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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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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歌漾时常想,自己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她比旁的人要更加聪慧,幼时却没有一个好的学习机会,但对学习她从不懈怠。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五岁后的世界那么的黑暗混沌。美丽温婉的女人、英俊潇洒的男人、俊俏可爱的男孩,他们一个个变成了灰暗的颜色。
难过痛苦,她拼命地去记住他们的模样,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身影,和越来越远的声音。
五岁之前的每个生日,妈妈都会温柔的告诉她:“小九和哥哥是一天生日,以后每一次生日,小九都可以和哥哥在一起。”
每一年的三月三日,她和哥哥一起度过了四个生日,以及共同出生的那一天。
她和哥哥手牵着手,左右手合在一起在蛋糕前许愿,烛光映亮稚嫩的脸庞,吹灭了五岁的蜡烛。
那是她和哥哥最后一次一齐吹灭蜡烛。
出事的那一天,是周末。妈妈闲暇时间,带着他们去商场的游乐园,中途去了厕所,嘱咐哥哥要照顾好小歌漾,两兄妹笑呵呵地坐在休息椅上。
小歌漾坐在椅子上,小鞋子一翘一翘的,她侧头看到了卖冰淇淋的小吃店,十米不到的距离,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个人手里拿着的粉红色甜筒冰淇淋。
哥哥顺着她的视线,他琢磨妹妹的心思,摸了摸小歌漾的头:“想吃冰淇淋?”
“嗯。”小歌漾点头。
得到答复的哥哥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职责,主动去买小歌漾想吃的冰淇淋。
“那你在这里乖乖坐着,我马上回来。”
“好。”一副乖乖的模样,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冰淇淋店。
但最终许歌漾也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那个粉红色冰淇淋。
有个奇怪的叔叔捂住她的嘴,胳膊夹住她,跑得很快,快到哥哥转身就再也没有看到她。
她挣扎着,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挟住她的手臂使劲收力,她想跳出这个陌生叔叔的夹挟。
她想大声叫哥哥和妈妈来救她,她呜咽挣扎的身影却没换来任何一个人的停留驻足。
紧接着,她被带上一辆车里,口鼻捂住,也绑住了手脚。眼前一黑,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夜,寒冷还带着亲人痛苦的呼唤。许歌漾害怕睁开眼,她怕睁开眼也看不见爸爸妈妈和哥哥。
她害怕。
像是电视里被坏人带走的孩子,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反复地回想妈妈告诉她的话。
“如果被坏人抓走,要想办法找到警察叔叔,告诉他你的名字。再告诉他妈妈和爸爸的电话号码。有人冒充爸爸妈妈来接你,你都不能跟他们走,那些都是坏人,记住了吗?”
许歌漾记得,她记得每一个字。
她在脑子里背了一遍一遍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反复念着爸爸妈妈还有双胞胎哥哥的名字,她好害怕忘记。
她嘴里塞着东西,眼泪浸湿了眼前的布,她呜呜嚷嚷地闹了起来,车里有人不耐烦地吼了闭嘴,悉悉索索的一阵又有声音,细微弱小的,是孩子的声音。
还有别的孩子,有更多的孩子被坏人抓走了。
突然,许歌漾脑里的弦崩了。
逃不出去的,混混沌沌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句话了。
浑浑噩噩的在车里呆了几天,车程颠簸,许歌漾高烧不断,胃里翻腾的难受,连哭两嗓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绑住她的手脚,让她蹲在地上,扯开眼罩和嘴里的布,吆喝着:“这娃长得好看,你随便给几口米饭喂大了,嫁个好人家又能得多少钱了?绝不止这点价。”贼眉鼠眼,两根粗粝的指头朝对面的人比了比。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倒三角的眼,说不出的猥琐下流之气,身旁还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指着许歌漾来来回回的打量商议。
两万块,对这个镇上山里的人来说,是大半生的储蓄。隔壁村女娃少,村里的汉子娶不到媳妇,他们也买女娃,出的价钱也还不低嘞。
三角眼骨碌骨碌转了几圈,一咬牙,和家里人一起掏钱买下了许歌漾。
像是下注一般,赌上了所有身家。
黑牛一家并不富裕,手里的两万余钱是要还给远房亲戚老姚家的钱,但一想到一个女娃卖到隔壁村能有七八万,这份不舍得,又变成了一股冲劲。
黑牛问:“这娃多大?”
