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33、事故

　　入夜，魔都繁华如梦，五光十色、群魔乱舞的酒吧里，江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着酒，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想起白天曲一歆对自己说的话。那时候江宸正坐在办公室里，考虑怎么样利用苏墨和夏染的绯闻，给《寻仙》做次大宣传，他皱着眉看着底下人送来的方案，总觉得不太满意，曲一歆突然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上次我说的话应验了吧？姐早就跟你说过，孙璐是个虚荣的女人，当初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能捧红她，如今她不需要你了，就去跪舔苏墨，你还不信。我助理给我发来照片了都，你自己看看吧，苏墨在那么僻远的茶镇拍戏，她简直寸步不离，一手安排他的衣食住行。以前你说他俩是拍戏需要才那么亲近，可这一次呢？女主角是夏染不是孙璐，孙璐压根儿连个角色都没有，拍摄地还在那么遥远的茶镇，她跟过去干什么？”

　　江宸心里心烦意乱，翻了翻曲一歆提供的照片，脸上有些挂不住，开解道：“苏墨是我的好兄弟，孙璐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她不过是为了帮我打理好公司罢了，毕竟苏墨，也是咱们公司最顶梁柱的艺人啊。”

　　“你还想骗自己吗？怎么没见她这么关心我？我还是她师父呢！”曲一歆摇摇头，望着江宸叹息道：“你家人都觉得孙璐是未来的儿媳妇，很可靠，被她哄得团团转，可是我既然是你父亲的挚友，就不能看着你深陷下去，那个虚荣的女人会害了你的。”

　　“别说了！歆姐你可别忘了，你只是江氏传媒的员工，有什么资格议论我的私事？”

　　江宸明显愤怒了，曲一歆吐了吐舌，退了出去。

　　她走后，江宸犹豫了下，打开了电脑里的一堆录像文件。这些录像文件，全都出自他悄悄安装在苏墨别墅中的摄像头。安装它们，最初不过是为了窥探苏墨的行踪，录下来的视频，他很少看，可这一次他忍不住看了。

　　有记录的最近三个月里，每一天凌晨零点，孙璐都会准时无误地出现在苏墨别墅门口，被他迎进去，直到清晨才会悄然离开。最可怕的是在这之前，没有记录的日子，到底持续了多久？难怪，她一直拖延着不愿意和自己结婚，竟然真的是为了苏墨。可是苏墨，明明是自己的好兄弟，自己一手包装出的最红的艺人，为什么要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背叛自己？他们俩，为什么？

　　江宸喝着闷酒，想了一天了还是没有想到对策。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呢？他们俩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是忌惮自己的威势吗？

　　他在迷迷糊糊中掏出手机，给孙璐发了条消息：“亲爱的，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有啊。”孙璐秒回消息，“今天去爬了阿尔卑斯山，看到山顶的雪，一瞬间就想起了你。以后我们的蜜月旅行，到欧洲来好不好？”

　　“好。”江宸醉醺醺地笑了，甚至没有思考时差的问题，明明是一个细节就可以揭穿到的谎言，他却宁愿自己帮孙璐圆谎骗自己。

　　为期十天的戏份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戏份要辗转多地，从苏杭到西北再到横店。在茶镇的最后一天正好是八月六号，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夏染悄悄地戴着口罩在茶镇的街头漫步，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直到消息响起，夏染看了一眼，才想起来。消息是苏墨发的，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晚上我陪你过生日如何？”

　　是啊，生日，今天是自己和夏花共同的生日。等等，十年之约！

　　十年前小学毕业之时，夏花曾经和自己约定过，十年之后在花染溪再相见。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掉了，夏染有些愧疚，她突然惊觉，自己自从沉迷游戏之后，很多事情都忘记掉了，一度和夏花走到友谊破裂的地步，好不容易和好如初，却又在认识苏墨之后，一心都放到了苏墨身上，期盼着能走得离他更近一些，那么夏花呢？自己似乎忘记了她的感受，去年八月份，自己兴致勃勃去到横店，那时候在车站为自己送行的夏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夏染有些懊悔，同时也开始好奇，夏花到底做什么工作，会让自己随时联系她都不能？

　　罢了，等到下一次见到她，一定要陪她回一趟茶镇，好好补偿她。

　　走在茶镇的街道上，一切如旧，惫懒的杂货店老板娘依旧拿着鸡毛掸子，在店前逗弄着哈巴狗，只是那哈巴狗似乎已经老了，老得跑不动了，只在檐下吐着舌头。夏染记得，当年就是在这家店，夏花买了一瓶泡泡水，在阳光下吹着泡泡，引得自己忍不住叫住了她。

　　花花，我回来了，你在哪里呢？

　　她缓步上楼，经过楼梯口时仔细看了一眼，那一口黑色的棺材不见了，想来，楼里的那位老人家已经去世了吧。小时候看着那口棺材只觉得可怕，可是如今看不到了，心下却莫名有些凄凉。拿出许久未用的钥匙，试了试，门很轻松地被打开了。

