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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生辰宴(1)情节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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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出帐看,李家三小姐被众贵女围在中间,模样身形一概都看不清,倒是陪着三姐一起来的李丞程非常显眼,在一群巧笑嫣然的姑娘们之中,他唇红齿白,笑容可掬,如同一枚小太阳,谁都想靠近。
远远望着聚焦的人潮,知知没有在这时候赶过去凑热闹。
主角到场,宾客也齐,只是宴还未开,似乎还要再准备什么。
知知坐回帐内岿然不动,喝茶都快喝饱了,心想不过是比耐心,她大可以再等等。
如她所料,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李丞程就像一只小麻雀飞到她所在的青纱帐内,盘腿一坐,嘟着嘴不高兴的样子,说:“知知师傅!不是说好了我会去接你的嘛。我和三姐特意绕道秦府,才发现你已经不在了,这又绕路过来,到得迟了。”
知知神情自然,浅笑道:“秦乙怀正好出门,就顺道把我送过来了。忘了你要来接的事,不好意思啊。”
李丞程又嘟了会嘴,再一抿,就气消,歪着脑袋凑近她道:“我和三姐就怕你跑了,好在你没跑,那就算了。”
知知听着像自己被通缉了一样,怪兮兮的,但也没说,眼瞅着李丞程的脸愈凑愈近,伸掌抓住他的脸,往后一推,“所以你现在来这,除了怪我没等你去接,还想说什么呢?”
“嘿嘿,这不是宴会还没开始嘛,我三姐想先见见你,让我来请你去她那。”
知知一副就等你说的表情,李丞程表示收到,一跳起来就带她去。一路上有不少贵女借着和李丞程打招呼的机会偷瞧知知,李丞程一边笑嘻嘻地应,脚下更是飞快。
到了李家三小姐青帐前,他没进去,只是在外头道:“三姐,人我带到啦,就先回家去喽,还有好多功课要做呢。”说完对知知一眨眼,人就溜了。
原来李丞程此行的任务,只是把知知引见给他的三姐,并不参与两人谈话。
是不能让他听的谈话内容?
知知心下有了较量,撩帘而入。
帐内早已屏退了下人,只有李家三小姐一人在其中。她姿势端正地跪坐锦垫,双手紧扣放于膝上,在知知进去前神情怯怯,粉唇轻咬,一见来人,匆忙的抬眼,泄露了她的紧张与不安。
倒是一个十分清秀文雅的姑娘,还是毫无攻击性,遇见生人会腼腆羞涩的那种,有点像清波的佘弦堂主。
知知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坐在她面前准备好的软垫上时,轻声说了句:“伸手。”
李三小姐呆呆地一愣,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知知从袖中取出一样小东西,在她手心轻轻一放——是只用柳条与海棠花编成的小花球,半个手心大小,红绿相缀,袖珍可爱。
知知说:“在来的路上做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身无分文的人,只能送这样的小东西,祝贺你生辰。”
李三小姐的脸霎时绯红,小心又珍重地曲起手指,将鲜艳的花球护在双手之间。
“谢、谢谢。”她声若蚊吟地道谢,顿了顿,才记起自己原本准备好的开场,赶紧补上,“我、我是李家三女,名叫问筠。愚弟顽劣,家里人把他宠坏了,这几日时常叨扰侯府,请侯夫人见谅。”
一天两头,知知与人交流的第一件事就是纠正称呼,她无可奈何地一弯唇,偷懒地把对史方仪说的那句一字不差又说了遍。
李问筠却是做了与史方仪不同的反应,“不……还是叫侯夫人更好。”
闻言,知知黑眸渐沉:称呼能体现一场谈话的目的。就像方才的史方仪,从心底里并不情愿承认她侯夫人的身份,便顺着改口叫了‘知知姑娘’,而此刻的李问筠,是清晰且明确地知道,她要跟‘侯夫人’交流。
思及此,知知在心里为李问筠叹了口气:想来要说的不是小事,李家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不善言辞的李问筠推了出来,真是难为这姑娘。
“先前丞程对我说,李三小姐听闻我在三月预试的活跃,心生好奇,故而在自己的生辰宴盛情邀约,非要一见不可。我并非自视甚高的人,也明李家醉翁之意,肯来就已表明我的态度,还请三小姐也无须拖泥带水,便直言想让我传达给龙额侯的话就是。”
知知刻意收敛自己话语中的锋芒,以免吓到这位三小姐,谁料她胆比这还小,还未交谈,脸已三分白。
她垂下脸不敢看知知,声色低弱却流畅无滞,明显是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说,“……三日前,侯夫人与梁将军擂台一试轰动西京,举城上下无人不议。但您初来京城或许不知,在此前没有一家贵门子弟敢上台如您这般崭露头角。在李家坦白此次邀约意图之前,家父想让我先多问几句,侯夫人是否知道陛下召开这三月武试的深意。”
知知锁眉沉思,略一顿,道:“兴武试,举能人,秦乙怀只简约地跟我说了这些,但我能隐约猜到,应该与朝中党派分立有关,陛下想招揽新俊,为己所用。”
“侯夫人既知朝中分立,那是否也了解朝外局势?”
