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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城风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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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雍是个孤独又骄傲的人,他向来不会把自己的弱势展现出来,一旦展现出来了,他便会选择沉默,虚假的沉默可以显得他仿佛很强大。
事实上,比起一般人说来,他确实强大。自从醒来后,烟雨遥为他买的药,一概不喝,单是一动不动地又闭着眼睛躺了三日。第四天早晨,他起身了,把房间里茶壶的茶水喝了个干净,有淡淡的药味。
茶是新泡的。
自从杜欣婉在付雍这里受了惊吓,便再没进过这屋子,茶是烟雨遥自己泡的,每日换新,里面还掺了调养的药。清君不知付雍像动物冬眠一样要调息多久,只得每日泡新茶,想着他总有一天会用上。
茶还是热的。
付雍步出房间,天还未全亮。他走出烟客居,来到外面的桃花林,烟雨遥已经坐在桃花林间喝着茶,看清晨的花。他不知烟雨遥要一个人思考怎样的人生。付雍知道对于烟雨遥来说,一个人的时间或许是一种短暂的享受,他本不孤独,这与自己不同。一个人的烟雨遥或许会更为平和,一个人的付雍只是会更加癫狂扭曲。
烟雨遥看到了付雍,似乎对于他舍得下床这种小事并不意外:“难得早起,我去城中买了望乡楼的糕点,留了一半你的。”
付雍并不知道什么望乡楼。
“我想你并不知道望乡楼,那是樊州城内一家酒楼。老板家乡在很远的南方,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兴趣知道这种事。”
“樊州主城离这里不近吧。”
“就当练练腿功了。”
付雍无声地坐到旁边,把烟雨遥买的早点吃了干净。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往往一日的三餐也不是很规律。这无碍于他的生活。看起来,他付雍完全没有浪人的落魄之气,反而把自己收拾得很得体。
“烟客居的人对你有偏见,但他们不是坏人。”
“别人不惹我,我不会主动挑衅的。鉴于……这里是你的地方,那些人供你使唤,我可以保证只要他们不杀我,我不会杀他们。”
“说得太严重了。”烟雨遥轻咳了一声。
“我既然住在这里,你想必要约法三章。说吧。”付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既如此,烟雨遥也不客气了。他展扇道:“第一,墨云荡禁酒。第二,烟客居不能动武。第三,在未得我允许的情况下不能离开墨云荡。”
默了片刻,付雍幽幽道:“我曾经待过一个地方,那里和烟客居很像。”
“……”
“为何不言语?你应当问——‘那是哪里’?”
“那是哪里?”
“监牢。”
烟雨遥道:“我不会让你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会像义澄大师那样让你一个人在不咸山上守百年之诺。现在外头要杀你的呼声紧,你要避一段时间,我知道你无惧他们,但我不想看到你造腥风血雨。”
付雍低沉一笑:“你也算救过我,我姑且听你一言。”
付雍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烟雨遥以为,他只是把自己的位置摆得高了,能跟他拳脚刀枪过招得有来有回的人,他一贯不会轻视。他并非一个武痴,但在付雍眼里,武力,即是阶级。
“你如此长的生涯里,有没有曾败过什么人?”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让付雍忍不住冷冷发笑了:“没有。”
“义澄不是?”
“他不曾赢过我。”
烟雨遥觉得稀奇了:“但是你输了他百年?”
“这是一个说来话长的事。”
付雍这人身上故事不少,烟雨遥饶有兴趣,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可以追问的机会,已经准备洗耳恭听。付雍想应他的意,正准备开口,忽然又停住了。
桃花林入口方向传来人声,付雍和烟雨遥登时不语,默默守着了。远远的看到一个男人肩扛着一床被褥,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地面走过来,那人正是岳侠踪。
他像是没发现烟雨遥他们,愣着头就要走过去,刚过去便被烟雨遥喊住了,岳侠踪吓了一跳,肩上的被子差点滑落下来,懵然看着两人:“咦,你们,你们不睡觉起这么早?”
烟雨遥道:“同样的话问你啊,老岳?”
