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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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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与苏恨论外貌有三四分相似,但论神韵却是十足十的相似,薛如衣这一路时常都看,还对朝廷的画师赞不绝口,看上去颇有要去掳一个回来专为自己画像的意思。
苏恨对此倒不惊讶,不如说,这种冒犯天威的大罪居然过了将近小半个月才有通缉令下来,更令人疑惑。
“你可不要看我,我们残天楼是正正经经的江湖组织,没打算掺和朝廷的事,也没那个本事帮你脱罪。”薛如衣将通缉令收起来,随手拈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叹了一声评价了这颗葡萄:“没过美人手,滋味都差了一截。”
苏恨:“如衣,男子也少你这样的。”
之前京城里苏恨高中当日,便提过什么女子名节的问题,如今见他又要张嘴,薛如衣生怕他接着就给自己来一套乱七八糟的之乎者也,忙往他身边一凑,闭着眼睛倒下去。
若是苏恨此时避让开,薛如衣的脑袋就直接冲着实木凳子撞上去了。
苏恨下意识便将手掌放在腿上。
薛如衣倒下来时,便正好砸在了他的手中,嬉皮笑脸地仰面说道:“也不见你躲开我。”
苏恨闻言,脸上一黑,将她从身上推开,薛如衣顺着他的力道,横着从上面滚下去,快摔到地上时,右手一撑地面,又直直地立了起来。
苏先生一脉的武功偏于云翳诡谲,而薛如衣师承残夫人的武功却恰恰相反,走的是刚猛威烈的路子,看着白白净净的手握拳落在地面上,将地面击出一个拳头大的口子,水柱从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口天然生成的喷泉一般。
两人同时从亭子中飞身出来,苏恨身轻如燕腾挪之间竟仿佛飞鸟停滞在空中,薛如衣中间点了一下水面借了一次力,反手一挥,一道水柱便朝苏恨激射过去。
苏恨竟又凭空抽身朝上一尺多的高度,脚尖点在来势汹汹的水柱之上,借了一力,速度便比之前更快上一分,身形灵巧地落在了岸边。
薛如衣偷袭无果,在水上又踢了一下,才一步踏定在苏恨身边。
被薛如衣取名阿丑的男人带着那几个弹琴唱曲的女婢男童正等在岸边,见薛如衣二人从亭中飞出,与那名颇受薛如衣宠爱的婢女几乎同时上前,只是那婢女武功显见的比阿丑差些,让阿丑占了先机,恰恰好接住了落下的薛如衣。
薛如衣在阿丑怀里,有些为苏恨高兴又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你的轻功又精进了?”
苏恨淡漠地点头,他之前驾轻功一路赴京赶考时便有所悟,他的武功路数极重身法,轻功精进于武功便有极大的益处,只是之后高中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还是追着睿王踪迹至春城期间才将之前所悟融会贯通。
“好了,既如此,我也不与你打趣了。”薛如衣将阿丑推开,拍拍衣裳,将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小丫头拉着,走到苏恨身边,指着她向苏恨问道:“无悔,你看我这丫头莺儿如何,她会易容,知情识趣,伺候人也是极为细心周道的,我有意将她送给你。”
莺儿的笑脸立时便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恨,只是苏恨根本不瞧她。
莺儿心里蓦然一痛,数日来的欣喜一瞬间全凉了下来,这才算是看清楚想明白了,她不过是残天楼的一个婢女,主人喜爱时自然会拿在手里悉心把玩,可她与楼里那些摆设花瓶也并没有什么区别,终究也不过是个随手便能送予他人的漂亮物件。
她眼眶微红,垂眸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在他们之后,那些片刻前还在亭中与苏恨弹琴作乐的婢女们也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情,都有些心有戚戚,连那名男童眼中也浮现震惊之色,不解地看向苏恨,又低头安安分分地不说话了,却不像那些婢女那般红了眼眶。
苏恨想起片刻前这个叫莺儿的小丫头与薛如衣口哺葡萄嬉戏的模样,心里并不喜这样的行为,找了个借口拒绝:“我又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带个小丫头像什么样子,况且也无暇照顾。”
“你可莫小瞧了我残天楼的丫头,莺儿的武功拿出去也是可见人的。”薛如衣有心为自己的丫头正名,想要推莺儿出来比划两下给苏恨瞧,不过一握住莺儿发凉的柔夷,又瞧见她一双灿若明星的眸子泛红,心里便又有些舍不得了。
