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润如玉叶染霜》断簪

5、醉酒

　　有了工作，接触的人也多，叶染霜也结交了两三个好友。林如风是最早来这里听她说书的，因嫌叶染霜进度太慢，非缠着叶染霜下班之后还要给他讲后面的故事。叶染霜便趁机让他帮自己一起整理书稿，一来二去两人变成了朋友。

　　另一个是城西布匹行陈家的小姐陈青青，刚满十七岁，陈老板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陈青青是家里最小的，极受宠爱，诗书读的也多。听自己的爹爹提到有一女子在茶馆说书，便十分想认识。这陈青青性情单纯，与叶染霜也十分交好，哪天有时间都必定会拉着自己好友来听叶染霜说书。

　　有了这两位好友，叶染霜的生活也丰富了许多，经常会在叶染霜的住处小聚，土地仙看叶染霜朋友渐多，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隔三差五便不来叶染霜这里。

　　叶染霜也和林如风了解到在当地买一间小院的大概价格，感觉自己要存好些年的钱才能买得起，恐怕要在润玉这里住好久。叶染霜便盘算了给润玉付一些房租，总不好一直白住人家的房子。

　　这一日润玉盘算叶染霜在茶馆的说书应该已经结束，便前去凡间。却见院子里寂静一片，并没有人在。润玉正欲出门去寻，便听得门口一阵热闹，却见叶染霜陪同一男两女一同进来了。

　　原来叶染霜和林如风、陈青青以及陈青青的好友方兰在街上吃了些茶点，故而回来的有些晚了。

　　叶染霜与朋友说说笑笑地进来，便看到润玉已经在里面，很是惊喜，道：“你来了。”

　　润玉看到有人陪同叶染霜一起进来，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林如风几人，等着叶染霜介绍。

　　叶染霜看出润玉眼中的询问，便与润玉一一介绍了三人。并向三人介绍润玉。

　　林如风听得润玉便是借地方给叶染霜居住的人，对于润玉的豪情仗义很是佩服，便替叶染霜向润玉道了谢。原来叶染霜不便和别人讲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好说自己是来寻亲，结果亲戚已经搬走了，幸得润玉帮助她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殊不知，这话听在润玉耳中却极不是滋味，他竟不知叶染霜与这林如风关系已经如此之好，竟要他来替叶染霜向自己道谢！

　　润玉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与染霜认识已久，这些小事自然应该帮忙。”

　　叶染霜感觉到润玉的情绪有些微妙，便招呼大家先到院子里坐，她烧水来泡茶。原本叶染霜并不喜欢喝茶，自从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润玉给她拿的都是什么茶叶，少了些苦味却更加清香，她也喜欢喝了。

　　润玉本来见人多，不欲在凡界久留，叶染霜却见大家难得能聚在一起，想要亲自下厨一起聚餐。润玉见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

　　叶染霜家务做的很早，逢年过节基本都会帮妈妈一起准备饭菜，加上爷爷年轻的时候是酒店的大厨，她也跟着爷爷学了不少做菜的技巧。只是这边的厨房要自己烧火，叶染霜怎么也掌握不好技巧，用了好久才琢磨到其中的精髓，倒是发现大火炒出来的菜更加好吃。

　　陈青青和方兰帮着洗菜、淘米，林如风也嚷嚷着要到厨房帮忙烧火，只是润玉那一身白衣，叶染霜实在不舍得他进厨房，便把林如风也打发出去陪润玉聊天、喝茶。

　　林如风其实是个思想单纯的人，他并未看出之前自己说错话惹了润玉不快，反而很积极地和润玉攀谈，问些家住哪里、从事何业、是否婚娶等问题，润玉并不欲与其多说，便提出要下棋。林如风虽不善棋艺，但却欣然允诺，两人在院中对弈。

　　有人帮忙准备材料，叶染霜做饭速度很快，六菜一汤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全部上桌。此时林如风已经输给润玉三局棋，正值苦闷，闻到香味便立刻丢下棋局冲到了饭桌前。

　　叶染霜做的均是一些家常菜，并不复杂，叶染霜虽是广东人，但她的妈妈却是四川人，因而她本人也喜欢吃辣，但是考虑到其他人的口味，她还是只做了两个辣菜：水煮鱼片和酸辣土豆丝。其他几样分别是宫保鸡丁、糖醋小排、芹菜炒牛肉、烧茄尖，汤则是菌菇汤，很鲜。

