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21、逃离

　　学校很快下了最后通牒给夏染，以及家长夏敏，如今已是大三结束，夏染挂科挂了一半，没有挂的成绩也很难看，系里的主任们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她有严重的态度问题，决定给予她休学的处分。

　　夏日炎炎，暑假里，夏染拖着沉重的行李，回到了茶镇。

　　果然不出她所料，夏敏还是只顾自己的生意，把她关在了出租屋里，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你凭什么还这样关着我？我从来就不是你养的一只宠物，你放我出去！你知不知道，这叫非法囚禁，我可以告你的！”夏染疯狂地捶着门。

　　“你去告啊！最好把你妈告进监狱，咱们省事！”

　　“你管不着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我死都不会回这个家！”她绝望地看了看，这出租屋还是和以前一样，阴暗潮湿，充斥着让她不快的黑暗的气息。

　　“早知道你会这样叛逆，我死都不会生下你。”夏敏冷冷地说道。语气及其尖锐，但是自己心里也在滴着血，她明白，其实这一切自己也有责任，明明知道女儿桀骜不羁，却还要去篡改她的志愿，激起了她的反抗之心。可是，自己真的错了吗？自己只是为了她好啊，唐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拿着不菲的薪水，过不用为钱担忧的日子，不好吗？

　　“切！”女主恶狠狠地踢了踢门，回到房间里，缩在沙发里不言不语。

　　儿时的小伙伴，爱丽丝又出现了。夏染已经长大了，她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穿着红裙子，脚踏红木屐，就那么站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冲夏染微笑着。夏染有些惶惑，从前她觉得，那只是自己小时候看童话书，所幻想出来的形象，为什么现在，自己都已经成年了，还是可以看到她呢？

　　“你是谁？”夏染疑惑地问道。

　　“我是你啊？”小女孩眉开眼笑，“我是另一个你，可是却有一个坏女人，把我囚禁起来了，我好想你啊。”她说着，慢慢踩着红木屐走了过来，轻轻地拥抱住了夏染，温柔地说道：“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阿染，我不想再见那个坏女人了，她会杀了我的，你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说着说着，小女孩突然就消失在了夏染怀里，夏染摇了摇头，猝然从梦中惊醒。

　　看看窗外倾斜的日光，应该已经是黄昏了，那盆芍药花一如往常盛开着，肆意招摇，一切都安静地不像话。夏染摇摇头，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头痛欲裂，她回想了下，是了，自己被勒令休学，所以回家了，然后被母亲关在这里。那么，花花呢？花花在哪里？

　　对了，自己已经和花花决裂了，她已经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了。

　　她喟叹了一声，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一个小号。

　　已经一个月没有上游戏了，她其实心里还挂念着嗣音，所以打算偷偷去看。果然，嗣音的一切，都被黑土打理得很好，他现在在线，夏染偷偷摸摸地用小号去了两个人经常一起切磋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他。

　　他没有和人切磋，而是一个人静静地在挂机，一袭黑紫唐装，温文尔雅，静静地拿着一柄玉骨扇，站在同样优雅美丽的紫藤花穗下，仙风道骨，优雅至极，像极了当年的寒弈。而他的竞技场排名，牢牢占据服务器的第二，和第一仅仅相差一分，那个排在第一的，是自己。而自己那个ID墨染的角色，同样穿着一身黑紫色的襦裙，站在他的身边，很是般配。

　　如果自己还是当年入坑那个时那个单纯的女孩子，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喜欢上这个纸片人吧。

　　正思索着，夏敏回家了，迈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房间，只见夏染又在打游戏，她登时气不打一出来，脱下高跟鞋就冲夏染砸了过去：“你还要堕落到什么时候？我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在家里当一个蛀虫吗？”

　　“行啊，那你就放了我，我自己出去打工。”

　　“我不会答应的，什么时候你答应我回学校复学，什么时候我就不再锁你。”

　　夏染呆呆地看着夏敏，心中酸甜苦辣百感交集，这个女人，自己活到现在，始终在和她抗争，矛盾越来越深，自己和她根本不像是母女，更像是仇人。她总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好，不惜篡改自己的志愿，却不知道，自己对于那些枯燥的课程有多么反感，自己就是死，一辈子被囚禁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也绝对不会去重修的。

