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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晏城风云(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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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候,气温骤降,天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并不算大的雨落下,裴奕燃在万化白绫所化的黑伞中,神色不安,匆匆而行。
寻音石在前方闪着淡红色光泽,另一端是付雍催动内力,控制着寻音石不落。
奇石寻音,共有一对,是裴奕燃十八岁的时候,慕飞鸿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两个人人手一只,在一百公里之内,催动寻音石,它便能自动探路,找寻另一块石头的所在。奕燃年少,不常出山,慕飞鸿送他这份礼物也是为了能及时护他安全。
这一回,几日下来裴奕燃也没等到四师姐来找他。心想她或者是仍未回去,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要么是……一想到那日那招“游龙破云”,裴奕燃只觉得身子也发寒,立志一定要尽快找到师姐。
然而当拿出寻音石,却发现坠崖落水时,石头受了损伤,变得很不稳,能力损了大半。要想短暂维持寻音石的能力,必然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力来催动。可是他却不行。
付雍连续催动寻音石,已经三个时辰有余。雨越来越密集,冷风阵阵,裴奕燃停下脚步,站定拉住付雍的手臂,道:“好,好了前辈,你耗费了太多精力,先休息下。”
付雍将寻音石捏在手中,另一只冰冷的手将裴奕燃阻挡他的双手拂去。已经入夜,他一双敏锐的眸子冷视着裴奕燃,道:“我不需要休息,你若是真的担心,就快点赶路。”
裴奕燃轻轻叹气:“多谢前辈……”
他有话要问,有很多话想问出口,但是此刻不是好的时机,身边的人,是魔头是疯子还是杀人狂徒?他不知道,只是跟随寻音石寻找慕飞鸿的下落。
他们到了另一个山头,寻音石的反应越来越强烈,脚下的路变得泥泞起来,风似乎也变得阴冷起来。
大约一刻钟后,雨渐渐停了。寻音石也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来到了一处乱葬岗。付雍手中掌火,眼前一片残破景象,被雨洗过的乱葬岗更添几分森然。裴奕燃看着眼前之景,心中一空,看着寻音石浮动,慌乱道:“怎么会追寻到这里?!你,你是不是坏了!”
他焦急万分,借着火光四处查看,又道:“你为什么停下来了?!”
寻音石上上下下,停在一处。裴奕燃看着脚下的坟头,心一凉,徒手便要去翻。下过雨的土壤很松烂,棺材盖很快露出形貌来,裴奕燃突然停了手,后退几步,不敢继续下去。
付雍一手挡开失魂的裴奕燃,忽然凝动真气,周遭山地一震,木棺翻腾出来,他白绫化枪,枪尖一挑,将棺盖掀起。
火光下,棺中赫然出现一张绝美的脸!裴奕燃脑子一嗡,神情顿滞。
“师姐!”
裴奕燃立刻冲上去,将慕飞鸿从棺中抱出,口中不住地碎念:“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恍若失神。
付雍上前探了探,从容道:“别紧张,她没有死。”
裴奕燃瞪大眼睛看着付雍:“她怎么会被埋在这乱坟岗?”
“你叫我问谁去?”
裴奕燃晃了晃慕飞鸿,又叫唤了几声,依然得不到回应,他期许地望着付雍:“现在我要怎么办,她醒不来。”
面前的人救了自己两回,裴奕燃下意识地选择信任和依靠,他知道如果付雍不是恶人,那必然有帮助自己的能力。
“寻常大夫也救不了。”付雍一双厉色的眼睛在暗黑的夜中,似乎隐隐散发着独狼一般的锐光,他沉默片刻,道,“要么你就把她带到你师兄那里。”
裴奕燃想了想,摇摇头:“再要么呢?”
付雍:“再要么,我就勉为其难,让你把她先带去烟客居。”
……
雨过之后的空气薄凉又清新,在用华棱镜再次和家中的霍乱步确认好信息后,烟雨遥稍稍放下心来。他站在窗边,神态并不轻松。指甲一遍又一遍刮拂着折扇的扇柄。
老岳忙活好了阿旁的后事,先来到了霁月阁,他明白烟雨遥的心事。那几本来往的账册,他也一同研究了一晚上。但是老岳同样觉得,那是一个无意义的线索。
“无论是灭藏窟还是蛟月岛,本就是做强盗生意的,江湖上人尽皆知,但是地方又远又隐蔽,只有当地正道势力牵制着。那些人,本就臭名昭著,没必要大费周章来杀丰长盛。”老岳饮了一口酒,心情烦躁起来。
烟雨遥一节一节剥开扇子:“被杀的人身上的伤口虽然刻意隐藏章法,但还是能够看出是一个人所为。不会是这种强盗组织。能短时间内杀光整个丰家的人不造出大动静,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那是一个高手。”
老岳晃着将要空掉的酒坛,眉头拧在一处:“会不会是那些被抓的女孩子的亲人来复仇的?”
