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阿菊 在我小的时 ...
-
在我小的时候,因为母亲工作调动的原因,我们一家曾经跟着她搬到过某个村子里一段时间。
村子的名字和具体地理位置,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忆里留下印象的,只有村子旁边的那条大河,以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远处模模糊糊的青色群山。
村子并不大,基本上不出一周,每个人就都能混个脸熟。村里的大人们白天都有活要干,小孩子们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村子里到处疯跑。
那个年龄的小孩总是很容易接受新的玩伴。靠着搬家前从城里带过来的那堆新奇零食,我完全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融入了那群同龄人。而和他们混熟以后,他们带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看阿菊”。
阿菊是村子里的小孩之一,看起来一直都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听他们说,阿菊唯一会说的完整话是一句自我介绍。
“阿菊阿菊!”他们的第一句话总是从这个开始,“你叫什么啊!”
然后阿菊就会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道:“我叫阿菊,姓刘,是觉花的觉。”
“觉花的觉!”大家会一起重复着阿菊的发音,然后乱哄哄地笑作一团。
阿菊总是跟着大家一起重复,然后看着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也跟着一起嘿嘿嘿地傻笑。
阿菊似乎是姓刘,不过因为那块地方的口音问题,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应该发“柳”音,还是应该发“刘”音,只能记得大概是这两个音中的一个。
阿菊的身高看上去比那个时候的我还要矮小一些,皮肤也比大多数人要白,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坐在河岸边,盯着河水发呆。如果没有人打搅的话,他可以从早上一直坐到傍晚的饭点。
所以,需要找阿菊的时候,阿菊就会在河岸边的老地方被村里的同龄人们团团围住。
除了逗他说话以外,“看阿菊”的另一个乐趣就是让他数数。
他们会拿着一把树叶,一片一片铺成一条长排,然后把阿菊叫过来。
阿菊这个时候就会蹲在地上,手指一片一片地摸着地上的叶子,一点一点挪动着步子,嘴里大声念叨数字。
阿菊数起数来总是拖拖拉拉的,而且永远只会盯着眼前的那一片叶子,他们就会悄悄把前面那些数过了的叶子再放到后面去,然后看着阿菊慢悠悠地往前挪。
“十——九——二——十——”阿菊数数,只会数到二十,下一片叶子,就会听到阿菊大声又含糊的声音,“二——十——二——十——二——十——二——十……”
大家就又笑作一团。
偶尔他们也会故意教阿菊一些复杂的动作,看着阿菊手脚不协调地模仿,接着围在一边笑。阿菊就像是不知道自己成了大家的笑料一样,总是在反应慢了半拍以后,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不过玩来玩去,阿菊也只会那么几样,一天当中也只会有那么一两次有兴致去“看阿菊”。更多的时候,我就跟着村里的同龄人们去跳稻草堆,或是跟着他们一起爬树,找鸟窝。
那个时候还流行用石头在河边打水漂。大家就聚在河边,比谁的石头弹得远,或者谁的石头弹得次数多,弹得快之类的内容。
我不擅长这个,石头总是只在水面上弹了那么一下,就立刻没了踪影。但好强的本性又总是不想让我就这么认输,我就会挑着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拿着石头在河边练习。
有时候阿菊会在旁边看着,也学着样子拿块石头往河里扔。但阿菊那样,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砸,石头只会在水面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立刻沉底。
我实在看不下去,有一次特地停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我拿起石头,故意让阿菊看到我的动作,“手要这样,然后这样出去。”
阿菊无论怎么都学不会。好不容易纠正好了他的姿势,他却只能学着我的架势,怎么也学不会用手腕发力。到头来,我辛辛苦苦挑的石头,全被他一个人抛完了。
“笨死了!”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阿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顾着嘿嘿嘿地摸着头发傻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水漂事件的关系,阿菊从那之后似乎就认识了我。有时候我一个人经过河边,就会看到阿菊怀里抱着几块石头,献宝一样跑过来。
“啊,啊,啊。”阿菊只会讲自己的名字,其他时候,就只会发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
“干什么?”我当然猜得出他想干什么,但是我本能地不想理阿菊太多,“我要回去吃饭了!”
