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说》耗子呀耗子

6、救世 英雄和他婆

　　英雄拯救了整个皇朝，功成身退。
　　他忘记了自己的家乡，独自一人走在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夜中，西风长啸，枯枝凄冷，月上中天。
　　前方黑洞洞的一片，只有一笼灯火在不远处闪闪硕硕。
　　是个客栈。
　　天太冷了，英雄摸了摸口袋里的银两，决定借宿一晚，他扣响了客栈的大门，等了好半天才有人应声。
　　“打尖还是住店?”
　　挽着青布发髻的女子眼含疲倦，侧了侧身，将他让进店里。这是一家不大的客栈，大堂内随意摆放着一张桌子，墙上的年画颜色也有些半退，半掉不掉地挂在那里，熟悉得令人奇怪。
　　英雄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抬头问老板娘:“还有饭么？馒头，菜随便上几个。”
　　老板娘睁着无神的双眼摇摇头:“没有馒头，只有肉了。”
　　“那便上肉吧。”
　　肉是好肉，看不出来什么种类，大块大块地盛在盆里，彰显着店主人的实在。他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老板娘也不认生地坐在他面前，问他:“客官打哪来?”
　　“申阳关”英雄吸吮着骨髓，砸吧两口，继续说道“三百里生死道，闯过来的!”
　　“申阳关离这不远，那你是大英雄了。”老板娘咧开嘴笑，睁着死鱼眼“同我讲讲吧。”
　　也许是这客栈的环境太令他熟悉了，不爱谈论自己的英雄鬼使神差地开口，同老板娘描述自己的戎马生涯。
　　英雄讲边关危急，朝廷征夫入伍。他加入军队后殊死搏斗，战功硕硕，提拔连连，最后坐到了将军的位子。正在此时，申阳关被外敌攻破，他受到朝廷调遣，带着军队赶赴疆场。
　　他道那一战的不易，他们救助被攻陷的村落，护送逃亡的难民，到处是鲜血，尸体，沉重的投石弩发出痛苦的声音。漫天箭雨射向城头，敌人的狼犬喉咙中发出狺吼，战士们前仆后继……三百里的生死道在那一天成了血海尸山，乌鸦低低地掠过，啄食着烂成泥浆的尸体。
　　他们被逼到绝境，最后牺牲了一个叫桂香的小村庄做诱饵引得敌人进入圈套，终于大获全胜。
　　老板娘很认真地听着，听到桂香村的名字时她突然才笑起来，以一种及其古怪的眼神盯着英雄，缓慢地重复:“桂香村……桂香村？”
　　“英雄，你的故乡在哪？”
　　他的故乡?英雄怔愣了片刻，他已经忘记了他的故乡，只记得似乎是在一片口袋型的山谷里面，不易找到，堪称是世外桃源。每到秋季，田野间稻翻白浪，村子里桂树飘香，他的妻子最爱在自家那棵大桂树下等着他，梳着青布发髻，笑盈盈地对他说——
　　“你终于回来啦。”
　　英雄猛地站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说话的老板娘，身体发颤，他的故乡……他的故乡是桂香村!
　　他做诱饵的地方！
　　“怎么?”老板娘幽幽地站起身来，她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地脱落，没了眼皮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英雄“你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还怕报应么？”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呐，是个好日子，艳阳天，儿子娶隔壁家的小鱼姑娘。日子是我们一起定好的，可你没回来，我生了好大一档子气，儿子还劝我，他说你是去救世济民的，是去做大英雄的，赶不回来是正常事。他还想对我说什么，可一柄刀就这样捅穿了他的身体，我看着他的嘴角翻出血沫，他在我的尖叫声中倒下，而捅死他的人也捅死了我。”
　　“我的眼睛一点点灰下来，临死的时候，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漫天的箭雨，我挣扎着抬头，在山坡上看到的是你的脸!”
　　屋内的温度逐渐升高，虚无的火焰重复着当年的燃烧。挽着清布发髻的女子声声泣血:“你倒是说说，是谁引他们来的?明明是哪里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找见的?!”
　　“你救世济民，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冷了，心在逐渐腐烂，我呼唤着你，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拯救你的众生，用你的亲人当祭品!你是大英雄，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
　　“来啊，告诉我，我的肉好吃吗？”
　　女子的利甲深深陷入英雄的颈肉，掐得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英雄非但没有挣扎，还将两只手紧紧地卡在桌腿间。
　　任人宰割。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侠客一剑挑开女鬼，女鬼被那柄利刃逼得抱头瑟缩到角落，发出困兽的嘶吼声。红衣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将他扶起:“哎呀，差一点就来迟了。”
　　“你们放开她吧。”英雄突兀地开口，心如止水。
　　“哈？”红衣的姑娘嗤笑一声，斜着眼大量那一坨瑟缩在墙角的怪物“你没事吧？她是要杀你，放开她弄死你?”
　　“我是故意忘掉那里的，因为无法面对，我终究是人。可我不后悔我做的决定，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天下。”
　　英雄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深爱的人，他的目光温柔，毫不犹豫地抓住女鬼尖锐的手指，狠狠扎向自己的心脏“可我对不起她。”
　　□□累着骨架倒地。

　　天亮了。

　　“唉，怪可怜的”天后绕着自己的发丝，闲闲地开口，询问红衣的女子“若是你，你选天下还是所爱?”
　　“自然是天下。”
　　“……”雨信低下头，低声喃喃“终究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