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5、结义

　　下午，隔壁班的男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条小狗，它小小的，似乎还没断奶，被这些淘气的男孩子像揉面团一样揉着，发出阵阵哀嚎。调皮一点的孩子，都围在走廊上，玩着这小狗。

　　夏染听得肝儿颤，却不敢出手去阻止，毕竟她只是个新来的。直到放学后，她路过校门口，又看到了那群男孩子，他们围在一辆三轮车前，轮流坐上驾驶座，假装开车，而那条小狗，就作为“乘客”被关在车厢里，哀哀哭嚎着。

　　夏染终于忍不住走了上去，说道:“你们能不能放了那条狗？”

　　“我们不想放怎么办？你谁啊管的着吗？”男生们起哄道，其中有个男孩子和夏染同村，听说过不少夏家的流言，更加放肆，嬉笑着说道:“你们不知道吗？她是新转来的，叫夏染，她妈妈是个妓女。”

　　“你胡说！”夏染的脸顿时都憋红了。

　　“我才没有胡说，我妈说了，茶镇的女人只有出嫁的时候才会化妆，你妈天天化妆，就是为了勾引男人，你妈就是个狐狸精。”

　　此言一出，周围的小孩子们都跟着起哄，唏嘘不已。

　　这男孩正处于换牙阶段，一颗门牙已经掉了，露出一个豁口，说话都似乎漏风。他接着说道:“我妈还说了，你就是个野种，你们夏家都不认你。”

　　夏染看着男孩门牙上的豁口，一开一合，气得咬紧了嘴唇，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包裹住了她。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独自一个人站在一个寒冷的冰湖之上，周围天寒地冻，脚下满是蜘蛛网一样密集的裂痕，她随时都可能从裂缝中掉下去，坠入寒冷的冰水里，万劫不复。

　　爱丽丝消失了一个月，终于出现了，她温柔地摸了摸夏染的脸庞，抓起夏染的手，紧紧握拳，冲那男孩另一颗门牙砸去。可是出手的一瞬间，夏染的胳膊却被死死拽住了。她愕然回首，是夏花。

　　夏花冲夏染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然后冲隔壁班这群男孩子说道：“喂！你们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笑死我了。”夏花嘲讽道，一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冲她笑了笑，说道:“以后夏染就是我的人了，你们要再敢欺负她，别怪我不客气。”

　　“切，别人怕你，你以为我也怕你吗母老虎？”男孩门牙上的豁口又开合起来，口出狂言，夏染颤抖着，很想出手打掉他另一颗门牙让他记住教训，拳头却被夏花握紧了，夏花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上次溜到我们班，把我的字帖作业改成你的名字，交给老师，害得我放学被留下来赶作业，你忘了吗？”

　　男孩听到这话，明显犹豫了下，从驾驶座上溜下来，嬉笑着说道：“花姐，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老师。”

　　“那你给她道歉，以后也不许欺负她。”

　　男孩乖乖地给夏染道了歉，夏花拉着她，把那条小狗从车厢里抱出来，扬长而去。

　　“阿染，有些人你跟他讲不通道理的，知不知道？”夏花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从自己头上取下一个闪闪发光的发卡，轻轻地夹在她的发间，满意地笑了：“这个发卡只有我会戴，以后他们看到这个发卡，就不敢欺负你了。”

　　“谢谢。”夏染感激地看着夏花，有些佩服她。

　　“都说了，你我之间不言谢，不然我可就生气了。”夏花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不见了啊，夏染皱了皱眉，奇怪，爱丽丝又不见了。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夏染豁然开朗，笑着对夏花说道：“稍等，你帮我看着它一下。”把小狗放到夏花脚下，然后掏出一枚一元硬币，去小卖铺买了一根火腿，喂给小狗，它吃得很开心。两个人趁着太阳未落，把这小狗带到花染溪这个“秘密基地”，看她俩下了水，小狗也欢快地扑了过去，在浅水里追逐着，时不时抖抖身上的水，水花飞溅，夏染趁机给它洗了个澡。

　　夏花看着夏染和小狗雀跃的身影，看着这揉碎在溪水中的阳光，油然而生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夏染，哪怕是这样疯玩的时候，都那么优雅，一手英文写得和何姑娘一样美，她根本不像是这山里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她会回到这个各方面都很差的乡村小学来读书呢？她爸妈既然是做生意的人，肯定不缺钱把她送出去啊？

　　“阿染，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会转回这里啊？”

　　“啊？”夏染愣了一下，看向夏花，她的眼神那么真诚。

　　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呢？夏染有些犹豫，万一她知道了自己曾经出手伤人，会不会后悔交自己这个朋友？其实仔细想想，那时候，那些人说的话或许是对的，自己就是心理有问题，才会那么孤僻，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或许也是因为自己有病，才会让家里人变成这个样子吧，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和孩子关系那么融洽，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有自己不一样，父亲常年沉迷赌博，遇事不决先认怂，而母亲，一心想着远走高飞，却因为自己绊住了脚，其实，自己就是多余的一个人啊。

　　她纠结了下，一五一十说了实话。孙璐她们怎么排挤自己的，江诚怎么堵自己却被自己用铅笔刺伤的，全都告诉了夏花。

　　“花花，我是不是很坏，你还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夏花只是静静地握住她的手，说道：“怎么会呢？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这不叫坏，欺负你的那些人，才是坏人。”她心疼地看着她，真想不到，她看起来那么柔弱文静，永远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却经历过这样的灾难。

　　“你真的不觉得是我的错吗？”

　　“阿染，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夏花皱了皱眉，要是那个时候自己在她身边就好了，必定不会让她受到这样的委屈，不过如果不是发生这件事，自己或许和她，就不会有交集吧，还真是命运巧合。她继续说道：“阿染，以后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的！你放心！”