　　看来，离开了两年，母亲她还住在这里啊。

　　不过家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夏染匆匆走上街，往家里的烧烤店走去。此时正是大白天，店里没几个人，夏染径直走到后厨，只见夏敏一如往常，坐在后厨间用竹签串着食物，准备着晚上卖烧烤的材料，土豆片、牛肉、韭菜还有茄子等等，都十分喜人，在她手里被串得服服帖帖。

　　不同往常的是，她没有再化妆了，脸上或许是因为长期的油烟熏染，显得油腻腻的，满是下垂的皱纹。

　　光线被遮住了，她抬起头来用疲惫的眼神看了一眼，惊愕地问道：“阿染？是你吗？”

　　夏染取下口罩，露出和夏敏如出一辙的脸，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妈，我回来了。”说完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夏敏，问道：“妈，你能原谅我吗？两年前我不告而别，太任性了，我知道错了。”

　　“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不经你同意改掉你的志愿，你才会变成那样，是妈妈不好。”性子一直刚烈的夏敏，此刻竟然还是松了口，给夏染道了歉，两个人冰释前嫌。夏敏在冰箱里翻找着，兴高采烈地说道：“等着啊，妈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卤猪蹄。”

　　“等等，妈，不用了，我现在已经不沾荤腥了。”

　　“那我给你做卤毛豆，或者烤茄子？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她嘀嘀咕咕道，两年时光磨光了她所有的骄傲，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结，一切都尊重夏染的想法。

　　“真的不用了，我不饿。”夏染拉住了夏敏，夏敏突然泪眼朦胧，痴痴地问道：“阿染，那你要什么？妈都满足你。对了，你这次能多在家待几天吗？妈，妈其实一直都等着你回来……”

　　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夏染听在耳里，恍如隔世，两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母亲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啊？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从一个骄傲倔强的女人，变成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模样？

　　不一会儿，夏染就知道了答案。

　　她如小时候一样，帮夏敏在后厨剁着蒜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大白天的，夏染爸爸喝得烂醉，一进门就推到夏敏，从她身上抢下了钱柜的钥匙，把里面的钱洗劫一空，还颇有怨气地问道：“怎么？今天才赚了这么点钱吗？”

　　夏敏找出一点纸巾，轻轻擦拭着唇角的血，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夏染从后厨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冲上去就揪住了父亲的衣领，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哟！夏染回来了啊！正好，你身上有没有带钱，借爸一点，爸的朋友还在等着爸呢！”

　　“等着你干嘛？赌钱？还是送钱给人家？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爸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瞧你这话说的，你妈不知道，我可都知道，你如今签约了江氏传媒，以后要当大明星了是不是？到时候还缺这点钱吗？你就给爸吧，爸就好这一口，你看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过是跟几个朋友玩玩罢了，别当真。”

　　“玩玩罢了，有你这么玩的吗？玩出十万高利贷。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在，你别想从女儿手里抢到一分钱！”夏敏反驳道，没想到当头就挨了夏染爸爸一巴掌，他怒目圆瞪，吼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我可是夏染的爸爸，用她点钱怎么了？臭女人，给我识趣点，闭嘴！”

　　夏染眼睁睁地看着这光景，心里忍不住有些凄凉，这就是茶镇女人的命运，哪怕像母亲一样的女强人，一旦不能走到更广阔的世界，就会被囚禁在这个僻远幽闭又重男轻女的小镇，永不见天日。她觉得喉咙里有些刺痛，咳了咳，从包里拿出来五叠人民币，“啪”地一声全部甩在了父亲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绝对不再允许，你抹杀我母亲了，拿着这些钱，还有这张卡滚吧！一共十万，够你还掉高利贷了。”

　　“等等，我以后如果要找你，该去哪里找？”夏染爸爸死心不改，喃喃道：“其实早就不止十万了，三十万了都，我借的墨刀会的债。”

　　夏染懊恼地闭上眼，这就是父亲，从小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收了蒙骗和欺负，回到家就知道冲母亲发泄他的怒气。他的这副德性，若是赖上自己，势必会把自己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是他是自己的父亲啊，纵然不满，自己还不是得忍着他？

　　夏敏突然就笑了，笑得很大声，徐徐说道：“你真以为阿染是你女儿吗？那我告诉你吧，阿染她从来就不是你女儿，只是当初我为了能够让她有个完整的家庭，找你做了她名义上的父亲而已，不信，你可以跟她去做亲子鉴定。我受你欺辱打骂这些年，我都忍了，可是你如今要想压榨女儿，我不答应。”

　　“你骗我！你这个婊|子!”夏染爸爸不相信，他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红血丝，气急败坏，抄起案台上的菜刀就朝夏敏砍去，眼看着就要砍到了，夏染连忙冲上去挡在夏敏面前，手起刀落的一瞬间，夏染锁骨上被砍出深深的一道伤痕，血流如注。

