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亘梦》衔山桑

1、伴

　　那年，我曾对一个人，暗许芳心。

　　那棵大柳树下，一群孩童正在玩耍，里面有一个眼睛忽闪忽闪的男孩，不知道是谁家的，只知道他叫赵煜。而我喜欢偷偷跟在他身后，他走一步，我就迈开一步，却始终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青亘湾的秋来得早，昨日的山，一夜间，层林尽染，屋外的清风却温存着夏的温度。

　　而我的生辰便是在这早秋，映香说重要的日子要和重要的人分享，我穿上阿娘给我新做的绿袄裙，满脑子都在想我是中午去找他呢，还是傍晚，还是……

　　“小欢想什么呢，面都坨了。”阿娘用筷子敲了敲我的脑袋。

　　“啊？阿娘，我穿这一身好看吗？”我问道。

　　“你阿娘我做的衣服，肯定招人喜欢！”阿娘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啊呜啊呜……”我大把大把的把面往嘴里扒拉，吃上满满一大口，一溜烟就跑出了屋子。

　　“小欢，早点回家，别整天往外窜！”

　　兜兜转转，也不知从何找起，平日里，他也就只在大柳树在玩，偏偏今日，找了半天都没寻到他。

　　远处，渐渐走来个人，和他一般高大，只是我打小眼神不好，需得近些才看得清，我一路小跑过去……

　　“你今天穿的好丑啊，像个绿葫芦！”

　　不是他，是楚小洲，那个烦人精——楚小洲！我阿娘虽与他爹娘交好，可我却最讨厌看见他了。每次见他，他都要变相地笑话我，这次也不例外。

　　“你胡说，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可好看了！”

　　楚小洲竟然笑得更大声了：“得了吧，这件衣裳是我阿娘做的，江姨不过就是在上面绣了只喜鹊而已。”

　　嗯？我记得是只小鸭子呀，我嘚瑟的把袖口上的小鸭子伸给他看：“哼，你就知道瞎编，你看看，这可是只小鸭子，不是喜鹊。”

　　“哈哈哈哈，你干嘛要惹我笑呢，要我说江姨手艺也太差了，明明说要绣只喜鹊，绣出来的却是鸭子……啊……疼！”楚小洲的脑壳被靖姨狠拍一下。

　　“娘，疼！”靖姨力气比寻常男子都还大，楚小洲哀叫出来。

　　“别胡闹，还不快跟我回家。”靖姨扯着楚小洲的耳根，我看着都疼，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小欢，今天晚上我和你楚叔叔一起来给你过生辰，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保准喜欢！”靖姨冲我笑道。

　　我一听有礼物，兴奋极了：“真的啊，那你们要快点来，我叫阿娘备好饭菜，等着你和楚叔叔。”
　　“娘，您松会儿手……”

　　我笑道：“靖姨，你快带楚小洲走吧，他耳根都快没了。”

　　我笑着被扯得生疼的楚小洲，扬长而去。

　　“江绪欢，你别走，你给我等着！”

　　我傻啊，等你，只有傻子才听你的。

　　青亘湾掩于群山之中，溪流众多，早晨的山间，雾如野马，肆意奔腾，这山间小路蜿蜒曲折，错综复杂，但我可是打小就在这长大的，这儿的路我比土地神还清楚，往西是映香的家，往北是秋如火烧的枫林，往南是我和楚小洲的家，往东我走的较少，但还识得路，那有片树林，林中有个小石潭，我鲜少去那，毕竟我眼睛不大好，就怕林中雾气大，一不小心栽在小石潭里，可我记得有次我看见了赵煜往那里走去……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硬着头皮走进林子，说实话，我还是有些害怕，常听村里的老人说，青亘湾附近有山匪，只不过是山匪不熟青亘湾地形，才有几十年来得安然无恙。

