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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稳稳的保持全班倒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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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和肖扬的相遇,是在一个冬天的,郊外的,河里。
十四岁的少年为了救一只落水的狗,差点把自己的命交给阎王。沈江开车路过,于是将快没气息的少年捞起,从此,这孩子就黏住了他。
开始还是在沈江在家的时候过来蹭吃蹭住。
后来有一次,他趁沈江去洗澡的空档,偷了钥匙回家拿换洗衣服、日记本,并且再给自己配一把备用。
沈江的工作很忙,回到家电话不断,洗完澡又打开笔记本回复邮电,只看见肖扬拖了个大箱子进屋,也没功夫去管他到底是在忙什么。一直忙到十二点要睡了,才推开客卧的门打算看个究竟。
结果,这一看可不得了。
熊孩子几乎是把他自己的东西全都搬过来了!霸占了衣柜,霸占了书橱,就连墙上,也贴了他最喜欢的海报——意大利足球队!
沈江忍着自己想把他丢出窗外的冲动道:“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这些东西怎么回事?”
“用啊。”
“这好像是……我的房子吧?”
“嗯嗯。”一脸赞同的点头点头再点头。
“那你贴这些东西……还有放这些物品……有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问你了啊!你同意了啊?”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沈江吃惊。
“你电话的时候,你说OK的。”
沈江默默回想了一会儿,然后就觉得……肝疼……
没错,自己的确是说了OK,可那是跟电话那头的客户说的!但肖扬却死活不这么认为,他说:“我在旁边跟你说了好几次的,你眼睛也看见我了,反正你听见我的请求了,反正我也听见你说OK了。就这样,没事我就先睡了,晚安,给我把门带上。”
说完啪一声关了灯,掀被子睡觉。
俨然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似得。
老是待在自己这里不回家,沈江就问他,“是不是成绩太差不敢回?”
“也没有很差啊……”少年争辩,“这学期没有退步呢。”
“嗯嗯。”沈江称赞的点点头,“一直都稳稳的保持全班倒数第一,的确是没有退步。”
其实肖扬自己也不想老是倒数第一,但是他也没办法,谁让语文试卷总是那么抽象难懂,那个答题模式他老是学不会。原本其它课程的分数还能挣扎在及格线上,但是被语文一拉后腿,那就跟高空蹦极似得,撒了欢的直往下跌,怎么都拦不住啊!
沈江对他抱以深深的同情。
虽然每次考完试,浏览少年荒诞百出的语文试卷总能让他大笑三天。
比如堪比小学生的幼稚字体,比如夹杂错别字甚至语法错误的命题作文,比如在文言文阅读部分画上一个伤心欲绝的哭脸……
这不是少年自己不努力。只是他出生在国外,生长在国外,直到十三岁时才终于回来接受中式教育。虽然有国际学校可以给他这类学生上,但母亲还是希望他能提高中文,认识及了解华夏文明的魅力,于是就只能可怜兮兮的跟一堆文言文相爱相杀了!
肖扬的家长,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反正沈江是挺佩服的。这么大个儿子就好像是捡来的,成绩烂透也不请家教,夜不归宿也不打骂罚,就这么跟放羊似得,一出栏就撒欢儿跑。
试探的问过,说他爸的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妈嘛,工作很忙。
多忙?忙的一丝时间都抽不出来关心儿子?
肖扬回头看着沈江,“就像你这么忙。”
那也不合理啊?沈江心想,就算像我工作这么忙,我不是还每天跟你有联系,虽然是你不停的骚扰我。
所以——
沈江有些同情的猜测,他妈妈八成是个事业狂吧,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根本不管儿子的具体生活,只管给够钱。
这么一想,沈江心里不禁就对这只放养的小绵羊多了点怜悯。
很多时候,也会把他黏糊糊的缠着自己,当作是对欠缺的亲密关系的一种索取。毕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大多是不喜欢享受孤独的,所以那个空荡荡的家他不喜欢呆着,那些抓不住的亲情温暖,他想从自己这边捡拾一二。
当然自己并不是他的亲人,他可能只是觉得有点像。
沈江一边吃饭一边问他,“你成绩这么烂,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她没说什么吗?”
“说了。”肖扬伸筷子从沈江碗里夹走一朵明艳动人的西兰花,又道:“说我这点不像她,也不像我爸爸。”
“嗯?”沈江伸筷子又把自己的西兰花抢回来,没放进嘴里,就这么夹着,先问:“什么意思?”
想着问完了再吃时,却见一颗脑袋直接横过来,嘴一张,西兰花葬身羊口!
沈江表情凝固……
肖扬却是无事人一样的边嚼边解释,“她意思就是我基因突变了,她跟我爸小时候成绩都很好!”
