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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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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惨淡的橘红死死扒着西边锯齿状的山棱线,终究被翻涌上来的青灰吞噬殆尽。风从莽莽苍苍的无尽荒林深处卷来,带着枯枝败叶腐朽的腥气,还有某种庞大兽类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臊臭。寒气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单薄的粗麻布片,扎进江沉雪幼小的骨头缝里。
她蜷缩在一丛半枯的棘刺后面,小小的身子冻得僵硬,几乎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被霜打得发黑的枯草,草叶边缘凝结着浑浊的冰珠。喉咙里火烧火燎,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微弱的血腥味。饿。深入骨髓的饿。胃袋空空荡荡地抽搐着,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提醒她这具脆弱躯壳的极限。这感觉如此熟悉,像跗骨之蛆,无论前世今生,都如影随形。
前世的记忆碎片,带着陈年的霉味和绝望的冰冷,不合时宜地涌上来:福利院冰冷的铁架床,永远不够分的寡淡米粥;阴暗逼仄的出租屋,房东粗鲁的砸门声和唾沫星子;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工头刻薄的斥责,同事们疏远警惕的眼神……一张张模糊又清晰的面孔,最终都归于漠然和转身。爱是什么?她只在布满灰尘的旧书页里,在别人家的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里,惊鸿一瞥地见过,却从未真正触摸过它的温度。
“呜…”
一声极细微、濒死的呜咽从枯草丛深处飘来,细若游丝,带着幼兽独有的无助。江沉雪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费力地聚焦。一只毛色灰黄、瘦得皮包骨头的幼狼,正伏在几步之外,腹部剧烈地起伏,一条后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污凝在脏乱的皮毛上。那双湿漉漉的兽瞳里,盛满了纯粹的痛苦和无法理解的恐惧,直直地望向她。
江沉雪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湮灭,重归一片荒芜的沉寂。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双与自己何其相似的眼睛。动弹一下手指都耗尽力气,遑论去做什么。饥饿和寒冷是两把钝刀,正在缓慢地切割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死亡的气息,人和兽的,在清冷的暮色里无声地交织、蔓延。
就在这时,风陡然变了方向。
一股极其清新、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弥漫在荒林边缘的腐朽与血腥。这气息是如此突兀,如此强大,以至于连那只濒死的幼狼都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低低的哀鸣。
江沉雪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几丈开外的枯树旁。那人仿佛踏月而来,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而温润的微光,将渐浓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白衣胜雪,衣袂无风自动,流泻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清辉。风拂动她如墨的长发,露出一张清丽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却如山巅初雪,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洁净与疏离。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让周遭的荒败枯寂沦为黯淡的背景。
来人正是姜时归。青云宗掌门首徒,身负大气运的天道宠儿。
姜时归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片荒芜之地,掠过那只气息奄奄的幼狼,最终落在了枯棘丛后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怜悯或惊讶,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落入凡尘的器物,评估着其材质与价值。她的视线在江沉雪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破旧的麻衣和冻得青紫的皮肤,直抵某种更核心的东西。
随即,姜时归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气劲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精准地没入幼狼的眉心。呜咽声戛然而止,那双湿漉漉的兽瞳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解脱来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江沉雪瞳孔骤缩,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扼住了呼吸。幼狼空洞的眼神烙印在她眼底。
姜时归并未再看那死去的幼兽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她莲步轻移,雪白的靴尖踏过沾染着血污的枯草,却纤尘不染,径直来到江沉雪面前。一股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阴影落下,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江沉雪本能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彻底消失。她只能仰起头,视线撞入姜时归低垂的眼眸。那双眼睛很美,清澈得能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渺小的倒影,但那清澈之下,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像阳光下的融雪。
“根骨尚可。”
清冷的嗓音响起,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姜时归的目光在她冻僵的小脸上逡巡片刻,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那只骨节匀停、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伸了过来。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
那只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易地穿透了江沉雪微弱的抵抗意志,落在了她的后颈衣领上。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江沉雪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挣脱的力量提离了冰冷的地面。双脚悬空,破旧的麻布鞋底还沾着泥污和枯草碎屑,无力地晃荡着。
视野骤然拔高,荒林、枯草、幼狼僵冷的尸体……都在下方迅速缩小,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了她单薄的衣衫,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体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
姜时归提着她,如同提着一件无足轻重的行李,转身便走。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滞涩。素白的衣袂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那层温润的微光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却也将江沉雪彻底隔绝在外。她像个误入仙境的乞儿,悬挂在云端,身不由己。
脚下是飞速倒退的、黑黢黢的狰狞山影和无尽深渊般的莽林,上方是清冷孤高的星子。姜时归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风声在耳边呼啸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失重感和刺骨的寒冷让江沉雪胃里翻江倒海,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铁锈味,用尽全身力气才遏制住呕吐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永恒。风声骤歇。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难以想象的巨大山脉横亘在天地尽头,奇峰兀立,直插云霄。山体笼罩在流动的、半透明的青色光晕之中,似有若无的霞光缭绕其间,将夜空都映照得朦胧生辉。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玉砌雕栏,在朦胧的月色和流转的霞光下,如同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仙鹤清唳,拖着长长的尾羽优雅地滑过夜空;间或有各色剑光或法宝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划过山峦之间,留下短暂的绚丽轨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清冽甘甜的泉水涌入肺腑,洗刷着凡尘的污浊。身体的寒冷和刺痛在这无处不在的灵气浸润下,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
这就是青云宗。
姜时归提着江沉雪,径直落向主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广场。巨大的青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漫天星斗和流动的霞光。广场边缘,数名身着青色或白色道袍的弟子正在值守或匆匆行走。当他们看清来人时,脸上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恭敬与仰慕,纷纷躬身行礼。
“大师姐!”