薛如衣抚着莺儿的小脸,心疼地说道:“不过我家莺儿娇滴滴的好姑娘,跟着你这样不知怜香惜玉的人,也的确明珠暗投了,还是拨个和你一般木头疙瘩一样的汉子吧。”
薛如衣见苏恨还要拒绝的样子,先一步阻止,挑眉道:“我要送的东西没有退回来的,你不要的话,我就把他杀了,残天楼死士多得很。”
苏恨虽然继承了他师父断笔书生的一身武功,但毕竟不是薛如衣这般实实在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人,是以他虽然是个看着冷冷淡淡的性子,实际上心肠比起薛如衣还是要柔软了几分的,就连当时在观侯村得知未婚妻被睿王欺辱而死,盛怒之下也不过将差役们打晕,却是一个人也没伤过的。
当然,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此时的苏恨不是在京城里做个安安稳稳的翰林官,就是得偿所愿在某个县城府衙做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了,即便是死士,也不愿让一个无辜之人枉死,只得点头应了薛如衣的要求。
只是苏恨只顾着与薛如衣说话,并未多注意其他几人,若是注意了,就会发现在他点头应许后,那安安分分的男童眼睛一亮,喜色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薛如衣也仿佛奸计得逞一般地大笑几声,将苏恨笑得脊背发凉,心生不安。
薛如衣一招手,男童便自婢女之中走出,苏恨这时才发觉这个男童行走间脚不沾地,显然武功不弱是个好手。
男童不像莺儿留在薛如衣身边,而是落后了薛如衣一步,在她身后靠右的位置半跪于地:“参见楼主,苏公子。”
声音虽然还是动听的,却与唱曲时的缱绻绵长不同,端的是干脆利落。
薛如衣对苏恨道:“我专门给你挑出来的乙等第三,长得也清秀漂亮,你们读书人喜欢在吟诗作对时喜欢弄些名伶优人,我特意送他去学了几天唱曲儿,还算过得去吧。”
残天楼死士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是给楼主也就是薛如衣专门预备的,次一等便是乙等,作为甲等死士的替补,各方面也是经过精品培养,而丙等死士便不值一提,天资不搞,残天楼也不会多用心培养,仅仅只是残天楼的消耗品而已。
男童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能夺得乙等中的第三名,可见其天资极佳,再训几年或许就被提为甲等了,只是甲等死士不允许外送,依着薛如衣的说话,早些时候便已将他从死士里选出来,应当是当时就打算将他送给苏恨了。
只不过,当时可能是预备作苏恨科举高中的贺礼,而现在他被通缉,薛如衣也就把送人的理由随手改了,之前提莺儿也是因为深知苏恨的品性,做个幌子以退为进。
虽然薛如衣一直说的随意,然则他们二人自小相识,情如兄妹,苏恨又岂能感受不到内里的一番深情厚谊。
薛如衣只看他的眼眸微动,便知此事成了,自顾自地对脚边的男童说道:“无悔以后便是你的主人,去跪他吧。”
残天楼死士皆是自小收养的孤儿,学的认的死规矩便是忠诚,他们一生无论是楼主留用还是被送予他人,都只认一个主人,男童早被薛如衣提点要送给苏恨,听了话,立刻便跪到苏恨面前。
这一下可不是方才那般轻松,是要双膝落地,一脑袋磕在地上能听见响的。
再抬头,白白净净的额头上红了一大片,还沾着几根新鲜发出的杂草嫩芽,秋水般的眼睛里仿佛亮着光,朗声叫道:“主人。”
苏恨看了看他,便让他起来了,或许是特意训练过,站起后他也还不过到苏恨的肩头那么高,垂眸,在主人和楼主面前十分规矩地垂眸不敢直视。
“好了,人也送了,给你准备的路引之前就交给红袖了。”薛如衣自认交代完了,揽着身旁的莺儿潇洒地转身挥手:“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身边霎时安静下来,苏恨看向留在身边的男童:“你的名字?”
在死士们心中视若神明的楼主不在,男童放松了不少,抿唇轻笑回道:“楼主之前说过主人是个读书人,又说读书人十分推崇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谈,故而给属下赐名红袖。”说罢,期待地看向苏恨,小心地问道:“主人可满意?”
苏恨默默无语,想要去将薛如衣叫出来,好好论一论何为红袖添香。
男童没有得到苏恨的夸奖,看上去便有些颓丧失落:“主人是不喜这个名字吗?”
苏恨:“你可知如何才能叫做红袖添香?”
男童理所当然地摇头,他们是死士,只随便教导认得几个字而已,没人会废心力对死士这种人形的刀兵讲述那些听上去就文雅的典故。
他小心地偷看苏恨的脸色,作为自幼被培养的死士,红袖是他的第一个名字,不仅是楼主亲自取的,而且还有个那么好听的来历,他是十分喜欢的。
苏恨微微叹了口气:“你既然喜欢,就叫这个吧。”
又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