”我向他扬了扬紧攥在手里的賏骨吊坠,那焚烧过,经咒文加持的骨殖在绳索上摆荡着,甩出了我心里些许沾沾自喜的虚荣感。我一面低调炫耀,一面还不忘措辞严谨地回答他。
“不,你的直觉是对的!”兴许是没察觉到我那一丝丝的虚荣感,又或者戈戎根本不大在意这种芝麻绿豆点大的细节。他说话间,眼睛里竟然流露出罕有的肯定以及赞赏。“我一直也在墙壁上找一个类似‘钥匙’的密文或者图腾,但毫无进展,找这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就好比大海捞针,幸亏你碰巧及时发现了它。否则一旦错过这个十字路口,我们要想再找到它,可就机会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