“不是。”剑横舟因为不喜欢酒味,端坐得离岳侠踪远远的,听了老岳的话后,抬头正色否决了老岳的猜测。岳侠踪歪着脑袋,略显困倦地看着剑横舟:“九微大侠为什么这么说?”
剑横舟似乎不想多和老岳解释,只淡淡说道:“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丰长盛可也是害了人家姑娘一生啊。”
剑横舟脸眼皮都懒得抬了:“我是说,没必要杀这么多人。”
老岳:“或许,那是一个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脸被人看见了,便痛下杀手。”
剑横舟道:“更没必要。”
老岳:“又为什么?”
“响当当的人物,说出杀丰长盛的理由,揭露他的罪行,更适当,没必要杀人。”
老岳困倦的眼皮抬了抬,下意识问道:“那会不会就是那个霜夜雪魔呢?”
“没必要。”这一次开口的是烟雨遥,“他不会掩饰。”
烟雨遥收扇,背过身去,双目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身上难得地透露出清冷的气质。
“但是。”岳侠踪似乎酒完全醒了,“要我说,他的确被目睹出现在丰家了不是吗?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鉴于他确确实实那晚出现了,对于想要查出真凶却无济于事的我们来说,找到他,说不定……他知道凶手是谁呢?你觉得这是否有必要,九微长老?”
剑横舟好似听了一个笑话,轻笑道:“谁觉得有必要,谁就可以去找他。”
岳侠踪叹气:“看来,你们都觉得没有必要了。”
失望之间,杨昭云敲门而入,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三位前辈,唯唯道:“找……找到了。”
剑横舟眼一凛,微嗔:“你又找到什么没用的东西了吗?”
杨昭云支支吾吾道:“是,是凶器。”
剑横舟和烟雨遥相视一眼,皆一时困惑。九微长老冷眸问道:“什么凶器?”
杨昭云道:“今日下了好久的雨,丰家后面山道上的土都松了,门中弟子们在寻找九师叔踪迹之时,竟发现了一柄血迹未消,模样奇特的快刀,回来和尸体的伤口一比较,刀口和刀锋大小完全一致。长老,清君,孟师兄邀你们也前去一看。”
清君和九微皆是默然,眼眸中透着无法确信的狐疑,说不出哪里古怪。老岳听了倒是起了兴致,怂恿烟雨遥道:“清君,咱们过去瞧一瞧吧。清君也算是收藏刀剑无数,我每日打理可也了解了不少。”
烟雨遥似乎有些不情愿,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一起前去。将要离开之际,却听剑横舟对杨昭云道:“昭云……我对你很失望。”
那语气很是无奈,让烟雨遥这个旁人听来心都凉了三分。他回首看时,杨昭云也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张惶起来:“对,对不住……长老。是我不对,没能救下文靖,也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可怜,连烟雨遥都忍不住想替他说情。却见剑横舟轻轻将手搭在杨昭云肩上,轻柔的举措伴随的双目依然冷严。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我会感到高兴。”
然而,语气是充满失望之意的。
……
烟雨遥来到孟劫雪的房间时,孟劫雪依旧维持着他近期的消沉。
他看烟雨遥的眼神变得特别。
剑横舟开门见山问道:“你说的凶器呢?”
孟劫雪一边解开布裹,一边对烟雨遥道:“烟雨遥,我终于知道当初在烟客居为何会感受到那般杀意了。”
他是烟雨遥的朋友,平日随意惯了,今天的语气却尤其让人不快,叫剑横舟听来大为不悦,嗔道:“孟劫雪,注意你对前辈说话的语气。”
孟劫雪乖巧答了一声“是”,随即手腕一抖,布裹最后一层翻落。一柄半米长的月状快刀乍然显现!
岳侠踪眉头一挑,他捏着酒坛口,打了一个嗝,顿时酒意全数消散。
烟雨遥凝视着那柄刀,眼中有一瞬间的不快,但是神色如常。沉默,只是沉默,清君选择了前所未有的让人压抑的沉默。
剑横舟环顾四周,眼神冷冽,问道:“你清逸师叔呢?”
孟劫雪:“他与青陵山庄的封道魂一道,已经去了烟客居。”
话音刚落,砰然一声!
岳侠踪捏碎了手中的酒坛,碎片划伤指尖,血一滴一滴流下,双目冷视孟劫雪:“孟小哥,就算清君与你熟识,任你随意出入墨云荡。我们主人在此,你们断天门和青陵山庄的弟子也能够不知会一声就前往,这不合适吧?”
孟劫雪:“封道魂是青陵山庄的人,我管不了。师叔跟着他,也是为了不让他冲动行事。”
“嗯……”烟雨遥发出一声平淡的低应,面如平湖。捏着扇柄的指尖却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