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世界》江陵春

66、总督

　　我被打入了监狱。

　　十一岁，处于孩童变为少年之际，我在角落里环抱双膝，将头埋入其中。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贝利娅、勒森巴，即便不算是朋友，我们之间也没有利害关系要到陷害一人的程度吧？
　　是为了自保？在那些执行者有目的的引导审讯结论的过程中，不堪重负，说了谎吗？

　　或许这样的引导口供是为了某些政治目的，比如上层为了构陷、欺骗时也会用这些手段——对于政治而言，他们不关心真相，而关心事态的影响。

　　可以想到恐怖分子袭击会给整个第七世界的政治上层带来如何的震荡。

　　如果他们是出于自保来污蔑我的话……

　　我痛苦地愈发紧紧抱住双膝。

　　在此之前我因不满教科书上写的正义的定义，自创出了我的正义论，并为此洋洋得意。
　　——为了生存做出的挣扎，不惜弄脏双手也要活下去，这即为合理;而无缘无故的害人，因一时情绪为恶，那就是不正义的。

　　贝利娅他们为了生存构陷了我，如果按照我之前的正义观的话，他们属于为了生存而有目的的害我，属于合理，我不应该去恨他们。
　　然而我现在，怎么可能不去恨！

　　我的茅射出，刺进了我的盾里。

　　精神世界在崩溃，很快就要连□□都消灭了。

　　每回审讯我，想从我这里挖出魔党下落的审讯员甚至告诉我，死亡是对我这样的“叛国者”的最大开恩了。

　　“你要配合的话，还能给个全尸。”对方冷笑道：“别以为你是小孩不给你上刑就撬不开你的嘴，知道‘多源感染’吗？用各类动植物的基因来刺激人体。”

　　这是我多年后第二次听到这个实验名，浑身一震。

　　“老鼠的机敏，牛的耐力，美洲豹的爆发力，狗的嗅觉，鹰的视觉……若能作用于人体，或许你能用你这残躯来为社会实验出最新疫苗，那将是你这种罪人最后的赎罪方式。”

　　多源感染……

　　我瞳孔收缩。

　　那些没异能的孩子们最后的归宿，据当时偷听到的，如果再不出现异能的话，就要被送去用各种动物基因去激发潜能的实验。

　　如果落到那个下场，我宁愿去死。

　　加西亚……

　　如果变成了那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宁愿去死。

　　我抱住双膝，热泪盈眶，忍不住想到他。
　　如果我以这种不名誉的方式死了的话，他一定会忘了我的。

　　现在想起来，既恨命运之捉弄，又庆幸是我换了他。他现在应该没事吧？和伊萨克在一起，应该是最安全的。
　　他会平安长大，会成为最优秀的人，我的小王子……忽然觉得我这样死了被他遗忘掉也挺好的。

　　转机是在第二天。

　　监狱之门突然打开。

　　亮光刺得我的眼睁不开，等我适应之后，看到的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军装青年，看肩章是一位少将。
　　这样年轻的高级将领，近了我才认出他的面庞，竟然是两年前一面之缘的霍尔大校。
　　现在是少将了。

　　霍尔少将身姿挺拔，不知他这样级别的高级将领怎么会纡尊降贵来看我一个囚徒。
　　他走近，俯下身，问我：“陆·知新，你还好吧？”

　　我勉强点头。

　　“如果可以，自己起来。”他其实也不准备等我回答。

　　我其实虚弱已极，只是见到了来人，硬撑着一口气，再不堪也要自己站起来。终于，我扶着墙站了起来。

　　“好孩子，是个男子汉。”他回头对这里的看守负责人说：“早说了，其他人都有可能，就他不可能是奸细。”

　　看管唯唯诺诺，却又犹豫：“长官，您要将嫌犯提走，这……”

　　“陆·知新不是嫌犯。”

　　“可流程上……”

　　“呵，别当我不知道，之前是谁审的人，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我。”
　　……

　　我得到了救助。

　　在飞行器上小憩了会儿，补充完睡眠补充完营养。跟着我就被送到一幢砖红色洋房小楼外。
　　门口站着警卫，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总督的秘密办事处。

　　霍尔少将带我进入，在二楼的办公室外他叫我等待，然后他先进入。
　　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喊我进去。