　　那样就意味着，自己对夏敏妥协了啊，如她所愿，毕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嫁给一个勉勉强强的人，生下孩子，又开始用自己遭受过的苦难，来折磨这个孩子，一点点磨灭掉他的童真，真是件痛苦的事。

　　让自己过这样无聊的一生，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第二天，夏敏离开后，夏染独自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她化了一个极美的妆容，穿着自己最漂亮的一条红裙子，看了看破败的芍药花，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夏染强撑着站起身来，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捡起自己的包，急匆匆地往茶镇的公交站走去。

　　她自由了。

　　没有多的想法，她买了票，坐了半天的动车，直接去了唐城。甚至，都没有给夏敏留下只字片语。

　　唐城的大街小巷，都弥漫着一种烟火气息，让夏染觉得很熟悉，她喜欢这种气息。她仔细看了看周围电杆上的招聘广告，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管什么工作，先接了再说，以后自己，真的就是一个人了，虽然孤立无援，至少是自由的。

　　雨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她的幻想，仓促跑出来，自己竟然连一把伞都没带。

　　她在唐城的街头狂奔着，躲避着雨，忽然就撞到了一个人。

　　是夏花。她撑着伞，穿着花枝招展的，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夏染，像一个落汤鸡一样，闯进了她的伞下。

　　夏染抬头，发现自己撞到的竟然是夏花，明显也震惊了一下，她迅速地反应过来，装作不认识夏花的样子，匆匆忙忙地跑开，夏花却紧紧地抓住了夏染：“阿染，你撞了我，这么轻易就想走吗？”

　　“我不认识你。”夏染冷冰冰地回答。

　　夏花二话不说，迅速地瞥了周围一眼，所有人都忙着躲雨，没人注意到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夏染的后劲，夏染应声晕倒，她连忙抱住了她，招了招手，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夏染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里，身上轻轻地盖着柔软的被子，闻一闻，是熟悉的味道。床边放着很多娃娃，都是很早以前，夏花和夏染一同挑选的。

　　她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竟然公然绑架自己。

　　“你醒了？”夏花凑了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夏染的额头，说道：“你淋了那么大的雨，发烧晕倒在了我怀里，所以我只好把你给带回来了。”

　　“瞎说，我明明就没有发烧，是你打晕了我！”

　　“哎呀，被你发现啦。”夏花璨然微笑，“那人家不用点特殊手段，你怎么会乖乖跟我回家呢？”

　　这个人真是的，上次两个人都闹得那么僵了，说好了一刀两断，这个人又没脸没皮地贴了上来。夏染有些懊恼，揉了揉脑袋：“下手真够狠的，你绑我回来，到底想干嘛啊？”

　　“当然，是想和你再续前缘啊。”夏花满嘴跑火车，“我亲爱的阿染，你不知道，咱们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想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你看，我都饿瘦了。”她嘟了嘟嘴，凑上去给夏染看，夏染一把推开她的脸，嘟囔道：“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我的厚颜无耻，你呀，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夏染竟一时无言，不就是半年没见面吗？夏花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虽然也很开朗，可远没有现在这么奔放。把自己绑回来不说，嘴上还不放过，就知道调戏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以前不都是自己干这事吗？

　　夏花笑盈盈的，盛了一碗红豆粥，递给夏染：“饿了吧，先喝一点粥垫垫，我这就去做饭。”

　　“谁要喝你煮的粥啊，难喝死了！”嘴上这么说，肚子却很老实，咕咕地叫了一声，夏花忍俊不禁，强行把那一碗红豆粥塞到夏染手里，笑嘻嘻地走了。

　　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夏染皱了皱眉，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胃。

　　闻一闻那红豆粥，真香。她轻轻地舀起一勺，只见热气缭绕，吹一吹，红豆的香味便溢散开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夏花也老是趁爸妈不在的时候，和自己开小灶，她最拿手的，就是这红豆粥了。

　　夏染喝着红豆粥，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衣袖，低头看看，身上穿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