“哦……”
沈江几秒后反应过来,一脸嫌弃的把筷子放进水杯涮了好几下,又用纸巾擦干净,这才继续吃饭。
虽然对肖扬的烂成绩一直很担心,不过人家老妈都那么淡定,沈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偶尔看他玩的放肆了督促一下,再看看日记和作文随手纠正病句。
可能他妈妈早就给他设计好了人生之路,无须承受应试教育的压迫,只需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因为沈江早就发现这家伙是个富家公子哥。
他自由散漫,随心所欲。没有同龄人对人情世故的早熟,没有被不公平对待的愤慨,也没有对未来对前途的危机感。那些普通人的所经受的世间波折,他一概不知,那些同龄人所奋斗的富贵名利,他毫无向往。
沈江在认识肖扬的这几年里,亲眼见证他像个花花公子似的,把这世间所有他有点兴趣的玩意儿都体验一下,琢磨一下。
比如这周你看着他背着相机玩摄影,下周又折腾起滑板。花样才学两三个,腿上摔出瘀伤之后,他又突然抱起了吉他对着沈江唱情歌。而下个月,他又把一幅线条狼奔豕突的肖像画递给心上人,吓得沈江照了好几次镜子以确认自己没有突然变丑。
他就像古时家境富裕的纨绔子弟一样,财富继承,官爵世袭,没有生存压力,也不必去考虑未来,所以有足够的闲时间,让他什么都好奇的想玩一下,又因为见识了太多,最终千帆过尽,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除了沈江。
虽然说,难得的成为花心公子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爱好”,沈江却一点也不高兴。
这枚放羊少年自从私自配了家里钥匙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他的家,来去自由,想干嘛就干嘛,甚至一周呆在这里的时间比屋子的真正主人——沈江还要久。
因为沈江一周有一大半时间是满世界的出差。
往往他赶早班飞机的时候,少年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最晚的航班到家时,少年依然是在呼呼大睡。
偶尔一两天沈江工作不忙,准点下班到家,料想烦人鬼还在学校上自习呢,就赶紧下厨做点美食犒劳自己。结果那家伙就跟长了狗鼻子似的,在你刚做好的那一个瞬间,他就开门嗖的一声窜进来,鬼子扫荡一般,锅里碗里碟子里,全部洗劫一空!
沈江每次看着他满足的打饱嗝,都想着一棒子打晕然后抛尸山野从此耳根清净的犯罪计划。
反正他家长好像不怎么在意他,不见了也没人管对不对?
曾经,沈江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看着面前这位目光片刻不离儿子的女人,他知道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这孩子从小就不太顺利……”女人叹口气。
“生的时候就艰难,我给医生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孩子活着,哪怕用我的命换他的也好……好不容易生下来了,但是三天两头的生病,现在总算是长大了,又那么爱管闲事……得不了好,被人家揍一顿,却还是那个死脑筋,下次继续……”
林美昕说着回头,笑的很灿烂,宛如热恋中想起情郎的少女,“跟他爸一样。”
“嗯……”沈江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忍不住试探,“好像……挺少听他提起他爸爸……”
“因为我没跟他说起过。”
“哦……”沈江犹豫还要不要继续问。
不过,林美昕似乎心情不错,也可能是空荡的病房里让两个人陌生人不知道聊什么好,所以竟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很大方的自己讲起来,“不是不想跟他讲,而是还没到时候。”
“嗯。”沈江立刻洗耳恭听。
“他爸爸是警察。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想通过我父亲的生意渠道庇护一批私货,结果被海关扣押,我父亲不知道里面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所以拒绝找人疏通关系摆平这件事,而那人就绑架了我,以此要挟。来救我的人里面,就有肖扬的爸爸,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嗯。”沈江表面镇静的点点头,内心则波涛汹涌——这真的不是在演电视剧?!
这剧情——有点超出他的日常接触范围了……
“过程有点艰辛……因为我们俩在境外的热带丛林里和其他人失联了……两个人非常辛苦,像原始人一样露天席地,上树采果,下河摸鱼,跟野兽毒蛇斗智斗勇,还做小弹弓抓鸟……”林美昕像是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弯嘴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当然我什么都不会,全靠他。所以得救之后,我自然要去找他,一是想感谢,二是,想要约会,但是他拒绝我了。”
“……”沈江眨眨眼睛,默默听着。
“我知道……因为他的前妻经常被人威胁,所以离婚躲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大概是不打算再结婚了吧……”
“但我不希望我们经过的那些只能成为回忆……所以,我骗他,说我检查出来自己得了绝症,快要死了,然后约他。那天我的戏演的很真,他一点也没有怀疑,所以也没有拒绝我……然后……我就从他那里偷到了这个孩子~”林美昕笑笑,“很幸运,是个男孩子,而且越来越像他。”
“……”沈江表情凝固,转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肖扬。
“那……后来呢?他知道这个孩子吗?”
“后来……”林美昕回答,“我们那次之后,我就离开了他,假装我是真的得绝症死掉了……我本来的打算也是……我们永远不见面了,因为在一起的话,我只会是他的负担。但是……或许是缘分未尽吧,我却又知道了他重伤的消息……已经无法挽救……所以我还是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带着肖扬……只是那时候,肖扬才四岁……他现在大概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沈江深呼一口气,心里感慨万千,“好遗憾……不过,他还有一个你这样深爱他的妈妈。”
“嗯,谢谢你。”林美昕握住儿子的手,细细的摩挲着,“他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所以我对他的期望只有健康、快乐。除此之外,我对他再没有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