人贩子不知道许歌漾年纪,乱答:“八岁。”
“八岁这么矮?你骗谁?”一旁的青年人扯着嗓子问。
“我哪里知道,矮怎么了?矮就不能当人媳妇了?”人贩子拿了钱气势也不小。
买卖人口其中的门道,贩子们都了解得七七八八,说一句就能噎住别人的喉咙。
这是许歌漾这几天第一次看见光亮,他们这些人像物品一样的打量她,讨论她,贩卖她。
她神情越来越冷,直至昏倒下去。
黑牛以为她有病,不敢上前,人贩子卖完了人,也准备走,“这孩子哪是病,这几天跑路给累的,喂点水就行。”说完拉开面包车的门就走了。
黑牛叫自己大儿子把人扛着回家,喂了水扔床上也不再管。
她不能死。
许歌漾的身体像是泡在水中很快又被炙烤,浑身难受,她喊哥哥、妈妈都没人搭理她。她又恼他们不再爱她关心她,在原地大哭大闹。
这场病来的猛,去的也快,一身汗使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她缓缓睁眼醒来。
三角眼站在床头勒令她立刻起来做农活,“休息够了,就给老子起来干活,这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养活。不能让你白吃。”
他们就是爸爸妈妈口中说的坏人,苛待她,打她,骂她。
她人小,站起来都没有灶台高,她做不了饭。每天只有坏人从牙缝挤出来的剩菜剩饭,她吃了也不管饱,割草种地时使不上一点力气,收拾回家的时候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
因为做的事少,就不准她吃饭,不准她进屋。
晚上把她关进牛棚猪圈,白天栓在树旁,像只被虐打的小狗,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大多时候她是在刺眼的日光下睡觉。晚上她在猪圈里害怕的睡不着,只有睁着眼等天亮。
短短半月的时间,她从一个白白嫩嫩的瓷娃娃变成了一个脸颊凹陷头发微微发黄的小孩。
但她没流一滴泪。
她像小兽一般发狠地盯着黑牛一家人。
仔细想想,那一段昏暗无光的日子里,她竟是一句话也没说过。
黑牛叫她哑巴,踢她,骂她,许歌漾也不发一声。
她渐渐明白了自己所在遭遇的是什么,但她没有坚硬的盔甲,一颗心沉甸甸的。
世界开始颠倒,色彩也变得斑驳。
在没人的时候,她悄悄在黄土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亲人的名字,它们像是刻在了心里。那么沉又那么重。
泪水跌落进土里,含混在一起,把那稚嫩的字迹抹去,抹掉了一切。
一生中最绝望的二十天里,到末了迎来了曙光。
她对老姚一家的感恩之情,真的是再生父母的恩情。
黑牛欠了老姚家两万块钱的债,但黑牛用这本该还钱的两万买了许歌漾。老姚家不满黑牛到了还钱时间仍拿不出钱,三番五次地在黑牛出没的田间找他。只是碍于一点亲戚颜面没有上门讨厌。
黑牛老赖,老姚家的老母亲,于奶奶带着儿子儿媳直接上门讨要。
黑牛像是早听到了消息,一家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于奶奶推开木栅门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她在门口骂骂咧咧了好一阵,突然听到儿媳一声惊呼,转头正好看到树旁栓着的一个小人儿。
衣服黑乎乎的,蜷缩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歌漾听到陌生的不属于黑牛家的声音时,虚弱的动了动身子,抬头看了一眼。
是陌生人。
会不会是来救她的人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不定也是坏人呢。她闭上了嘴,没力气地倒了下去。
于奶奶眉头狠狠皱着:“造孽啊!”
老姚家之前也听人说起,黑牛花两万买了个女娃,谁曾想这女娃竟落得这般光景。
于奶奶和自己儿媳上前三两下把绳索解开。
老姚媳妇没有小孩,但却是个极喜欢小孩的人,她都不敢想拿小孩当牲口的人是多么的畜牲。“妈,这孩子……”老姚媳妇实在疼惜小女娃,想将人带走。但家里条件也拮据,当家的还是自己的婆婆,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小女娃是拿两万块钱买的,老姚家还没有孩子,但也犯不着白花两万块捡个拐来的孩子。于奶奶思来想去,不想带走这个女娃。
“妈,给她喂点水吧。”一直没说话的老姚,看到许歌漾干裂的嘴唇,不忍心地说道。
老姚是个壮实的年轻小伙,但家里只有一老母,父亲去世后,他也就从小姚变成了老姚。
老姚媳妇找了点水喂给许歌漾喝,许歌漾意识渐渐回笼,她知道他们是好人。
她哑着嗓子:“谢谢。”
这一声谢谢,叫人心疼极了。老姚媳妇心肠软的不行,“妈,我们把她带走吧,留在黑牛这里是给人过的吗?”
老姚也说:“听人说,这女娃子是。留在黑牛这里真不是回事。”
于奶奶一生做了许多好事,所以当初才会心软借给黑牛两万块,她犹豫也是因为这一件错事。带着女娃这件事又与老赖黑牛挂钩,她心里不安。
挣扎了许久,“好,今天把这女娃带走,这账就一笔勾销了。”
被老姚家收养后的许歌漾,是那么的幸运。
他们尊重她,上户口时用的是她的本名,也是收养许歌漾后,她开口对他们说的唯一的话。
山里的思想封闭又狭隘,带走了她却从没想过能够带她去找家人。老姚一家没有问过许歌漾的事情,只把她当是一个孩子,不记事。
许歌漾没有抱怨,没有闹着要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她冷静承受了所有的一切。
她听话懂事,不让老姚家的操心。哪怕晚了几年去上学,也依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给一家人争了光。
即便后来老姚家的孙子,姚书的出生,一家人欢喜自是不必说,但对许歌漾的关心疼爱也没有少。
一家老小都很喜欢她,把她当作老姚家的一份子。看着他们幸福满足的样子,许歌漾没提一句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世。
妈妈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熟记于心,只是沉默不说。
这样已经够好了。
好想他们啊。
在这封闭的小山村里,许歌漾每天每天都在想他们。可是时光又那么残忍,模糊了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