　　开了一罐米酒，五个人吃的不亦乐乎。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吃叶染霜做的饭，家常的味道却做的如此出色，一群人开开心心的边吃边喝，天色晚了方才散去。

　　润玉酒量并不好，林如风爱闹，但是又不便让女孩子多喝酒，便只和润玉喝。林如风家里是开酒庄的，酒量自然不用说，结果润玉也不得不喝了许多，此时脑子晕晕乎乎，也不便立刻回去。叶染霜见状，便将润玉扶到屋内躺着，自己去收拾残局。

　　待回到屋内时，润玉已醒了，在床上坐着。叶染霜边问到：“喝不喝水？”边给润玉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其实润玉此时并未完全清醒，他确是因为口渴才醒了，然而醒了之后却不知道要自己去倒水。叶染霜将水递过来，却见润玉并未伸手接，迷迷瞪瞪的样子。一时觉得好笑，遂将水喂到润玉口边，润玉便喝了。叶染霜正欲将杯子放回去，润玉却抓住了叶染霜的手，抬头深情地看着叶染霜，嘶哑地叫了一声：“觅儿……”

　　叶染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润玉的眼神深情而带着一丝绝望，似乎在渴求些什么。叶染霜不知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心想：蜜儿？难不成他喜欢我？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哪，他看起来不太清醒的样子，是喝多了乱说的吧？至少等他清醒了再问。

　　叶染霜如此想着，便轻声道：“我在，你先放开我，躺下休息好不好。”

　　润玉倒是听话，乖乖地躺下睡了。叶染霜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的脑子却有点乱。自己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了，但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一心扑在学习上，从未谈过恋爱，似乎每一个对自己不错的男生，都被她处成了兄弟，一时竟分不清润玉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想到这里她又不免回忆起自己以前的一些朋友，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想她。好怀念以前在学校里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和室友一起去上课，放学之后再和班里的同学一起结伴去吃饭，他们一行总是六七个人一起，热热闹闹。记得他们总是一起点菜，她每次都被发配去买青菜。周末的时候她也会去超市买很多肉和菜，偷偷在寝室煮火锅，而且她可以用电饭锅炒出很好吃的菜，再给男生们送去……

　　如今在这里她也有了朋友，只是不知道，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们现在好不好……

　　叶染霜想着，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润玉睡到半夜便醒了，他记得他梦见觅儿了，梦中的觅儿很是温柔，给他喂水，握着他的手安抚他躺下休息。

　　润玉黯然，或许只有在梦中，觅儿才会对自己那么好，醒了以后，那便再也不是自己可以得到的人。

　　润玉起身下床来，却见月色中叶染霜正趴在桌上。润玉心下一惊，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用手探一下叶染霜的额头，却发现只是熟睡而已，方才放下心来。怕是自己占了她的床，她才不得已在这桌边睡着吧。

　　润玉伸手欲扶起叶染霜，将其抱到床上，谁知一碰她，叶染霜便醒了。叶染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润玉，清醒了两秒才道：“你醒了，天亮了吗？”

　　润玉道：“天还未亮，你去床上休息吧，我这就回去。”

　　叶染霜看了下外面还是深夜，只有无垠的月光铺满庭院。叶染霜揉一揉酸痛的肩膀，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飞回去吗？太不安全了，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吧，月光挺好的。”

　　两人坐在院子里吹风，时下已是春末，夜里也不怎么凉。这一晚月光特别好，月光下树影婆娑，静谧的夜晚，显得十分孤寂。叶染霜轻轻地哼着歌：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

　　歌词清冷，曲调悲伤，润玉不觉听的出神。风轻轻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夜晚的风带着春天独有的味道，润玉恍惚间仿佛置身清冷的天界。

　　叶染霜清唱着，不知不觉眼眶湿润，曾经有多少个这样的季节，她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吹着山风，哼着歌，独自一人。人生而孤寂，无论在何方，无论身边曾经有过多少人。

　　“这是什么曲子？”润玉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叶染霜的思绪。

　　叶染霜借着夜色轻拭眼泪，说道：“这是我们那里的歌，叫作《白月光》，好听吗？”

　　润玉道：“好听是好听，只是太悲伤了些。”

　　“是有些。”叶染霜笑道：“触景生情嘛，人都是容易伤春悲秋的。”

　　润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倒是觉得染霜姑娘十分开朗。”

　　叶染霜看着润玉：“生活不易，但如果还想继续，不妨让自己过的开心一些。”

