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时玖远

11、Chapter 11

　　邢武回房拿了件T恤，顺道往晴也那儿瞥了一眼。她正蜷在床边，电脑屏幕亮着，目光却直直地发愣，显然并没看进去，不知在出什么神。比起刚来那会儿，她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邢武刚抽出衣服，晴也的声音便从帘子那头飘了过来:“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这样呢？”

　　邢武拿着衣服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他从小在这儿长大，早就习惯了这里的风气。邻里间爱占便宜、自私计较，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这十八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自从这个女孩出现，短短不到半个月，他已经不止一次因他妈做的事、因周围邻居的举动，而感到难堪。

　　他们这里的人为什么会这样？邢武答不上来，他也是这里的人。

　　他出声问她：“衣服丢没丢？”

　　晴也摇了摇头，下巴磕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我就是奇怪那个人不拿我衣服，拿我内衣回去做什么？穿别人的内衣不膈应吗？”

　　邢武本想告诉她，拿她内衣的人不一定是用来穿的。但他最终没说，怕吓着她。

　　邢武瞥见那些干透的裙子被收了上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她的行李箱上。

　　他的脑中忽地闪过晴也刚才那句：“穿别人的内衣不膈应吗？”

　　邢武的牙根微微一紧，转身下了楼。他来到厨房前，问李岚芳：“你平时穿在里面的衣服哪买的？”

　　“凤洋大市场，干吗？”

　　“没什么。”邢武转身走了。

　　晚上，李岚芳拿自己的内衣给晴也时，她婉拒了。想到那个满是污垢的洗衣机，晴也不敢确定李岚芳是不是把内衣也扔在里面洗。毕竟在李岚芳身上，一切皆有可能。

　　第二天一早，邢武就去了一趟县城。犬牙让花臂看店，打算跟邢武一道去逛逛。邢武直接拒绝了，让犬牙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别跟着他。犬牙莫名其妙。

　　要不是大清早的，时机不太对，他们合理怀疑邢武是到县城会相好的。不然用得着这么神神秘吗？

　　邢武赶到市场时，摊位才陆续开门。这半露天的市场里，衣服鞋袜箱包什么都有，自然也少不了内衣内裤。老板们张口就是好几百，不过谁都清楚，成交价最多十分之一。

　　邢武确实见到几家卖女式内衣的摊子，但没好意思直接进去挑，只装作随意路过，匆匆扫几眼。那些款式要么老气横秋，要么就是艳俗透薄的类型，简直没法看。他要是真买了这种回去，晴也估计能直接扔他脸上。

　　走过一个摊位时，正巧有个中年妇女刚付完钱，邢武听见价格是十五块。便宜是真便宜，只是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天洗衣触到的面料。让晴也穿这十来块钱的东西，他到底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邢武出了凤洋大市场，又沿着步行街走了十多分钟，找到了一家卖内衣的专卖店，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进店后，邢武扫视一圈，果真专卖店就是不一样，内衣款式规整得多，不像大市场卖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他转了两排，找到一款淡米色的，和那天他准备洗的那件差不多。他抬手指了指，对店员说：“要这个。”

　　店员神色更微妙了。一大早刚开店，一个年轻男人独自来买内衣，确实少见。但她还是维持着职业态度，礼貌问道：“需要什么尺码？”

　　尺码？邢武一愣。他哪知道什么尺码？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打算发给晴也问问。点开对话框后，他又顿住了。这怎么问？直接甩出一句“你胸有多大”？晴也估计会当场把他拖入黑名单吧！

　　邢武拧起眉，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从来没被谁刁难过，然而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太难了。心里忍不住嘀咕：女人真是……麻烦。

　　麻烦归麻烦，他还是凭着那晚匆匆一瞥的印象，朝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大概……这么大的。”

　　店员抿着嘴，漏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邢武的脸倏地就黑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生动”的比划究竟有多离谱。一个男人，大清早站在内衣店里，认真比划女性胸部的尺寸，简直和变态没什么两样。

　　“B罩的，就要这个吗？”店员压住嘴角的笑，强行恢复职业素养。

　　邢武又迅速挑了两件素色的：“这三件，配内裤，多少钱？”

　　店员见这小伙子大概是第一次来替女友买内衣，表情局促得很。店里没什么人，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端正，身形挺拔。店员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于是好心道：“内裤是跟内衣配套的，送你吧，不收钱。内衣的话，这件蓝色是刚上的新款，价格稍高一些，368元。这两件都是218元，三件加起来一共804元。你看是支付宝还是微信？”

　　邢武愣了下，他没想到这点布料还挺贵，要小一千。

　　邢武买完内衣后没回顺易，直接回了家。

　　晴也刚起床不久，正坐在收银台后小声背着英语单词，窗外忽地响起熟悉的摩托车声。晴也一抬眸，邢武已经拎着个袋子走到了跟前。他没说话，随手把袋子往她怀里一丢，转身进了后院。晴也拿起袋子，正纳闷今天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流年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武哥给你带了什么呀？”

