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13、帮凶

　　高考来得很快，甚至有些让人猝不及防，夏敏请了假陪夏染，生怕食堂的伙食不够好，给她巴巴地送了切好的蜜瓜和西瓜。女儿自从进了高中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乖巧得不像话，夏敏求之不得。

　　夏染果然成了茶县的状元，给夏敏挣了好大一个面子。

　　当年那些说什么“娼妓”“野种”之语的长舌妇，全都乖乖闭上了嘴。

　　假期，夏花就住在了夏染家，两个人琢磨填报志愿的事情。“阿染，你想去哪儿？我尽量和你填到同一个城市。”

　　“我？随便吧，鹿竹不是让我填了唐城大学吗？”

　　“那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填报一个唐城的大学，我的成绩刚刚过一本线，可能没那么好找。”

　　“花花，其实你不用为了我这样的，去选一个你自己心仪的学校吧。”夏染正劝解，忽然见夏敏回家了，她带了一个陌生的大叔进来，这大叔戴着一副考究的眼睛，穿着一身简便的运动服，他走进这破陋的出租屋，一眼就看到了夏染，走上来握了握她的手：“你好，恭喜啊，考上了咱们县的状元。”

　　“您是？”夏染有些疑惑，看向母亲夏敏，她的眼神里满是热忱。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姓钱，这是我的名片。”他说完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夏染。

　　我要你的名片做什么？夏染心想，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接了过来。

　　“是这样，咱们台里打算围绕你做一期节目，附属的报纸也会报导你的事迹。钱叔叔呢，想请你配合一下，你愿意帮叔叔一次吗？你妈妈也是这个意思，放心吧，只会耽误你一天的时间。”

　　“我的事迹？我有什么事迹啊？”夏染笑道，“钱叔叔你就别费心了。”

　　“我这孩子有点害羞，您别见怪。”夏敏连忙过来打圆场，说道：“这样，我们收拾一下就出发去乡下吧，钱老师您先在楼下稍等，我们很快就来。”

　　姓钱的记者走后，夏染疑惑地看着母亲，她这才解释了：“阿染，那位钱叔叔会给你做一期节目，大致内容是你出身农村，千辛万苦成为高考状元，考上了唐城大学，可是却没有钱付学费，只好倒腾家里的农产品赚一点学费。赶紧收拾一下，今天我们就赶回老家，需要在地里去拍几个你挖土豆的镜头。”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我都多少年没回去了，更别说是干农活。”

　　“现在媒体宣传都是这么干的，别有心理负担。那位钱记者说了，这一期节目做完，至少能给你筹到十万块呢！”

　　“所以你就答应了？”

　　“小染，这钱咱不捞白不捞，别人想捞还没这个机会呢，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人家记者来都来了，时间紧迫，你就不要再添乱了，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回乡下老家。”

　　“我不回去。谁爱拍谁去好吧。”夏染有些生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夏敏拼命地在外面捶着门。

　　夏花听着，笑了笑。夏染是谁？她怎么可能为了钱去做这种事情呢？她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些。她想了想，牵住了夏染的手，开解道：“阿染，你就去吧。想想看，咱俩读小学的时候，那些同学背后怎么议论你的？她们说你是野种，说你妈妈不是好人，你都忘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扬眉吐气，狠狠地打他们的脸，不好吗？”

　　听到这话，夏染突然有些心动，她的确不在乎钱，可她在乎那些曾经的伤痛，打脸我的对手，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治愈创伤的方式啊。

　　她如此想，便乖乖跟着那几个记者连日赶回乡下老家，夏敏提前知会了夏氏一族人，回到老家之后，夏敏脱下高跟鞋，换上夏染爷爷的解放鞋，又找了一件夏染婶婶穿过的沾着泥土的印花衬衣，下地去。节目很成功，那张夏染拎着锄头挖土豆的照片在网络上飞快传播，她被包装成了一个励志榜样，受到许多人关注，打电话来表示愿意资助夏染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夏染礼貌而疏远地回应着，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励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努力，都仅仅是为了讨鹿竹欢心；家里不富裕，可是夏敏这些年来做生意，存款攒了不少，也算是小康之家，而节目里表现的却是，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毛一毛从地里抠钱；夏染爷爷轻微的老年健忘症，在节目里被描述成了脑瘫。所有的加工润色，都只是为了骗取资助。

　　只要开始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补救，然后越陷越深。

　　一步错，步步错。

　　一个个电话打开，问起夏染的境况，她都必须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把那个十多年都没有回去的老家，说成是自己常住的家；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农活，还要说自己靠做农活攒学费；明明梦想是浪迹天涯做一个作家，却要撒谎说自己的梦想是读好大学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明明以前逃学打架无恶不作，就因为一次考试成绩全部洗白；甚至有人问起，要不要安排夏染的脑瘫爷爷做手术，她心里却清楚，爷爷每天和村里人赌钱打麻将好得很。