朝外局势……说的是现下大周与周边诸国的局势吧。
这个秦乙怀没跟她说,但看这几日他频繁地往来兵部、校场、众将府邸,外加龙额侯秦钦立奉旨前往北境,哪怕秦乙怀对此只字不提,她又怎么会猜不到。
她颔首,“如果你说的是北境,我确实也略微了解。”
毕竟是亲历过那些年战争的人,知知深谙北境牧族的野心,六年前的那一纸合约终究还是太薄,约束不住他们入寇大周的执念。
北边牧族意图犯境的事,在现下的京中还是一件被蒙了黑布的隐秘,然风吹草动已起,有心的人早就能注意到。
李家能注意到知知不奇怪,她奇怪的是为什么李家把这事和三月预试一起提。心有一惑,她便直问:“这二事有什么关联吗?”
李问筠微感讶异,悄悄地看了知知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却也细致地开始解释:“六年前陛下新登基之时,便与当时一同觊觎皇位却手慢一步的皇叔明王有诸多政见不合,其中争论最盛的便是那时与北境牧族的长达数年的战事。陛下主战,明王主降,双方一步也不让,最终还是以陛下死咬北境不放,敕令极北军整合边部诸州大军,血战数月,才得以使得牧族退兵议和。如今六年过去了,陛下与明王的争斗依旧如火如荼,二位对于战事的看法仍是六年前那般战和两立,眼下,若是北境疆埸的牧族再燃战火,朝中难说会重蹈那年两派僵立的覆辙,让战事无尽延误。彼时,陛下就是因为初初即位,当朝不论老将新锐都甚少表态称臣,才会落得身在帝位却处处受皇叔掣肘的地步。如今虽有龙额侯这般的忠臣重卿,却不耐明王亦有虎贲之将,故而以圣心起武试,招揽新俊。”
三月武试与北境牧族,直觉告诉知知这两件之间联系诸多,但她无法参透又无人可问。如今借李问筠之口点破关戾,其中牵连之事倒叫她微微恍神。
原来是这样……这两件事背后牵扯,居然要追溯到六年前的朝局,如此深秘,只有当朝之人才看得懂,纵使知知再慧心睿思,也猜不到这一步。
这么说来,当此关头,秦乙怀携她入京,而她以秦府侯夫人之名在擂台上大展拳脚,或许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秦乙怀授意她所为——陛下与明王两派争斗多年不休,既不奢望那些作壁上观的老狐狸能加入斗局,那便只有扶植新势力。
陛下为显求贤之心,说的是品秩在七品下,乃至毫无官衔的布衣皆可参与三月试,其实也是在变相控制上限,广开寒门。
秦乙怀于时推出一介女流,乍看令人皱眉,但细细一想,挥戈沙场的女将军在大周历史上不是没有,女辈中亦曾有身着紫蟒的巾帼立于朝堂,历代贤君文治武功唯能是举,有才有能者皆可经国济世,又怎能过分囿于男女之差。
且换做世俗的眼光来看,龙额小侯爷秦乙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若他的妻子能与之相称,于后世是一段佳话,于秦家门楣亦是一桩功伟。
想到这,连知知都为这无比合理的解释感到震惊,那在其他勘破朝局的人眼中决计也是这样以为的。单看李问筠的表情就知,事实确实如此,所以她方才才会为知知问两件事之间的关系而感到惊奇。
若是这样的话……
知知咬唇深思,已经对李家此宴见她的真正目的有了几分把握——
以这些骑墙旁观之人的角度去推测事态发展,六年来他们看惯了两派势力紧咬撕扯,习惯了龙额虎贲势均力敌,倘秦乙怀此计成,必将倾倒这天平。
何况前几日他们也见过了,知知是如此‘拿得出手’,至时圣心一悦,格外拔擢,沉甸甸的分量让天平陡斜,到那时他们再欲跳上去分利,可就讨不到大好了。
善于抓住时机的人不会错过最能挣益的机遇。
李家想要赶在人先,做那个向陛下和龙额侯递交投名状的第一位!