　　不知走了有多久，我的绿袄裙都被脚下湿润的泥土给弄脏了。

　　前面有声音！！！

　　我怕极了，只想赶紧找到人，撒腿就往那跑去，越来越近，雾渐渐拨开，小石潭边的一群人闯进我的视线，他们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箭，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尖嘴猴腮，有的面如冠玉——是他，是他，我几乎都快要说出话来了，可下一秒……突然被人捂住嘴，那人抱过我的身子，我被强拽过去，身子瞬间没有了支撑点，只感觉整个林子都在摇摇欲坠，脚一踩空，来不及挣扎，顷刻，我同那人一起掉进了小石潭里。

　　八月秋高，潭水清冷。

　　大把大把的水向我灌来，涌入我的鼻腔、肺脏，我拼命地蹬着腿，阿娘说落水时叫不出来的，要是不蹬腿，身子只会慢慢往深处沉。

　　那人还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挣不脱，又呼吸不了，腿也快没劲了，却还是没有浮出水面，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世界顿时安静了……

　　不过，我死的也太冤了，我只是想告诉赵煜我的心意，没想到先是出师不利，后是遭人算计，最后还失足落水，太丢人了，到时候去了阎王爷那报道，若是说出死因，起岂不丢死人了，唉，我都死了，还在意这个干嘛。只是我舍不得阿娘，虽然阿娘只会煮面，可我依旧舍不得她，我舍不得后院还没开的红梅，舍不得村口买的糯米粑粑，我甚至都有点舍不得楚小洲了，原来有他在我耳边叫唤也总比现在的死寂好。

　　绪欢……

　　有人在叫我，是黑白无常来了吗，我胆可小了，要是他们长得很可怕怎么办？我想那么多干嘛，我这溺死鬼也好看不到哪去，反正大家都是鬼，何必互相嫌弃呢，只是我身上没带钱，要是不贿赂贿赂他们，我会不会被丢进畜生道重生，算了算了，当个畜生也不错，做头猪的话，就只需要天天吃，天天睡，日子还是挺快活的。

　　绪欢，快醒醒！

　　我渐渐睁开眼睛，胸腔里的淤水猛地涌入嘴中，吐了好几口水，一张大脸冲我怼过来，好丑的一张脸！

　　啊啊啊啊！！是楚小洲，他怎么也来阴间了。

　　“绪欢，你没事吧？”

　　楚小洲把我扶起来，双眉紧皱，神情甚是担忧。我才惊觉附近是小石潭的下游，我竟被水冲了那么远！

　　“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哑了吧，这下死定了，我娘非打死我不可。”楚小洲眼里全是泪水，不知道是因为他以为我哑了，还是怕他娘打他。

　　“你怎么在这？”我困惑道。

　　“谢天谢地，你这头猪没哑，否则以后又哑又丑，没人敢要。”楚小洲破涕为笑，不停搓着我的手，还不时朝里面吹着热气。

　　我才慢慢发觉，我的手好僵，伸都伸不直，还有我的腿，刚才在水蹬太久，酸的使不上劲，对了，那个人，那个害我掉进水潭的人去哪了？

　　“楚小洲，刚才有人害我掉进水里了，你看见是谁了吗？”我问道。

　　小石潭上游传来几声粗鲁的声音：“快，他们在下面！”

　　楚小洲来不及回答我，一把把我背在背上，兴许是最近吃的太多，我在他身上显得十分沉重，他吃力地背着往林中跑去。

　　楚小洲的背好舒服啊，整个人趴在上面就像是趴在床上一样，舒服得叫人想睡觉。

　　他背上有一股淡淡的果香，我使劲地闻着，是樱桃，我只吃过一次，可甜了……

　　我的头越来越重，大概是太困了，这林中的雾气进了我的梦，梦里楚小洲背着我，说道：“别睡，快到家了。”可我好困啊，我都那么累了，还不让我睡，再说现在不睡着，过会到了家，阿娘铁定嫌弃我一身的湿，要得洗个澡，等头发干，才能躺上床，我才不想那么麻烦。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楚小洲身上在发芽，伸枝，长叶，开花，结出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红樱桃，可他跑的好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