　　她很厌倦这样圆谎，看着夏敏贪婪地数着钱，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厌恶之感。

　　自己算是什么？母亲圈钱的一个工具？

　　她很苦恼，唯一的倾诉对象，只有夏花，可是夏花却说：“阿染，你妈妈这么做没错，现在这社会就是这样子的啊。我要是能和你一样考上状元，我会很乐意这么做的。”

　　“你怎么和我妈一样了？”夏染黯然失魂，懒懒地窝在了沙发上。

　　“不说这个了，阿染，你填报的什么专业啊。”

　　“我啊，当然填了汉语言文学。等我从唐城大学中文系毕业，我就回茶县来，当一名语文老师。”

　　她说得含糊，好像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都只是为了圆她自己的梦。夏花却清楚，她这么做，都是为了那个人。唐城大学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毕业生前途无量，她竟然要为了追随他，屈才做一个小县城的语文老师？

　　“阿染，你知道吗？鹿竹其实一直有个未婚妻的，他们俩孩子都有了，只不过因为他要带毕业班，所以一直搁置着没有办婚礼。你瞒着我，可是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你想和他在一起，是吗？”

　　夏染愣住了，仿佛晴天霹雳，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淡定的神情，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有未婚妻，我还知道，他的未婚妻又丑又胖，就是个农村妇女，公平竞争，赢的一定是我。”

　　“阿染，你疯了！”

　　“好啦，帮我保密哦。”夏染杏眼微眨，古灵精怪地做出一个自信的表情。

　　忽然间电话响起，夏染腾地一下站起来，声线都温柔了几分，夏花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鹿竹打来的电话。

　　“鹿老师说，咱们班都考上了一本，他要请我们一起吃饭庆祝下。”

　　“哦。”夏花看着夏染欢欣雀跃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不知所措。

　　聚餐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虽然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聚会当天，班里的三十个同学都到齐了。高考前全是禁忌，高考后，则打破了这些禁忌，同学们染发喝酒，怎么惬意怎么来，过得散漫肆意。夏染连日来都在说谎，憋得慌，一瓶啤酒下肚，从来不喝酒的她已经有些微醺，脸上浮起来一抹绯红。她丝毫不在意，拈起酒杯，斟了满满一杯白酒，突然站起来，朝鹿竹举起了酒杯。

　　夏花呆呆地看着，难道，她要跟鹿竹表白了吗？

　　夏染的确很想表白，可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鹿老师，谢谢您，一直把我们当自家弟弟妹妹看待，无微不至，我敬您！”

　　一杯白酒下肚，嗓子里都火辣辣地痛，夏染被呛出了眼泪，夏花连忙帮她拍了拍后背，平复了下。

　　夏花自己似乎也醉了，脸上红扑扑的，笑得很灿烂，她懒懒说道：“鹿老师，你知道吗？夏染从普通班考进精英班，都是为了你。她次次考试第一，也是为了讨你欢心。她那么喜欢你，我是她的好姐妹，最见不得她难过了，你就答应她，和她在一起好不好？”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夏染，看得她后背一凉，正在倒酒的手僵持在了空中。她惊讶地看向夏花。夏花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酒气熏天的，打了个嗝，扭头看着夏染，说道：“阿染，你不敢表白我帮你表，你怎么不谢谢我啊？”说完，她醉醺醺地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了。

　　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表白？自己明明跟她说过的啊，只要一表白，什么都完了。

　　“哇！”一个男生起了个哄，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他走过去把手搭在鹿竹肩上，嚷嚷道：“鹿老师这么潇洒帅气，我也喜欢他！来来来，谁帮我和鹿老师拍张合照？就我和鹿老师啊，你们不许抢镜！”

　　其他同学听到这话，顺水推舟，挨个儿和鹿竹去拍合照去了。

　　夏染却是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一仰头，把另一杯白酒喝了下去。从高一鹿竹收走了她的《源氏物语》又温柔地归还给她的时候，她就对他有了好感，在他为自己撑伞后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

　　不就是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吗？有什么错吗？

　　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忍着不让自己落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甚至都忘了，夏花醉倒了，还趴在席上，没有自己她回不去。

　　而夏花，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微微眨了眨眼。

　　阿染，对不起。

　　和你一起去看遍风花雪月的人，只能是我。

　　回到家，母亲不在，夏染脱下今天为了见鹿竹特意穿的高跟鞋，没有开灯，疲惫地窝在沙发里。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夏染随手抓来一个龙猫布偶，抱在怀里，不争气地落下眼泪。