　　“别看了，你的衣裳淋雨湿透了，被我拿去洗掉了，你暂时就穿我的吧。”夏花似乎猜到了夏染的心思。

　　“哦。”夏染喃喃地应了一声，看夏花转过身去，抬起袖子闻了闻，这衣服上的气味，就和小时候一样，让她感到安心。似乎每一次落难，都是夏花守在自己身边。小时候自己贪玩弄脏了裙子，也是这样穿着夏花的衣裳，裹在她的被窝里。

　　锅里的排骨汤咕隆咕隆滚动着，冒着袅袅的热气，夏花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味道正合适，便满意地盖上了锅盖，转身回到房间，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来两条新的裙子。

　　“喏，这是这两年生日时候买的裙子，我一直都留着呢，想着等你气消了，就送给你。”

　　原来，她一直没有忘记这个惯例。

　　夏染微微一笑，眼眶里渐渐湿润了，夏花见状连忙说道：“你可别感动啊，这裙子又不是白送你的，我的那一份我还要找你要回来呢，这两年的生日没有一起过，你可得给我把生日礼物补上。”

　　“好，补就补。”

　　“行了，你怎么还不起床啊，难道等着我把饭做好了来床边喂你吗？”

　　“我也想起床啊，谁让你老是进来，我都不方便换衣服。”夏染委屈地缩成了一个球，把自己裹在小被子里。

　　“你害羞个啥啊？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切，我还懒得看呢。”夏花看着夏染那副可爱模样，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厨房。

　　许久不见，夏花的厨艺倒是精进了不少，若是放到茶镇，怎么也能算是大厨级别的任务了。她做了排骨藕片汤、炒年糕、油焖大虾、还有素什锦，色香味俱全。夏染一道道尝过去，咂咂嘴，惊叹道：“花花，好久不见，你的厨艺竟然这么厉害了，你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挺滋润的嘛。这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呀，可有口福了。”

　　“我呀，只想做菜给你吃。”夏花直言不讳，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夏染的脸顿时红了一小半。

　　夏花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说道：“阿染，你现在总算知道了吧，我和你妈妈不一样。你妈妈或许对你很苛刻，一心想要成为人中龙凤，如果你违背了她的意愿，她就会不再喜欢你。你或许以为我也是那样，那你就错了。”

　　“我从来只希望你快乐幸福，那时候你沉迷游戏，我仅仅是觉得，那样对你的身体不好，才会对你那样冷面无情。阿染，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一步，落魄也好得意也好，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旅游，去见那些美丽动人的风景，你还记得吗？我们吃完饭就制定旅游计划如何？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如今也有稳定的工作了，我可以养你，我只求你能开心。”

　　看着夏花认真的眼神，夏染心里一瞬间突然难过得无法呼吸。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为什么偏偏要喜欢自己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曾经奋不顾身地要回到她身边？可是那时候的自残，那时候的表白，很大程度上，都是出于青春期的叛逆啊。她如果真的遇到自己心爱的人，想必会过得很幸福吧。

　　“花花，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的，你想想看，从小到大，我可曾为你做过什么？永远都是你在保护我，迁就我，每一次我们吵架，先低头认错的人都是你。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给你带来的，只有烦恼、痛苦还有绝望，我并不觉得，留在你身边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会毁了你的。”

　　“那只是你觉得。你是我的信仰，你知道吗？我是谁？我是个出身就活在最底层的人，我爸妈重男轻女，他们一心想着的只是我这个女儿赶紧长大去赚钱，就可以帮他们的宝贝儿子攒聘礼娶媳妇了。后来我爸爸又被二叔骗进了传销组织，家里欠下那么多高利贷，他拍拍屁股上吊死了，留我们一家人苟延残喘。我过得何其艰难，很多次都想着不如学我爸，一死了之，可是你，你那么美好，你是我活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寄托和理由，你是我的希望啊。”

　　夏染笑了笑，夹了一点菜放在夏花盘子里：“我知道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吵架 ，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

　　“嗯。”夏花眼里满是泪光，“阿染，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和你妈妈串通一气，为难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的。”

　　“从明天起，我就出去找工作。”夏染莞尔一笑，照了照镜子，极其自信地给自己涂上了口红，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叹道：“花花，我会好好工作的，等我们俩攒够钱还债，你就能从墨刀会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