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她去哪了》落笔非笔

3、201107 她 人生如逆旅

　　日子一晃就到了七月中旬，这半个月几乎是林如玥从上小学以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间。虽然前路依然迷茫，没有空调的家里每天都很闷热，但是她沉浸在一种盲目的乐观里，认为她一定会披荆斩棘，让自己和妈妈过上幸福的生活。中间段时间林萧汉回家和刘芳要钱，刘芳缠不过他，给了他一千块想打发他走，他却赖在家里住下了，说是要陪陪女儿。林如玥懒得搭理他，他在家的时候她就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星期后他嫌在家实在无聊终于走了，林如玥猜主要是因为家里没有空调太热了。她一点都不关心林萧汉去了哪里，对于林萧汉的离开，林如玥没有一点伤心，甚至如释重负，他这一走至少半个月不会再回来了。这次回来，他甚至没有发现家里好多东西都被打包收拾起来了。她对林萧汉这种流感式不时爆发的父爱一点都不感冒，甚至十分厌烦。

　　刘芳和学校已经谈好了，带完这学期课就办理离职手续。刘芳平时工作十分认真，获得了学生和家长广泛好评，又是语文教研组的组长。四十多岁对于其他行业可能是将近退休的年纪，但是对于经验丰富的老师来讲正是黄金时期，很多女老师退休后还会被返聘几年。所以校长和人事处的主任都找她谈了好几轮，最终由于她十分坚持，只能同意给她办停薪留职，将来她要是想回来随时还可以回来。

　　“我这嗓子最近越来越吃不消咯。我家囡囡也要工作了，以后就让我享享女儿的福吧，等她过两年有小孩了，我还可以帮她带带孩子。”

　　“那你家阿玥下学期还是要来代课的吧，这孩子学历挺好的，当个临时的代课老师可惜了。你们提这个事儿提的太晚了，今年有编制的名额已经用完了。她学习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会留在大城市不回来了呢。你怎么不让她试试考省城的公务员呢。”

　　“那孩子想法多，我说的她也不一定听，她想搞什么就让她自己搞去吧，我也帮不了她什么。”

　　刘芳的家庭情况，学校里的老同事还是知道一些的，于是大家又随便聊了些期末考试的事情就回去工作了。

　　林如玥这几天有点无所事事，就把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这些地方总能勾起她的许多回忆，那些童年的趣事和囧事都一幕幕涌上脑海，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重拾这些回忆。

　　六月的时候，梁宸恨不得一天给她打七八通电话，抱怨导师给自己安排了任务，不能立马回到她身边监督她实现承诺变成自己的女朋友。林如玥坚决不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承诺，梁宸耍赖不成便开始撒娇：“你就是答应过我毕业以后就当我女朋友嘛，你是不是嫌我不能回去陪你不高兴了，所以才不承认？你放心，我把这帮老外送上飞机立马坐下一班飞机回去找你，机票我都订好了。”
　　林如玥和他讲道理讲不通，内心又十分清楚自己不可能成为他的女朋友。一直以来，理智都告诉她：要和他保持距离，给他太多希望是不负责任的；但是感情又让她贪恋他身上那些温暖的东西，他的阳光，他的乐观，他那从来没有被生活打击过得单纯和自信。她的生活太苦了，他就像她的糖，让她虽然想戒，却一直找借口没有戒掉。

　　现在，她终于没有任何借口不去戒掉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决定减少接他电话和回他消息的频率，让他有个缓冲区间适应自己的冷淡。一开始不论她接不接电话，回不回消息他的电话总是按时打来，消息更是不停的冒出来问她在忙什么没接自己电话。

　　渐渐地，他的电话和消息越来越少，林如玥觉得如释重负，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最近更是，每天只有接近半夜他才打电话过来，林如玥怕吵醒刘芳，只好蒙着被子接他的电话。他说导师的学术会召开了，外国专家事儿真多，不爱吃火锅不爱吃炒菜，好不容易找了家西餐厅他们还嫌不地道。自己英语水平有限，每天为了理解老外什么意思就得费半天力气，带老外们去参观B市的名胜古迹也讲不清楚那些景点的意义，最后只好自掏腰包给他们请了英文导游。林如玥想象着风度翩翩的他对着老外抓耳挠腮不知所云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被子里实在太热了，她和他聊了几句就催他挂了电话。林如玥带着微笑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刘芳的学校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她还要回学校去判卷子，判完卷子就可以离职了。刘芳决定先去给校长打个招呼：下学期林如玥就不去学校代课了。校长问林如玥打算去哪，她说：“囡囡想去省城找份工作。”校长笑着摇摇头，让她回去判卷子。