　　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脚麻了，天也黑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夏染飞快地擦干净了眼泪，去开了门，门外是搀扶着夏花的鹿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散发着摄人心魄的优雅气质。

　　“夏染，明天有空吗？来老师家玩一玩如何？”他一笑又露出了两个迷人的酒窝，给夏染留了个地址。

　　“好。”夏染犹犹豫豫地答应了，却很疑惑。以夏染对他的了解，鹿竹为人师表，向来两袖清风，知道自己暗恋他，应该唯恐避之不及才对，还为什么要约自己单独见面呢？

　　不管怎么想，第二天夏染还是去了，却发现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教师公寓，今天多了些许温暖的烟火气息。高考完，鹿竹便把自己的家属从乡下接来了茶镇，鹿竹的未婚妻拉着夏染的手，满心满眼都是喜欢，温柔地问道：“高考完有没有想过去哪里玩一玩？平时应该挺累的吧，能考上唐城大学，不容易啊！”

　　“还好。”夏染礼貌性地回应。

　　“稍等会儿啊，等猪蹄儿炖好我就去炒菜，这些菜都是菜贩子一早摘了从山上挑下来卖的，可水灵了！不像菜市场那些外面运来的蔬菜……”她说着，便系了围裙去厨房忙碌了。

　　夏染有些过意不去，正要去厨房帮忙，鹿竹叫住了她。

　　“过来卧室看看。”

　　小木摇篮，一个超可爱的婴儿酣睡着，小脸肉乎乎的，夏染走过去，握住了她像一团绒绒的肉球一样的小手，只感觉手里心里都晕染开了一片柔软。

　　“真可爱啊。”她忍不住感叹道。

　　师娘温柔贤惠，孩子天真可爱，鹿竹两袖清风。

　　他们，真是完美的一家人啊。

　　鹿竹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夏染却明白了他所有的用意。她淡然微笑，看了看，师娘还在厨房忙碌，根本没有闲暇关注别的，于是低声说道：“鹿竹，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喜欢就是喜欢，我不会否认这一点的。我愿意一直等你，等到你需要我的时候，来守护你。”

　　第一次，直呼其名。

　　鹿竹一点都不惊讶，说道：“小染，眼下你或许觉得我完美无缺，但那都是因为，你接触到的人太少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你所谓的喜欢也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你知道吗？有个词，叫雏鸟情结，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好好去唐城大学深造吧，四年过去，你肯定会发现，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夏染只是垂着眉睫，一言不发地逗着那婴儿玩耍，似乎是听懂了鹿竹的话，又似乎是没听懂。

　　回到家，夏花正在百无聊赖地画画，见夏染推门进来，迎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嗔怪道：“阿染，你这大半天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呢。”

　　夏染只是冷漠地推开她的手，独自去了卧室，打开电脑查了下录取结果。忽然发现，她之前填报的唐城大学中文系，却被录取到了唐城大学计算机系。怎么会？夏染愣住了，她知道，后者是唐城大学的王牌专业，是不存在被调剂到计算机系的可能性的。

　　她稍加思索，看向了夏花，她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到夏染的眼神，心虚地别过脸去，说道：“唐城大学计算机系挺好的啊，以后毕业什么都不愁。”

　　“我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被录取到计算机系了？”夏染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夏花愕然，是啊，她一个字都没说，一个眼神，自己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阿染你听我说，这是你妈妈的意思，她说读汉语言文学没前途，所以让我帮忙，改掉了你的志愿。正好唐城大学计算机系文理兼招，你那么聪明，学计算机专业肯定也会学得很好，到时候毕业，什么都不用愁……”

　　“滚。”夏染只说了这一个字，夏花却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阿染，对不起。”

　　“我就知道，你从来都只是我妈的帮凶，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夏染冷冷地说道，摔门而去。

　　夏花默默登陆了系统查看，自己被录取到了唐城财经大学，和夏染的学校看似只差两个字，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不是你妈妈的帮凶，我是自己的帮凶，答应你妈妈修改掉你的志愿，仅仅是为了打碎你那个虚妄的梦想。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大发雷霆，可是我，不后悔。

　　夏花沉思片刻，收拾好了行李，离开了夏染家的出租屋，本来都说好了的，夏花留在夏染家处理填报志愿的事，等到八月份两个人一同庆生，按照惯例，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一切的计划，都在夏花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被打破了。眼下她正在气头上，自己填报志愿的事情也搞定了，那么，就先回家一趟吧，让她冷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