“大师姐安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带着发自内心的热切。
姜时归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广场尽头一座宏伟的大殿。殿门高耸,由整块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遒劲的大字——引仙殿。殿内灯火通明,柔和的光芒从敞开的大门流淌出来。
进入殿内,一股更加精纯的暖意包裹全身。殿内空间极为广阔,穹顶高远,绘着玄奥的星图。几根巨大的蟠龙玉柱支撑着殿顶。中央空旷,只在最里端设着几张古朴的紫檀木椅。此刻,椅上坐着三位气息渊深、令人不敢逼视的身影。居中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双目开阖间似有雷霆电光隐现,正是青云宗掌门玄诚子。左右两侧,一为面容和煦的微胖老者,一为神情冷肃、眉宇间带着煞气的中年道姑,皆是宗门内位高权重的长老。
姜时归将江沉雪轻轻放在冰冷光滑的青玉地面上。悬空的双脚骤然接触到实地,江沉雪腿一软,险些摔倒,勉强站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低着头,只能看到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和一小片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地面。大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三道来自高处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沉沉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师尊,两位师叔。”姜时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越依旧,“荒林边缘发现,根骨上佳。”她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呈报一件寻获的材料。
居中而坐的玄诚子目光如电,在江沉雪身上扫过。江沉雪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自己,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髓,都被这力量毫无保留地探查了一遍。那股力量强大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感觉自己像案板上被刮鳞的鱼,无所遁形。
“嗯。”片刻后,玄诚子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确是天生的‘冰魄灵体’,难得。虽年幼体弱,根骨遭凡尘浊气侵蚀,但瑕不掩瑜。”
他话音落下,旁边那位面容和煦的微胖老者——灵药峰首座清虚真人,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冰魄灵体啊,万中无一,与我宗《玄霜凝玉诀》可谓天作之合。时归丫头,你这随手一捡,倒是给我青云宗带回了一块璞玉。”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宽厚。
而那位神情冷肃的中年道姑——戒律堂首座静仪道长,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江沉雪沾满污迹的破旧衣衫和枯草般的头发:“璞玉?未经雕琢,野性难驯。一身凡尘浊气,根基虚浮,更兼心性未明。如此根骨,若引入歧途,反成祸患。需严加管束,以观后效。”她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字字冰冷。
三人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冰冷的雨点砸落。根骨、灵体、璞玉……这些词对她而言遥远而陌生,如同在评价一件与她无关的物品。她只捕捉到“野性难驯”、“浊气”、“根基虚浮”、“严加管束”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她依旧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肮脏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静仪师妹所言甚是。”玄诚子淡淡道,目光转向姜时归,“时归,这孩子既是你带回,便暂时安置在你玉漱峰侧院。引气入体之前,由你代为照看。灵药峰负责为其伐毛洗髓,固本培元。待其心性稍稳,根骨显露,再议归属。”
代为照看。
江沉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终于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冷的地面,越过姜时归雪白无尘的衣袂下摆,最终,落在了那张清丽平静的脸上。
姜时归正微微躬身领命:“弟子遵命。”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江沉雪,如同掠过殿中一根普通的玉柱,没有丝毫停留,也未曾因那句“代为照看”而有半分涟漪。那眼神,与方才在荒林中审视她根骨时,一般无二。
如同遥不可及的天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