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湖》墓草

2、第二章：父亲与儿子 第二章：父

　　第二章：父亲与儿子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要结婚，他们之间从没有产生过爱情。而没有爱情还要结婚生孩子，想一想真是很可怕！很可恨！
　　我童年的记忆里，父母常闹离婚，他们又打又骂又吵又哭又喊又叫……
　　不知为什么，当我一个人发呆时，瞑瞑之中渴望父母离婚。
　　他们是可以离婚的，但每次，他们都说是为了我不能离婚，要凑合着过。
　　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时，只有十岁，只出走半天就自个儿回来了。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是为了要买一双鞋子，还是为了要一个文具盒？我只记得自己流着委屈的眼泪，光着小脚丫，走出玉米秆院墙的家……那是冬天的某一天早晨，太阳还没有爬上瓦房顶。
　　“你走吧！谁家有钱到谁家去！”父亲望着我的背影，又随口骂了一句：“冻死你个他妈的！”
　　父亲没有追我半步，母亲也没有拉我一把。母亲比父亲还要生气，她一边骂着一边走出家门——带着阴沉沉的脸上班去了。
　　父亲感觉母亲又像似在骂儿子又像似在骂他？！他苦笑了一下，不再去想别的，因为他每天都有自己的农活儿要干。
　　父亲把第三车牛粪送到麦田返回时，太阳已经升的很高，麦苗上的一层霜花已经融化成水珠，而路边水沟里的冰还是冰。这时候，我正光着小脚丫回家，我脸上的泪水已干，嘴巴还委屈地撅着。
　　“翅膀还不硬就想去飞！”他哼了一声，同时，心里的怒气也已经消失。
　　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旷了半天课，父母从不放在心上。我的学习成绩好坏，父母也从来不去过问，他们时常还要分一些家务活儿占用我玩的时间。
　　“从小不好好教育，等长成二流子再教育就晚了！”父亲和邻居一个男人隔着矮矮的一道墙说话。
　　“就是，不能心疼他们，就应该分给他们一些家务活儿让他们去干！想一想我们小时候过的日子，再看看他们现在过的日子……他妈的，他们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还被供养着去上学！——还不知足吗？”
　　“就是，就是……想想我们小时候过年过节吃的啥？还不如现在的猪吃的好！他们过年过节有肉吃还有新衣服穿！这一代孩子真是生的是时候啊！”
　　“就是，就是……如果他妈的他们还不知足，就扒掉他们的衣服，饿他们三天！”
　　就这样，邻居两个没有上过学的男人相互交流着怎么教育好自己的儿子，要把自己的儿子教育成自己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学成二流子！
　　我每天要干的第一件家务活儿，——打一缸食用水，农忙季节还要分给我去干第二件、第三件……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父亲开始用这一句话来教育我。
　　他要让我为自己的离家出走而感到羞耻，同时去忏悔。
　　我只是低着头，我怕父亲，也怕鬼。
　　能让儿子怕老子就对了！父亲这么想。
　　我刚出生时长的一点都不像父亲，现在已经长到他的肩膀高了，还是一点都不像他。虽然我长的白白净净很漂亮，父亲还是有点遗憾。
　　“这是你的儿子吗？”一个熟悉的男人问父亲。
　　父亲一时很难回答，因为我长的不像他而让他感到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是忘不掉的，深深地烙印进父亲和我的心底。
　　我的母亲长的还算漂亮。母亲和父亲的结合是一个错误，他们生下我是另一个错误。
　　“爱情是什么东西？”
　　父亲说不清楚，也没有人向他解释清楚。
　　父亲和母亲领完结婚证的第一年，两个人不知打骂过多少次，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怕男人。父亲把母亲的肚子搞大之后，心想有了孩子之后，这个女人就不会再去想别的男人。而一次吵架之后，母亲一不高兴，自己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人工流产。
　　那块已经变成人形的肉，被扔在了弃儿湖边。
　　所以我没有哥哥。
　　父亲开始有点怕母亲，但他还要伪装好自己，决不能让别人看出他有一点怕老婆。父亲没有结婚前，不愿意去当兵，因为他怕打仗，他怕流血，更怕死。父亲结婚后的第二年，参了军，当了两年的兵。
　　很快，他们生下了我。
　　而我不能为这个没有爱情的家庭带来一点点安慰！
　　有时，我想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一个人。