　　林如玥在家继续收拾行李，家具家电肯定是带不走的，都用刚买的塑料布盖一下，这是刘芳给她安排的任务。这个家对于林如玥来说满是不堪的回忆；对刘芳来说还是有过很多幸福的回忆，不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家：她和女儿的家。油盐酱醋米面这些林如玥打算趁刘芳不在家把这些都放到楼下垃圾桶旁边，都是好的刘芳不舍得丢，留在家里只能生虫子。不如放到外面谁要是想要还可以捡回家。她决定晚上就不做饭了，带妈妈出去吃顿好的。收拾的时候她看到一瓶橄榄油，是刘芳学校过年的时候发的年礼，据说很贵，她一直不舍得用。还好瓶不大，林如玥把橄榄油放到行李箱里。

　　到六点了，刘芳还没有到家，林如玥决定到楼下去等她，路过垃圾桶时特意看了一眼，果然东西已经不在了。

　　直到快七点刘芳才回家，还是提着她那个旧布包，肩膀有些内扣，不复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有个年轻老师卷子没批改完，着急去接孩子。我想把成绩统计出来再走，就帮她都批完了，录入完成绩单才回来，不然明天要走我心里始终惦记着。”

　　林如玥刚好借她回来晚没时间做饭的由头，拉着她去了她们以前最喜欢的一家老馆子。以前刘芳节俭，逢着年节或者过生日才出来改善一下伙食；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就更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吃饭时母女各自都有心事，一顿饭吃的十分安静。

　　回家后，刘芳检查了一遍行李，看是否有遗漏的。书柜里的书是没法带走了，一方面是书太重了不方便携带，另一方面那两排书可以算是这家里唯一的装饰物，如果收起来，家里来人就容易被发现。检查完毕，刘芳又向本身已经超负荷的行李箱里塞了点生活用品，又在随身携带的包里塞了点吃的。她催林如玥早点去睡，亲眼看着林如玥洗漱完躺下，给她关了灯：“明天要赶早班车，晚上不要再打电话不睡觉了。”

　　林如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原来这段时间妈妈一直都知道自己晚上在打电话，林如玥恨不得或者找个地缝钻下去。她这样反反复复折腾到将近12点，手机震动了起来——梁宸打电话过来了。林如玥开始恼自己为什么睡之前没关机。她按了静音键，蹑手蹑脚的关了风扇，仔细倾听隔壁的声响，发现刘芳那屋的鼾声还是能传过来。她又扭开了电扇，拿起手机纠结要不要接通。这时电话因为太长时间没人接通自动挂断了。她又抱着手机纠结要不要给他打回去，这时他的短信过来了：阿玥，你已经睡了吧？抱歉，今天一直在陪专家没有时间联系你。这帮老外最晚的一个明天下午3点就走了，我已经订好5点的飞机回X市去，只是回去了也不能马上见到你。你说是你来X市找我呢，还是我去你们县里找你？要不还是我后天去你家找你吧，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就好。你妈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林如玥又被他逗笑了，刘芳平时那么严肃，如果梁宸真的来家里找自己，她还真不确定他会不会被赶出去。她捧着短信看了好久，打开流量登陆了一个没有给别人发过邮件的邮箱，把梁宸发给她的短信一条条拷贝到邮箱里，来来回回折腾到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她就被刘芳喊起来了。早上最早一班去X市的客车7点发车，她艰难地爬了起来，快速洗漱一番，刘芳把最后一点东西装到行李里。两人环视了一遍这个家，就提着大包小包下了楼。因为是周末，这么早出来活动的人比平时少一些，间或遇到了两个熟人问她俩要去干嘛，刘芳都笑着回答人家要送女儿去省城上班。

　　因为去客车站还有段距离，刘芳打算带着林如玥坐公交过去。可是等了十几分钟公交车也没有来，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对着母女俩鸣笛：“去客运站的吧，这么多行李还坐什么公交，十块钱我帮你俩把行李提过去。”刘芳挥手让出租车走，出租车却没有动，司机探出身向后望了望：“周末公交车时间没得准的，不要误了你们赶车，八块走不走？”林如玥看刘芳额头已经留下不少汗滴，提起行李对司机说：“走吧，大哥您帮我妈妈拿下行李。”司机倒没有食言，真把她俩送到了汽车站门口，还想帮她们把行李提进去被刘芳谢绝了，林如玥付了钱给司机。