“啊,啊!”阿菊脸上挂着他常见的傻笑,把手里的石头朝我这边塞。
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假装接过去,然后突然一松手让石头全掉在地上,飞快地跑回家。但有的时候,我也会从阿菊手里面接过那些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坚决不希望别人看到我和阿菊关系好,每次都得左顾右盼一会儿,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扔完就走哦!”接着我就会做贼似地从阿菊手里抢过那些石头,飞快地扔向河面。
阿菊的家住在村子靠外一点的位置,是每次我们回家路上必定会经过的地方。对阿菊父母的记忆早就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慢慢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家男主人黝黑的皮肤,还有他每次都会用着一张,像是要把脸上所有的褶子都挤出来一样的笑脸朝我们打招呼。
“回来啦!”他通常都是一边抽着烟,中气十足地这么说道。
有时候,他的手里还会拿着一筐瓜子,像炒菜一样,在我们面前颠着。
瓜子很香,但那个时候大家都赶着回去吃饭,通常只有那么几个人会停下来,也只是走过去,抓那么一小把。
对阿菊家的女主人,我的印象就更少了。唯一记得的是有一次我因为丢了东西,在村旁边的小树丛里耽搁了好久,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时候我正好走过阿菊家,一个人影从里面推门出来。因为天色太暗,那个人的长相我也看不太真切,只能大致辨认出是个女人,身上穿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她只是扶着门框,就在门口静悄悄地站着,只是一小会儿功夫,就看到阿菊一路小跑着跑了过来。
阿菊是认识我的,看见我在不远处,就对着那个女人“啊,啊。”地叫着。我像是心虚一样,转身就往家里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后脑那里总是感觉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一直紧随着我,直到我跑过拐角。
有一年夏天,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村边的那条河突然涨了不少。
别去游泳。大人们都这么警告我们。
但是不游泳能干什么呢。大家就互相之间串通好,上午的时候跳进河里面玩,中午跑上来把衣服头发晒干,到了下午再一起结伴回家。
阿菊不会游泳,也从来不敢下水,就只是坐在岸边看着我们,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怪声音。
大家有时候实在想不到该干什么,就在河里面对着阿菊泼水。阿菊也不躲,被大家泼得像一起游过泳一样,也只知道傻笑。但就算是这样,阿菊也坚决不愿意下到河里面来。
但是悄悄游泳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后来,村里突然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小孩们开始还能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到了后来,就怎么都闲不住了。
去河边吧!有人突然这么提议,一群人就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浩浩荡荡地往河边冲。
那天的河比起之前游泳的时候又涨了不少。游泳肯定是不能游了,最后只能变成趴在河边掏石头,比谁的手伸得远,比谁的手能探得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着好几天没有事情做的关系,大家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就连这种简单的游戏也不准备服输,一群人都撑着身子趴在岸边,伸长了手往河的里面够。
事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不知道是谁的手下一滑,接着就是噗通一声。慌乱之中分不清是谁拉住了谁的衣服,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身边的人一起拽进了河里。
记忆里的前一秒我还在撅着屁股,撑着身子往河里伸手,下一秒眼睛里鼻子里就被水灌得火辣辣得痛。而更加令我惊慌的是,不管我怎么拼命扑腾,四周依旧全部都是水,不管我怎么张嘴,涌进来的也只有水。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河底的水草,我越是挣扎,就越是感觉河面和肺里的空气一起,在慢慢朝我远去。
“啊,啊。”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但听起来,又让我觉得很熟悉。
“四个,四个,一共四个。归你,归你。”
“一——二——三——四——五——六——七——”
“行吧,行吧,再让你一个,再让你一个。给你五个,给你五个。”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不成,不成,我等到现在了,你得给我留一个。六个,六个,不能再多了。”
“一——二——三——四——五——六——”
“对,对,六个,六个。给我留一个,给我留一个。”
我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着这段在水里无比怪异的对话,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脚腕突然一松。
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村长家的房子里。睁开眼镜,就看到母亲坐在我的旁边。看到我醒了过来,她脸上的表情闪了一闪,很快又猛地站起身,一脸怒容地作势抬起手。
村里的其他大人们立刻拥上去拦住了她,我只能依稀听见他们说着“醒了就好。”“救回来了。”“能捞起来就好。”之类的话,慢慢把母亲又劝回了凳子上。
听大人们说,那天掉下去的一共有七个,到最后捞上来的,只有六个。
再后来,我因为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母亲就又急匆匆地带着我们一家搬回了城里,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村子。
前几年中秋节,我从学校那里坐车回家吃饭,突然回想起了以前在村子里的那段日子,便想问问母亲。
“哪个村子的阿菊?”母亲那时候一边收拾着碗筷,随口回道。
“就是我上小学前那几年,不是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吗?”
“哦,你说那个傻子啊!那傻子自己父母不要了拿去送人,也就那帮乡下人当个宝一样供在家里,自己就住个破屋,人家给他们的钱也不自己用,说什么以后要给他拿来讨媳妇用的。我跟你说,你以后踏上社会可不能这么老实……”
母亲后面说的话,我没有听见多少。像是被我自己说的话激起了回忆似的,我一下子想起了我们搬家回去的那天,我坐在车子的后座上,头抵着玻璃,试图在倒退着的河岸上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菊还是坐在河边的那个老地方,我几乎是把脸贴在玻璃上,才能从那棵树的阴影里找到阿菊坐着的背影。
忘记和阿菊说再见,也忘记向阿菊道谢了。
没来由的,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但是,来不及了。
阿菊和我的交集已经结束了。
我再也不会见到阿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