　　“不知道。”说着，晴也打开一看，顿时烧红了脸。她把袋子一合，阻挡了流年投过来的视线。

　　晴也当即跑到后院。邢武倒了一杯水，正若无其事地喝着。晴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凑到他面前，脸颊染了抹绯色：“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买这个给我干吗？”

　　“你说呢？”

　　他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晴也的耳根都跟着烧了起来。她爸都不曾替她买过这样私密的衣物，更何况外人。她攥紧手里的袋子，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起来。

　　认识晴也以来，这还是邢武头一次见她脸上出现如此难为情的神色。他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对她道：“我下午带个晾衣架回来，放在二楼窗户边。以后你把衣服晾在房间，反正朝南，日头好能干。”

　　“唔……”晴也低着头匆匆上了楼，直到听见小天使骑走的声音，她才下来。

　　中午邢武没回来，晴也总算见识到李岚芳喂饭的架势。老太太不肯吃，她当真碗筷一放，懒得喂了，赶着去打牌。

　　晴也见奶奶没吃几口，索性对李岚芳说：“你去吧，我喂好推奶奶进屋。”

　　李岚芳巴不得有人帮她照顾老太太，丢下句：“那交给你了。”然后就走了。

　　傍晚前后，黄毛、胖虎跟邢武一道回来的。他们买了几个卤菜，搬了一箱啤酒，打算在邢武家小聚。

　　李岚芳刚下牌桌，也才进门。邢武瞅她一眼，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她：“你不是说今天到赵叔家帮忙的吗？”

　　李岚芳随口应道：“搞错了，是明天。”

　　“……”邢武拿他这个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知道她这德行，他爸当初看上她哪了？

　　“中午奶奶吃饭了吗？”邢武问道。

　　“吃了吃了，晴也喂的。”

　　邢武“嘶”了一声，低骂道：“你特么少赌一会能死人？让她喂干什么？”

　　李岚芳没当一回事：“她自己要喂的，喂得挺好，一碗饭都吃光了，别担心。”

　　邢武插着腰、皱起眉：“我是在说这个事吗？人家到我们家不是给你当佣人使唤的，你自觉点行不行？”

　　黄毛见邢武又要跟他妈吵，赶忙打了个圆场，喊道：“武哥，喝酒。”

　　李岚芳却拽住邢武：“趁流年在这，你先把这个月的账算了再吃，我炒两个菜去。”

　　李岚芳小学毕业，字都写不利索，唯独打麻将算账时脑子转得飞快，其他方面她一概懒得管。每个月底，她总要邢武来对账。她那账本记得像天书，旁人看一眼就头晕，哪算得清楚。

　　所谓的账本，就是一个连封皮都没有破本子。上面谁剪了几个头，烫染了多少钱，手写一下，日期都不一定每天都有，眉毛连着胡子。这些账面流水基本上都需要流年回忆。但是流年这个人，脑子也不太好使，有时候客人一多，他根本想不起来收了多少钱，来了几个顾客。加上李岚芳经常从账里拿钱打麻将，流年压根不清楚她拿了多少。

　　所以这每个月的对账工作基本靠猜。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邢武和流年干瞪眼，然后随便报给李岚芳一个数。只要不亏本，李岚芳也不多问，所有人都稀里糊涂地过。

　　晴也听见下面的动静，于是走下楼。她和黄毛、胖虎打了声招呼，瞧见邢武拿着个破本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盯着流年：“你这样算能算得过来？拿计算器，我报数字，你加。”

　　“哦。”流年愣愣地跑去找计算器。

　　邢武在旁报着：“58加30再加30加4个10加……你特么快点，老子饭还没吃。”

　　晴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悄悄飘向流年。流年对着计算器，找个数字能找半晌。那边邢武刚报完“四个十”，流年慢吞吞地按了两个，忽然就顿在那里，一脸茫然，显然已经忘了刚才按到哪儿。只好默默清空，重新再来。

　　晴也冷眼瞧着这两人不太聪明的样子，差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邢武又从头开始报，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然后抬头问：“多少了？”

　　流年手指悬在按键上，眼神慌乱地游移——刚才按到哪儿来看？该按哪个键？他手一抖，又不知戳到了哪里。

　　邢武刚想骂人，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5380。”

　　几人同时扭头，看向晴也。黄毛吃惊地问：“你心算的？”

　　晴也盖上杯盖，语气淡然：“不然呢？几个数字还要折腾半天？你们这儿小学生都能上高中吧？”

　　李岚芳刚踏进门口，本是想喊他们吃饭，见这气氛，便收住脚步，悄然立在了一旁。

　　晴也径自往收银台后一坐，掀开笔记本，点开一张表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底气：“我不知道你们这个账怎么算出来的？不过数字肯定不对，而且差得不少。”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数秒。几个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