　　润玉一时沉默，想自己作为上神，活了几万年，却始终无法看破这其中的道理。过去为了情，为了复仇，沉浸在执念中太久太久。而叶染霜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却能在无父无母无亲友的绝望之际，依然保持乐观的态度，堪破这世间的愁苦。

　　润玉问道：“那倘若有人杀害了你的至亲，你又当如何？”

　　“报警啊！”叶染霜有些不解。

　　“报警？”

　　“就是报官。”

　　“那倘若杀害你至亲之人就是当朝天子，报官也无用，那又当如何？”

　　“我不知道。”叶染霜想了想答道：“我应该不会惹到那个阶层的人。但如果真的有权贵阶层的人杀害我的父母，我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我可能会找他们报仇……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现实很残酷，能报仇成功更多是小说中的YY，实际上很大概率我只是鸡蛋碰石头，最后没有什么好下场……”

　　润玉再问道：“因为担心玉石俱焚，所以便什么都不做？”

　　叶染霜看着润玉，笑道：“玉石俱焚？这个结果太乐观了。能和当朝天子玉石俱焚的这世间也没几个，更多的平头老百姓，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就完蛋了。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没有哪个答案是正确的，要报仇还是明哲保身，这要问你自己的心。如果要复仇，那就死了也不要后悔，如果要放下，那就不要再仇恨，让自己的余生都活在愤恨当中……”

　　“如何才能让自己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人这一生，做出的每个选择可能都不是正确的，但只要你选了，你就自己承受后果，无论对错。”叶染霜回忆道：“我小的时候，我妈再婚之后没多久，就发现继父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不仅如此，他还家暴。小时候他一直想让我妈再给他生个儿子，但一直都没能如愿。一次他和我妈吵架之后，就打我出气，我直接冲到厨房拿了菜刀就砍他。我当然打不过他，我就跟他说，你再敢打我我就砍死你，我还小，砍死你也不用坐牢。

　　他过来抢菜刀的时候，我就告诉他，就算今天你把刀抢走了，以后你晚上睡觉都给我睁着一只眼睛，不然我就趁你睡觉的时候杀了你，在你的菜里面下毒。反正只要我叶染霜还活着，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后来他就再也没敢打过我，因为我威胁他，还吓得他夜里不敢睡觉，神经衰弱了好一阵子。”

　　润玉有些动容：“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如果他杀了你呢？”

　　叶染霜看着润玉：“对啊，其实当时他也有可能直接把我打死，可是对我而言，我宁愿我死了他去坐牢，也不愿意受那个窝囊气。事实证明我赌赢了，他就是个怂货，他根本不敢。每件事情都有两面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能决定自己去做什么，不能决定结果。”

　　“那你可曾后悔过？”

　　叶染霜眼神坚定：“从不，我做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当下我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每个人都会死的，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的每一天，都能尽量开心地度过。”

　　润玉这日回到天界，反复在回忆叶染霜说过的话。自己这一生，幼年的不堪，成长中的孤苦，推翻父帝，对锦觅爱而不得。如今，整个天界都是自己的，然而自己可曾感觉到一丝快乐？

　　“我可曾为自己所做过的事后悔？”润玉喃喃自语道。

　　走到今天，并非他所想，也实非他所愿。他做的一切，都是不得不为。他是不幸的，不得已走上这样的道路，但他也是幸运的，他成功了。至少他还有能力和父帝抗衡，像鼠仙，像他的母亲，他们都失败了，还赔上了自己的生命。更不要说那些被天后杀死的笠泽的生灵，他们真的就像叶染霜说的那样，连一朵水花都没有溅起，便从这世间消失了。

　　他润玉，已经是不幸中的至幸。

　　只要活着，便尽量让自己开心地度过……

　　他想起叶染霜从茶馆出来一路叽叽喳喳地和自己说她在茶馆的工作时的开心；想起叶染霜将自己精挑细选的荷包送给自己时的笑容；想起叶染霜做了一桌饭菜招呼大家吃时脸上的满足。或许，这些努力过后得到的成果，便是她的快乐。那天帝的快乐又是什么呢？

　　此时，已经吃饱了梦境的魇兽进入宫殿，蹭了蹭他的腿。润玉抚摸着魇兽，这魇兽又长大些了，以前他将魇兽送给锦觅时，原想等魇兽长大给锦觅做坐骑，现在这小魇兽确实快要能当坐骑了。

　　润玉低头看了看魇兽。心道：是啊，期待魇兽长大，看着它一点点长大，这不就是润玉的快乐吗？当了天帝，每处理一件政务，保一方黎民安泰，这不就是天帝的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