洞察到对方意图的知知已然掌握先机,由是她的神情也愈加冷静自持,像是之前那疑惑提问的人不是她,“确实如你所言,秦乙怀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闻言,李问筠先前费解的神色收了回去,毫不怀疑她是刚刚才想到的这些,单纯道:“小侯爷若连这些都告诉了侯夫人,那看来确实如父亲所说,小侯爷想要将夫人扶往朝堂。”
知知淡定无比,故意道:“便是又如何,这跟向来旁观的李家有什么干系。”
李问筠的脸隐隐有些僵,过了好一会,才怯懦地出声。
“陛下有治国韬略,识才善断,这些年李家无能却仍忝列京中豪族,亦是无时不在感念陛下顾念前朝老臣的恩情。人言李家早已失却当年从龙开国的忠心傲骨,却不知我们也有诸多难处。”李问筠低眼盯着自己双膝,薄肩微缩,声有凄凄,“李家世代不如秦家显赫,但祖上也曾出过一位宰执,两位将军,数位侍郎、少卿。在大周历朝的肱骨忠臣之列,有过我李家的身影,在保家卫国的战争上,亦洒过我李家的赤血。这六年来对陛下惨淡经营的冷眼旁观,非是李家忘却了何谓君臣何谓忠义,只是明王势盛而李家式微,家父为保全一门情势所迫……”
李家要向陛下和龙额侯投诚,表诚心是第一步,只是李问筠话中满是胸有城府的老滑头那种冠冕堂皇的腔调,让知知越听越不痛快。
一想到这六年,乃至六年前那些岁月,秦家付出了多少,这些人又付出了多少。以为一句‘情势所迫’,便能洗脱掉他们所有的冷漠?
知知不由冷笑,打断道:“倒可不必如此长篇矫饰。无论你们过去是否真为情势所迫,也与现今于事无补。不如直言说李家现在观望过局势,想选陛下了,也不必绞尽脑汁想这么一番说辞,让我听得厌恶非常。”
知知于一切心机与委蛇习惯了直言不讳地当面戳穿,却忽略了此时在她面前说这番话的只是个被无辜推出来传话的内向姑娘。
李问筠被知知的冷笑慑得背脊一僵,面上发窘,眼眶泛潮,垂眼便显得无比委屈。
知知:“……”
突然好像懂得了李家派李问筠的用意,但凡换做其他深谋远虑、巧言善辩的人来,知知何曾心软过,反而愈是干净澄澈、拙于表达的人,知知愈不忍说什么重话。
她忍了忍,把语气放缓,“那你说说,你们六年无为,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李问筠抬手拭了拭在眼角快淌下来的泪珠,喏声继续道:“李家新辈武艺不佳,在三月试上恐怕无法有所作为。所幸家中长兄略知经纬,在朝任御史中丞一职,又兼左谏议大夫是家父门生,中书、门下、御史台中也有诸多谏官大人与李家交往颇深,李家虽人微力薄不及龙额侯,亦、亦能率兰台而起清议,行弹劾之职……”
这些话都是李问筠照着父亲千叮万嘱的那般说的,一字不差。但她被知知一凶,没绷住,哽着酸涩的喉咙,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还要坚持着原模原样转述,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
知知在心里哀叹了声,彻底偃了火。将手伸过去替她擦泪,拇指揉在泛红的眼周,她轻声道:“我不会凶你了,你也不用急着一口气说完,我等你片刻,让自己缓一缓。”
李问筠感激地点点头,手心里还护着那个小花球,并且护得愈发紧了。
过了好一会,她嗫唇着,渐渐拾回了正常声音,接着说:“李家作用有限,虽不奢扳倒虎贲中郎将杨肃,但至少可以将其其目中无人的嚣张行径钳制一二。”
她嗓音略小,知知仔细听才勉强听清。
依照李问筠所说,李家所能做的,是上表弹劾,但对方有明王庇护,岂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言官写写奏表就能被制住的?