　　“谢谢花花。”夏染眼眶有些湿润。

　　“要我说多少遍，不要跟我说谢。”夏花帮她抹了抹眼泪，喂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安慰她道：“伤心的时候，吃一颗甜甜的糖，就不伤心啦。阿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当班长吗？”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一样，以前也被那些男孩子欺负过，或许比你还要惨。那时候他们撕了我的课本，叠纸飞机玩，还笑话我说我妈妈是扫大街的，所以我拼命表现，当上了班长。如今哪怕是隔壁班的同学见到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叫我花姐，你看，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用拳头，对不对？”

　　是啊，夏染也这么觉得，花花她总是那么冷静，遇到困难，完美地化解，不像自己，只会硬刚。

　　其实母亲说得也有道理啊，很多时候，自己都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而花花则不一样，她就像溪水淙淙，温柔从容，把石头包裹起来，不知不觉磨平它们的棱角。

　　“花花，不然我们俩学小说里的，桃园结义怎么样？”

　　“那是什么？”夏花有些疑惑。

　　“反正……就是我俩结拜成姐妹，比亲姐妹还要亲，以后一起成长，永不背叛对方，好不好？”

　　“好啊！”夏花二话不说答应了，“阿染你是哪一天的生日？我可不想做妹妹。”

　　“八月六，你呢？”

　　“我也是！”

　　“这么巧？”夏染有些纳罕，原以为同姓，分到同班已是有缘，没想到竟然是同一天生日。可是她，却比自己成熟稳重那么多，她笑了笑，说道：“好吧，那你当姐姐。”

　　这季节没有桃花，彼岸花却开得正好，一簇簇分散长在水边，花影姣好，照水妖娆，两个人采了许多，配上鸢尾叶，在河边双双跪下，朝天地拜了三拜。

　　拜完，夏花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夏染的肩膀：“今后，姐会罩着你的。”

　　暮色四合时，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小狗紧紧地跟着她们，“呜呜”地叫着，在她们腿边黏着不走，蹭来蹭去。

　　“我妈肯定不会让我养它的。”夏花很纠结。

　　“我妈也是。”

　　夏花沉思了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只乒乓球，往河边的草丛抛去，小狗果然摇着尾巴去追了，夏花趁机拉着夏染的手，跑掉了。没有办法，夏花的父母虽然没有夏染妈妈那么严苛，却也不会允许她养一条来历不明的流浪狗。

　　深夜，夏染妈妈卸了妆，对着镜子仔细敷着面膜，吩咐夏染道：“出去把水倒了。”夏染看着母亲卸妆后这浑浊的水，闻着母亲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跟母亲直说了：“妈，其实你不用天天化妆的，浪费时间，这小镇上的女人都不化妆的。”

　　她听到这话，愣了下，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些什么话？”

　　夏染如实回答道：“今天我同学说，你是狐狸精，天天化妆就是为了勾引别人。”

　　“小染，你记着，不要太在意别人说的话，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她抹平了面膜最后一处凸起的地方，面无表情地说道：“化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有好心情，总有些愚蠢又自作多情的男人，看到女人化浓妆，就觉得是在勾引自己。”

　　“可是他们说得那样难听，妈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花的是自己的钱，画的自己的脸，别人说得再难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你在学校也是一样，不要怕别人说，不要想着合群，他们要是说你，你就记住，只有弱者才会老想着动嘴皮子。”

　　“嗯。”夏染若有所思，记在心里，却并不明白。直到很多年后，当同样的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她才终于懂了母亲这番话。

　　第二天一早，早自习结束以后，夏花照常拉着夏染的手去校门口买早饭，家长都没空管她俩，多数时候就是给一块钱，让她俩自己解决早饭。

　　“你去吧，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吃早饭。”夏染微笑着，招招手，继续埋头抄书。

　　夏花只好自己一个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圆圆的肉包子。

　　她捏了捏夏染软软的脸，把一个包子放到她手里，说道：“校门口那家肉包子太腻了，我吃不下两个，你帮我吃一个吧。”

　　夏花一眼就猜到了，夏染不是不舒服，而是她昨天用来给小狗买火腿的那一块钱，就是她的早饭钱。这个姑娘，善良得让她心疼。她突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她很想保护她，哪怕是让自己牺牲一切。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方式照顾夏染的感受。

　　放学后，两个人回到了花染溪。那条小奶狗竟然还在那里等她们，见两个人过来，兴冲冲从大石头后面刁回来那个乒乓球，丢在她们脚下。

　　夏染夏花面面相觑，安静了片刻，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说了出来：“我们养它吧！”两个声音分毫不差，两人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两个人都省下一半的饭钱，给这小狗买食物，又找了旧衣服和枯草，在石头底下不露天的地方，给它做了个窝。它很乖，白天就躲在花染溪，等到傍晚，夏染夏花来了，就陪她们玩耍。

　　为了省钱养狗，两个人中午吃同一份饭，有同学问起时，夏花解释道：“我懒得洗饭盒，所以和夏染同学一起吃。”

　　两个人这一吃，就吃了三年。无论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对方一半。夏染喜欢写日记，日记里出现最多的是夏花;夏花喜欢画画，画的最多的是夏染。每年八月六号，两个人都去买两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常常被别人错认成双胞胎，天天黏在一起，连去厕所都要拉着对方一起去。

　　夏花自知不是一个有读书天分的人，和夏染在一起，她会教她学习；而夏染，性格过于乖巧柔弱，只有夏花在，她才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两个人奇妙地互补了。

　　这样快乐的日子，过得很快，夏染渐渐忘却了过往的伤痛，和同学们也亲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