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仙》沉郁欢

1、重逢 杨檀与宇文

　　人头攒动的杨子渡迎来了一艘大船，一胡服年轻公子当先下船，转身又赶忙雇了一只小舟向南划去，留下一华服妇女指点卸货事宜。
　　“少年郎从京城来？”船夫眼尖道。
　　“老翁怎知？”宇文士及疑惑，回身请教。
　　“我年轻时也随船队上过京城，过了洛阳就需换上这种船”，船夫把头往回努了努，示意宇文士及看自己之前的乘船。
　　回想这一路的凶险，宇文士及不禁抱怨，“若是当初在洛阳建都就好了！”
　　船夫笑而不语。宇文士及见老翁不答，便又回到船头，那翘首以盼的样子，船夫只怕他随时便要跳船。
　　好在远远看到杨子桥上那抹鹅黄色的倩影时，这位公子又矜持了下来。只是那过于板直的身型，在老船夫看来，反倒把它主人心中的急切、紧张、担忧压的四处乱溅。
　　他稍稍提气，将竹竿左一下右一下地点在船的两侧，小船就沿着越行越窄的河道快速突进。
　　暗香何处觅，日落画桥西。
　　杨柳轻抚着邗江，江水又慢慢荡着红霞，红霞最后却悄悄攀上了桥上那小小的一只。红与黄在江面四处乱跳，又在柳稍上荡来荡去，晃得船夫不得不把眼睛微微眯起，却见那红与黄在这位小娘子身上只是温柔地罩着，仿佛在安慰她、陪伴她。
　　周围渐起的嘈杂声突然安静了下来，随着江面上划出越来越长的水纹，他慢慢看清了桥上的年轻娘子。
　　内着忍冬纹卵青大袖，外穿绣姚黄翻领小袖，头上的幂帘已经摘下，放在身后高腰长裙的双髻侍女手中。漏出在江南地区难得一见的九真髻，上面还插着刚从南方传来的翠翘缅栀搔头。
　　老船夫不敢再多打量，赶忙低下头专心划船，转眼便把船停在了桥头边。却见那位小娘子早已下了桥等在岸边。
　　他不禁暗自好笑，看这贵族小姐也不过刚散总角的年纪，浴佛节这样热闹的日子，既不上大明寺烧香拜佛逛庙会，又不去内城河布施祈福放花灯，怎在这痴等一个远游人？
　　不过这并不是他该管的事，待宇文士及一上岸，他忙把船杆往江岸上重重一点，转身而去。哗啦啦一阵，身后的说话声便也盖住了。
　　“不是说初六便到吗？”杨檀低声问，语气里有不容错识的委屈。
　　“对不起阿檀……”眼见平日里做什么都直来直去却大方有礼的杨檀此时像只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呜呜低语，宇文士及只觉又心碎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算了日子让她在着等自己！就不能正正经经跟着圣旨一起去晋王府吗！不过那样可能就没机会独处了……“我急着想见你，就没等晋王殿下和父亲，跟着赏赐的船先下来了。本来不管怎么算四月初六都可到，谁知过陕州的时候船差点撞上砥柱山……”
　　“陕州！三门峡！那本来就常有船触礁遇难，你难道不知坐船要过了洛阳再坐吗！”听到宇文士及说他险些发生船难，杨檀三日来的担心终于落到了实处，那些憋了许久的不安、哀怨、担忧也终于发泄了出来，终是恢复了正常的性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三门峡最是凶险湍急，河底高高低低的岩石把河水分成三股急流，且其中最险的便是南边被称为”鬼门”的这股，你父王教导你此事时我也在场呢。宇文士及逃避式地乱想，他总不能告诉杨檀他是因为好奇圣上的赏赐才上了那船吧，听说那些赏赐会成为阿檀的嫁妆……
　　“然后呢？”见宇文士及迟迟不解释，杨檀忍不住追问。
　　“然后？哦！对了，阿檀你赶快回去，宫里来的人应该已经去晋王府知会明日去宣旨的事了，王妃肯定正四处寻你呢！”
　　“仁人阿兄是和宫里的人一起坐船来的？”杨檀对此事却并不着急，她来这等宇文士及，母妃是知道到。虽然母妃已经和她分析过宇文士及不会出事的诸多原因，并指出就算宇文士及出事了她在这干等也没有用，但是母妃并不反对她来杨子桥。在这干等总比在王府苦等好，至少可以提前看到他平安归来。
　　想到父王和宇文伯父此战应该是大胜而归，再看宇文士及此刻着急上火的样子，杨檀不禁捂嘴笑了，又故意逗弄他，“你既知道你们一来母妃就要找我，怎还约我在此相见，莫不是想害我被母妃责罚！”
　　“没有没有！我虽然是和宫里的人一起坐船来的，也知道他们要去王府宣旨……但一开始没想到这点……是后来过陕州耽误了时间，他们说起你我才想起来的。”
　　“他们怎么会说起我？杨檀不解。
　　宇文士及却红着脸支支吾吾不肯再说。杨檀问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得作罢，心里却不禁烦恼他去了趟北方还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个德行。
　　宇文伯父自平陈之后就一直跟在父王身边，十年来一直为父亲出谋划策，时有妙计;又因武功了得，得空闲时常帮兄长训练武艺。忽略宇文智及不记，在父王和宇文伯父的指导训练下，自家两个兄长和宇文大哥哪个不是能文能武、举止得当、成熟稳重，偏这宇文士及没个突出就算了，还总冒冒失失，成日里也没个担当。
　　可惜宇文大哥已经娶妻生子，看父王的意思，自己若是不能和宇文士及走到一起，就得和宇文智及凑成一对，那她还不如绞了头发上山做姑子去。
　　俩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一时各自沉默，却不知俩人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俩人的婚事。这厢杨檀单想着宇文士及值不值嫁，那厢宇文士及想的就比较多了：
　　明日赐婚的圣旨就会交到阿檀手里，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婚礼的时候她会穿什么绣花的嫁衣？那箱嫁妆……她想怎么花？想到这里，宇文士及不禁眼放精光。
　　“阿檀！”
　　“嗯？”
　　“晚上出来放花灯吧。”
　　“好。”
　　邗江上的红与黄，随着渐轻的话语声，慢慢融进了岸边星星点点亮起的烛灯，杨子桥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