岳侠踪一身酒气,怪不好意思道:“那什么,清君你前日里不是下令墨云荡禁酒了吗,没法子我只好半夜偷偷出去饮了。”
付雍闻言,把玩着他缠在腰间的“霜夜白绫”,对着烟雨遥的方向:“前日里……?”
这个酒禁得很是时候,几乎是特意为付雍定下的规矩。烟雨遥忽视掉付雍的“视线”,只盯着岳侠踪肩抗的被褥。
烟雨遥肃然:“那里头有人?”
“是,是……是那……”
烟雨遥一步一步走近,岳侠踪吓得退了退,忙道:“听我讲完。这小子是我从歹人手上救下来的,不知道往哪里送,就只好先带回来了。”
“你为何将他裹成这般模样?”
“他,他没穿衣服呀……”
岳侠踪又急又气,酒劲未退的脸泛红,眉头纠结在一起,他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烟雨遥瞧他那模样,心里一咯噔,给让出了一条道:“先放到我房间去吧。”
岳侠踪应声,扛着被褥回烟客居。烟雨遥的表情不太好看,付雍站在旁边,面色冷冷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陪烟雨遥站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清君,天亮了哦。”
天已全亮。众人陆陆续续地起床,得知了岳侠踪从外面救回来一个小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霍乱步收拾出几件以前穿的衣服要给小男孩,烟雨遥看了一眼,只道嫌大,掏出几锭银子让他去布庄买几套新的。
烟雨遥走进房间,只见那个小孩小半只脸露在外面,一听见动静就立刻假寐。烟雨遥知道他没睡,帮他掖好被子,轻声道:“你好好休息罢,我让人买了衣服做了些吃的,待会儿来唤你。”
男孩的眼皮动了一下,修长的睫毛微微闪动。这个孩子长得十分精致,很漂亮,不是少年清秀的那种漂亮,他年纪虽然小,五官却很深。
烟客居的人对岳侠踪扛回来的少年都有些稀奇,缠着岳侠踪问东问西,老岳几天没饮酒,昨晚上喝多了,现在还有些头昏脑涨。
“昨天我夜里跑出去,到晏城找朋友——”
“为了喝趟酒,你还真是不辞辛苦。”曾如月在身后经过,冷冷讽刺了一声,激得岳侠踪浑身一凛。
“唉,得亏是我去了这趟晏城。”岳侠踪道,“才能救下这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雨遥正好走了过来,岳侠踪顿了顿又接着说:“我那酒友,在晏城丰家做事儿,酒劲来了就跟我说起,那丰家老爷,是个好色的坏东西,最是喜欢以抵债的名义霸占良家人。说什么最近有人送丰家东西,听着好像是送来了几个‘上等货’,全关在一处,恐怕又是抢来的。我朋友胆儿薄,一个人也不敢多言。我一听,酒劲上头,随后就夜闯了丰家。人都被我救出来了,随便打发给了点回家的盘缠。我遇到这小孩时,正好在那丰老爷房间里,弱弱可怜,那姓丰的,可不是个老畜生嘛!”
他越说越气,仿佛酒全醒了,霍乱步和杜欣婉一同骂了几句,忽又停住了声,一齐看向始终默默不语的烟雨遥,心想他总该也说几句话才是。清君沉默许久,才淡淡道:“老岳,你去查查这个孩子的身世,还有没有家人。”
岳侠踪:“查倒是不妨事。但从这孩子那里入不了手,他睡时不言语,醒时也不说话。”
“我会想办法。劳烦你暗中调查,不要太走风声。”
“我了解。”
烟客居偶尔总会撞上些不快活的事,也是悄悄处理了去。烟雨遥不爱高调,虽然他“清君”的名号响彻江湖,但他早已经不问江湖事。
烟雨遥今日心情不是滋味,他去桃花林,找到付雍,付雍此刻正坐在一棵仿佛专属于他的树上,沉默不语,好似睡着了的模样。
付雍忽然开口:“烟雨遥,你有苦恼。”
“是。”
“你不常有苦恼。”
“不差。”
“但现在我又想给你增添烦恼了。”
烟雨遥抬起头,与付雍对视着,听付雍冷冷说道:“我可快控制不住想杀人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