　　夏染爸爸登时吓了一跳，瘫坐在地，手里拿着那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不知所措。

　　比警察来得更快的，是苏墨。

　　他皱着眉头抱去晕厥的夏染，眼神里满是心疼，不停地在她耳边说道：“阿染，很快就到了，你要忍住，千万别睡过去了。”

　　所幸没有生命危险，当晚在茶镇医院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处理，止住血之后，苏墨不由分说就带着夏染连夜赶回魔都，找了最好的医生给夏染会诊。

　　“阿染是个艺人，脖子上千万不能留疤的，一定要治好她。”

　　苏墨推掉了所有的行程，一心在魔都医院陪着夏染，煲汤喂药，全都亲力亲为。夏染一时间有些疑惑，苏墨上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自己回酒店，不就是为了炒作吗？那么现在，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群演，没有任何背景，粉丝少得可怜，对他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帮助。

　　清晨时分醒来，夏染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苏墨，而晚上哄着她睡去的，还是苏墨。

　　住院了一个月，夏染终于不用每天打针，可以出院了，她收拾好包裹打算回公司安排的公寓，却突然被苏墨拦住了，他不由分说，把夏染塞进车里，带回了自己家的别墅。夏染问起，他只给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理由：“侠骨丹心马上就要举办线下赛了，我需要一个犀利的寻仙队友，跟我打配合，反正你正好需要养病，就在我家养吧，当我队友。你要是能陪我拿到线下赛的冠军，以后你就是我官配的女主角，如何？”

　　这个条件，委实有些动人，夏染拾掇拾掇，住进了苏墨的湖滨别墅里。

　　九月份的时候，苏墨甚至把夏敏接到了魔都，让她看望夏染。

　　“小染，你放心吧，你爸爸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夏敏有些激动，“以后他和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他欠墨刀会的债，多亏了这位苏先生。”

　　“谢谢。”夏染感激地看着苏墨，腼腆地说道：“你放心，等我病好了会多接些戏，赚钱还你。”

　　“我俩之间什么关系？这点钱还用还吗？”苏墨嬉笑着回答，意味深长地给了夏敏一个眼神，夏敏立马就明白了，说道：“呃，小染啊，以后我就定居魔都了，苏先生为妈妈准备了一套房子，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搬进去。你们俩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啊，告诉妈，妈好提前给你们准备婚礼用的东西……”

　　“妈，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不过是一起拍戏的同事。”

　　苏墨却似乎不这么觉得，他耸了耸肩，坏笑道：“咱们俩可是在酒店一起住过一晚的，那么多娱乐媒体都报导了，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的。”

　　夏敏喜闻乐见，夏染满头黑线。

　　“对了，你说我爸和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什么意思？”夏染转了个话题。

　　“因为我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去了。”苏墨冷哼一声，目光里透着些许寒意，他愣了一下，用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敲打着手机壳，说道：“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母女俩谈心了，阿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苏墨走后，夏敏看女儿有些愁容，安慰道：“小染，别担心，你爸在精神病院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可以在里面安然度过余生。”夏敏凄婉地笑了笑：“这辈子，我们母子俩终于不用被他捆绑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妈，那天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放到以前，他怎么豪赌，我只要还能撑下去就不会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苏墨的女朋友，以后的大明星……”

　　“等等，打住！我什么时候成了苏墨的女朋友？”

　　“你俩这关系，难道不是男女朋友吗？你如今可是住在苏墨家里，每天不是一起拍戏就是打游戏，这么亲密，不是情侣是什么？”

　　“不是，他对我这么好，只是为了给他的新戏炒作。”夏染解释道，心里也有些黯然，是啊，自己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利用自己，给他的新戏炒作，为什么自己还会这么沉迷？好想，就这么一直活在他的关注里。

　　因为这么一场事故，《寻仙》的拍摄自然要被耽误了，宣发已经预热得相当充分，这种关键时候女主角受了重伤，对江氏传媒来说可谓一大损失。如江宸所说，他本质上是个商人，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所以没过多久，江氏传媒内部就传开了消息：《寻仙》的女主角要换角。

　　孙璐第一时间找到了江宸，要这个角色。

　　“可以啊，不过你要答应我，拍完这部戏，你就嫁给我好吗？”江宸的语气已经淡定了许多，仿佛是和孙璐在谈一桩生意。

　　“好。”孙璐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是为了我的演艺事业，我们结婚的消息暂时不公开，可以吗？”

　　她心里清楚得很，曲一歆对自己的反感不是没有理由的，没有演技空有一张脸的自己，全靠综艺，若不是当初江宸一力捧自己，给自己最好的剧本和资源，还让苏墨陪衬，自己是不可能有今天这一天的。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江宸给的，惹怒了他，随时都可能失去。

　　哪怕是利益交换，她也要挽救自己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