　　我十二岁生日那天，父母都忘记了，只有我自个儿记得。我选择在十二岁生日那天离家出走。
　　我在离家出走的路上，遇见一只青蛙，我就用脚踩死它。
　　我看到一队队蚂蚁正在搬家，就撒泡尿冲散它们的队伍；一只大蚂蚁王惊慌失措地从洞里钻出来，我瞄准它，不停地吐口水，我用口水淹死它。
　　我继续走。我看到杨树上爬着一只只黑色带白斑点的天牛，我捉住它们，先撕下它们的翅膀，再撕下它们的一条条腿……一只只撕碎它们。
　　我继续走。我在草丛里捉到一条蛇，用一只脚踩住它的头，另一只脚踩住它的下半节身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活活地剥掉了蛇的皮……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我后来迷路了，天也黑了，肚子也饿了。
　　我去路边的瓜地里偷瓜，有一个中年男人捉住了我。他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第二天的一大早，他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回了家。
　　“他给你做饭吃了吗？”父亲问。
　　“做了！”我回答。
　　“做的什么？”
　　“鸡蛋汤！”
　　父母都有一点感激，父亲对邻居说一定要买些礼物去答谢那个三十里路远的种瓜男人。但是，父亲一直没有带着我去答谢住在三十里路远的那个种瓜的男人。
　　他们永远忽视着我的感情！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父亲继续重复着这一句话。父亲看着我不顺眼时，指着我的头骂：“养着你还不如养头猪好呢！养头猪还能给我换点钱！……”
　　父亲给别人讲他的童年生活时，我曾听到过一些：他刚四岁，父亲就死了，母亲带着他的姐姐、哥哥和他，一路乞讨着生存……很快，亲生母亲把他送给了另一家人。他的养父母也时常打骂他，而他每次离家出走也只不过是到邻村去找改嫁的母亲。
　　“我的母亲改嫁的那一家人太穷了，几乎连饭都吃不上。亲生母亲次次把我送回养父母家里，让我继续接受养父母的打骂。”父亲说：“有父母给你饭吃，有父母打骂！总比没有父母给你饭吃没有父母打骂你好的多！”
　　我这样想过，但我不能也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父亲就学会把泪水吞到肚子里，再也不离家出走，再也不去想自己的亲生母亲。父亲看着自己的个头越长越高，拳头越长越大，而他的养父母却变的越来越驼背，越来越虚弱……父亲有点开心了，而童年的层层阴影并没有从他心灵上驱走。
　　“父爱是什么东西？”
　　“就是给你饭吃，同时再给你拳头！”
　　父亲是这么理解的。
　　父亲也打过我几次，但大多时候是骂不是打，因为他的拳头还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我已经悲伤的泪流满面。
　　“给我憋住，不许哭！”
　　父亲无法忍受我的泪水。父亲童年的时候就学会把泪水吞咽到肚子里，直到长大成人，直到结婚生子，直到他的养父母和亲生母亲一个个死掉，父亲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他妈的，你再哭，我揍死你啊！”
　　父亲举着拳头走过来，我马上停止了哭泣。父亲不知道我是不是正把泪水吞咽到肚子里，他知道吞咽泪水很不是滋味吗，而我必需学会。
　　我很多时候都很听话，也从来没有给家里人惹过什么祸，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从小就学会洗自个儿的衣服，给家里人做晚饭。
　　父亲在田里劳累一天，回到家，吃着我摞的油饼，吃着我炒的野菜，喝着我烧的红薯粥，他一点都不感激我。
　　我从小就跟着一帮女孩子去村外挖野菜，这是男孩子很少去做的事。
　　“你们家怎么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位邻村路人问。
　　“生养三个儿子，等你老后他们不养活你，和生养一个儿子等你老后不养活你有什么区别？”父亲这么反问。
　　“你说的也有道理！”
　　路人微笑着走远了。
　　我和父亲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果有一天，我的个头超过了他，力气也超过了他，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你连狗都不如！”父亲还这样骂。
　　“养头猪都比你强！”父亲继续骂。
　　我低头，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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