“这么肯定,你们莫非是抓到那个什么虎贲杨的把柄了?”站派明王的杨家一族,知知只见过杨尔淳杨尔芙这傻乎乎的兄妹俩,今日是第一次听见他俩父亲的名字与官职,似乎还挺厉害的。
“是虎贲中郎将杨肃。”李问筠默默地提醒,而后道,“这点父亲没说,但我想应该是的。”
也是。这类杀手锏般的事,出于各方面考虑,李问筠父亲都不会跟她说这些。
知知舒眉,安静地等着李问筠继续说。等了好一会,却见她双唇微抿着,迟迟不再开口。
知知问:“就这些了?你父亲没有其他话要你转述?”
李问筠有些许纠结,迟疑片刻才道:“……其实家父让我今日与侯夫人交谈,除了想向陛下与龙额侯表明立场,还想求一事。”
先抛能为,再抛所求,这是最常见话术,知知等的也是这个,一点头,“说。”
“家父想求一个同盟的承诺。”
知知略感意外地抬眼,望见李问筠忽转哀切的神色。
“清议一旦发起,明王与杨肃就会知道李家站派,届时反扑之势必然凶猛,李家门庭已不如当年那般辉煌,尚且无力自保,更不知杨肃会有何等报复作为。我等为大义赴身自然在所不惜,但家中祖母年事已高,为此事日日挂念小辈安危,夜不安寝……今日与侯夫人所谈不求其他,只愿龙额侯至时能念在家父孺慕之情,将秦家李家视为一体,全力相护,佑我门庭!”说至真情,李问筠伏下身去,额头贴地,恭敬地跪拜在知知面前,双肩颤着,“此情此请,言自中心,绝无虚假,天地可明!这不仅是父亲的真心话,亦是问筠的真心话,万望侯夫人承此一诺!”
目视着跪伏在前的小姑娘,这一拜的重量有多沉,知知的心口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早料到李家有所求,就算是高官厚禄也在她的意料之中,独独不曾想到他们竟只求这样一句理所应当的承诺。
思虑良久,知知看着她单薄的背脊道:“这是你们向龙额侯与陛下的请求,我最多是个传话的,承了你的诺又有什么用。”
李问筠心头一抖,就要再度落下泪来,抬头时看到对面人嘴角温和的笑,眼泪僵住。
“虽然没用,但有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知知笑着,手指拂过去,挂走她的那滴泪,“只要是忠君爱国之臣,秦乙怀便会以真心相待。就算你们今日不求此一诺,他也不可能罔视李家被小人戕害。”
李问筠心口满胀,眼眶红了又红,只恨自己口拙,言语表达不出内底万分之一的动容。
她只能苍白地开口:“……谢侯夫人。”
知知弯起眼,柔声道:“都说完了?”
她重重地一点头。
知知露出一抹笑,“既然说完了,那‘侯夫人’便功成身退。从此刻起,我只是知知,来祝贺你生辰的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