　　两人的火车票是下午的，林如玥一个月前就订好了的卧铺票。暑假期间北上的卧铺票还是很紧俏的，不早点买根本买不到。到了X市两人拖着大包小包先赶往林如玥的二姨刘荣家。刘荣嫁到了X市旁边县城，后来X市向旁边扩展吞并了这个县城，于是刘荣一家被动的成为了X市人。二姨家位置还是在原来的县城，所以两人从汽车站要换一趟公交车才能到。

　　来之前刘芳已经和妹妹打过招呼自己今天会带林如玥过来。刘荣以为她们母女俩只是放暑假过来玩一呀，结果看到母女俩的大包小包把她们一家吓了一跳。林如玥的表妹周晓静看到表姐来了十分开心。她今年刚上大一，由于成绩一般只考上了省城的一个三本。两人从小十分要好，林如玥在X市上高中的时候常过来给她补习功课，补习没见多少成果，小姐俩的关系却更加如胶似漆了。林如玥记得当时自己过来时，刘荣总是给自己做一桌好吃的，走的时候还要给她带走好多。马晓静从小被父母宠坏了，平时有些任性和跋扈，却对自己妈妈对林如玥这么好没有一点意见，甚至还想把自己的零食也都塞她包里让她带回去，于是她每次回学校书包都要被撑爆了。每每想起这些，林如玥的鼻子都会发酸。

　　周晓静拉着林如玥去了自己的房间，刘芳在客厅里向妹妹解释自己带着大包小包的原因：“我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打算和囡囡去外地工作。林萧汉太不是东西了，每次回家只知道和我要钱，不给钱他就要去学校闹。每次回家他都喝醉几回，醉了还到处撒酒疯。前几年我要和他离婚，他还拿咱妈和我的命威胁我。我现在天天后悔，当年姓胡的那个女的来家里闹，让我和他离婚的时候，我怎么就鬼迷心窍没答应呢？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离他远点，我下半辈子清静清静，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在家作耗下去，早晚有一天我要活不下去了。”

　　“你们要躲那个作耗也是应该的，他林萧汉就不是个人！他就是个畜生！他都不配活着！只是要去哪你得告诉我，让我有个底，逢年过节也常回来看看。”

　　刘芳想了想说道：“囡囡工作还没定下来，我们可能先去她上学的T市看看。”

　　“行，你们到那边安顿下来告诉我一声，省的我惦记着。”说着她就去厨房端给她们一直热着的早餐。

　　吃完早餐，刘荣打电话给她老公周建国，安排他中午买哪些菜回来，还问了他假请下来没有，下午要送大姐去火车站。周建国没到中午12点就赶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鱼肉和水果。他招呼林如玥过来吃水果，就扭头钻进厨房开始洗菜做饭——刘荣在家几乎不用进厨房的。刘芳看着周建国忙碌的身影不禁感叹：当年她嫁给了风流倜傥的同校音乐老师林萧汉；妹妹明明相貌出众追求者无数，最后却选择了临县老实巴交看不出任何优点的周建国。当时她觉得妹妹一定是脑子进水了，如今才明白妹妹的选择多么睿智。现在妹妹家虽然也不富裕，日子却过得红火，老公体贴能干，女儿单纯可爱，生活不要太舒心了呢。

　　吃过午饭，刘荣打算打个车送姐姐和外甥女去火车站。因为一辆出租车只能坐四个人，刘荣让周晓静留在家里看家，周晓静说什么不答应，一定要一起去送林如玥。由于五个人打两辆车太不划算，最后没办法大家只能坐公交去了。大部分重的行李都被周建国提了去，刘荣和周晓静也都拿了几件在手上，这样刘芳和林如玥要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到火车站以后，周建国又拿着两人的火车票去买了站台票，一路把她们母女俩送到车厢里。直到火车要开车了，他们一家三口才依依不舍的下了车走到站台上，隔着窗户向他们挥手告别。车速越来越快，不一会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积蓄在林如玥眼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哭了一会后，擦去眼泪向下铺望去，看到刘芳脸朝着墙面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不到表情。她躺回自己的中铺，空间太小行动受限让她无事可做。过了一会她仿佛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赶紧翻出手机，上面有两个个未接来电是梁宸的，还有一条未读短信。她没有看短信就按了关机键，然后把电话卡扣了出来。她试着想把电话卡掰断却没有成功，只好趁没人注意把电话卡包在纸巾里扔向垃圾桶。

　　这时候他应该上飞机了吧，林如玥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