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杀者的独白》麋处鹿鸣

1、第 1 章

　　我想谈一场恋爱，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为什么只是想想呢？我在心里问自己。

　　大概因为我是一个体会不到爱情滋味的人。

　　我并非没有过男朋友。

　　可是在那段为期数年的男女关系里面，直到失去，我都没有体会过爱情。

　　我的男朋友像是一面镜子，我时常在他的眼里看见我木讷无趣的样子。

　　爱，与被爱。

　　我都没感受过。

　　一直到这段关系结束的时候，疼痛也远不如我所想象的那般。

　　难过自然是难过的。

　　但这种程度的痛楚，这并不是我所认同的。

　　***

　　在我高三那年，我养了一只猫。一只毛发洁白柔软，眼睛又大又蓝的小猫。

　　它的个性与它漂亮乖巧的样子正好成反比——昼伏夜出，爱磨爪子，领地意识强烈，而且排便习惯非常不好。

　　它不仅抓坏了我家的皮质沙发，还在我疤痕体质的皮肤上留下了数道伤口。

　　更加过分的是，它喜欢把我的床当成猫砂盆。

　　有一次我妈妈帮我换床单被褥的时候，它甚至还意图攻击过她。

　　我父母非常讨厌那只猫，但碍于我，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只猫虽然脾气极差，但它陪伴了我整个灰暗的高三，论起我对它的情感，跟我前男友也差不太多了。

　　但我终究是理智的。

　　在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把那只猫送人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领养人住的那栋老旧的楼，和那只猫应激反应后鲜红滚烫的鼻头。

　　可还是我毫不犹豫的走了。

　　陪伴我一年之久的心灵伴侣，被我亲手抛弃。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心脏突然空了一块，生活还在照旧，而我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想，当我失去爱情的时候——我是说真正的爱情，那种疼痛一定比这更加难以忍耐吧？

　　可惜我一直没有体会过。

　　当我意识到我的男友朋友真的不会再回头挽留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失去了。

　　难过吗？

　　当然了。

　　我是一个恋旧的人，恋旧到连小时候用的一把梳齿全部掉光了的木梳都舍不得扔。

　　突然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消失在我未来生活中的时候，我当然难过了。

　　可那是因为失去了爱情才难过的吗？

　　我觉得不是。

　　虽然我们曾经很快乐，但在最后真的要分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只是丢了一只猫而已。

　　***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看见空气中的粉尘在暖阳的光束中慢悠悠的跳着舞，宁静美好。

　　我的一生是失败的，每一个角落都堆着一落厚厚的名为悔恨的灰烬。

　　在我年幼懵懂的时候，我被欺负了却没有选择反抗。

　　在我的学生生涯里，我看着成绩单上好友的名字从我下面一路飙升然后超过了我，我却选择了默认自己的无能。

　　在我应该青春洋溢的大学时光里，我选择了一段从一开始就知道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

　　在我应该努力工作挣钱的年龄里，我却像个废物一样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已经退休的父母出门打工维持生计。

　　我究竟在干什么！？

　　***

　　所有的结果都是我曾经做出选择后的后果。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我能重生……

　　这想法刚一开头，就不再有下文了。

　　不过是失败者的意淫而已，即便能重来，失败者最后也只会失败。

　　我躺在病床上，静静的看着夕阳的余晖慢慢暗淡。

　　其实早在我23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选择了死亡。

　　当然！

　　我当然想过要重新活过来，可是……我为什么要活过来？

　　我找不到原因，也无法拥有活过来的能力，空有一脑子虚妄的我，这辈子大概都活不过来了吧？

　　我想。

　　那么唯一支撑着我没有选择拔掉输液管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我的父母，又想了想我曾经的割腕经历，似乎隐隐有了答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又想起男友眼中木讷无趣的自己，答案什么的……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

　　天黑了。

　　唯有鼻腔中弥漫的味道和时间前进的声音。

　　床头挂着的吊瓶里已经没有液体了，我听见自己血液往输液管里倒流的声音。

　　血液会直接在里面凝结吗？

　　我隐约觉得不会。

　　静脉的血是稍暗一些的红色，它会因为压强而顺着输液管一直流，一直流，直到我真的死去。

　　我听见窗外的风声的缓慢的消失，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冷。

　　我知道，在这个夜晚，我将失去一样陪伴我最为长久的东西，也是我仅剩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