　　等见到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我惊得几乎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银灰色头发的健朗中年人，雍容的气度，鹰一般锐利的眼，睿智而洞察，标志性的手杖。
　　在塞德里克的毕业典礼上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并不知晓，到现在我却知道，此人是第七世界知名度最高，权力金字塔顶尖之人，最高执政官，也就是总督，斯托克·索尔。

　　因我们世界的性质，哲学至高，则我们的最高执政官有个别称，“哲学王”。而这一位哲学王另有一个别称，“奥勒留”，古代最接近于哲学王定义的君主，以哲学治国，罗马五贤帝的最后一任。
　　奥勒留在我们的世界里有着几乎是最高的呼声，超越于恺撒，或者亚历山大大帝。一任执政官在其执政期能得到这样的评论，可以说是对他最高的评论了。

　　我竟与这样的最高领导人偶遇过。
　　几乎要腿软了。其实上一回真的是不认识，否则我绝不会那么淡定。

　　“坐吧，孩子。”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是温和的，不过依旧带着上位者的雍容。

　　我忐忑地坐下，任谁在见到了自己世界最高元首都会有这样的惊慌失措。

　　“首先很抱歉向你道歉，在我们的系统内发生了这一次误判。”

　　我连说不敢。

　　斯托克总督皱起了眉。

　　这更让我坐立难安，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下令将我处分。

　　他却轻笑了下，“别紧张，小陆先生，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是。”

　　“我想你一定对621那天发生的事尚有疑问，”他提示了下我时间，“也就是四天前。”

　　四天前……于我好像隔世一般。

　　“可以想象到，出于你的角度，无非是在一场意外后和同学进行了一场自救措施，然后突然被军方拉走，宣判为间谍罪等等叛国罪名。”

　　是的，这就是我的心理状态，但由这位上位者说出，不由让我有些忐忑。

　　“四天前的事，天垣农场遭到了恐怖袭击，现已确认这是流亡组织‘魔宴’的一次阴谋。”
　　他交握着双手，撑在桌上。

　　我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策划一场洪水溃堤？”

　　“兽人。”那些做着清淤泥工作的兽人。

　　我睁大眼睛，吃惊不已。

　　“很难以相信吧，那种肮脏低劣的生物，平日顺服任劳任怨，竟敢背叛人类？”斯托克总督微哂，“事实上它们是每一任执政者都头疼的麻烦，弱小而邪恶，躲在暗处伺机算计人类，一旦人类松懈了它们就会反攻。竟还有一群愚人呼吁要给兽人平权。”

　　我疑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物竞天择，任何物种争夺生存资源与机会时都是不择手段的，也没有道德可言。谁会跟草原上的狮子说，迫害羚羊是它的罪，而对着羚羊说，你和狮子没在同一起跑线竞跑，所以你的逃脱不成立？”

　　他的玩笑话差点让我笑出来，然而想到这里是总督办公室，我马上收敛了笑容。

　　“兽人也是智慧生物，这就比其他生物对于人类更有侵略性：我们竞争的其实是食物链最顶层的位置。不是我们族类就不得容情，”他停顿了下，“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喜欢东方文化，那你一定听说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有些吃惊，我的档案上连这些小偏好也记录吗？
　　还是点了点头，可还是难以置信。

　　“兽人这个称呼是民间的说法，事实上最初对它们的定性是‘妖精’，物有灵而化妖，后来因其形似于人，就被叫做兽人，这就引来了麻烦，兽‘人’，心理上就使得大众会对这些生物亲近，这使得平权的呼声愈发高涨。执政台曾有下令将其改名为特殊异种智慧生物，事实上法律上它们也有官方的称呼，尽管政府想尽办法去‘兽人’化，民间对兽人这个简称还是使用得更广泛。”

　　他显得很头疼，我腹诽，那是因为你们大人脑子不好使了，“兽人”就两个字，你们那一长串的至少五六个字，日常口语会倾向用哪一个显而易见。专家的脑袋可别是被砖拍过了吧，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去‘兽人’化的失败，也就是日后，我们现在这个时候许多麻烦的开端。说撒巴特（魔宴Sabbat）也好，恐怖组织也好，根源就在这儿。”总督斯托克说道，突然肃然道：“这是我们第七世界最大的麻烦，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你必须明白，以你未知的父母之名立誓，你将牢记这是我们世界目下最大的危机。”

　　我有些不愿，即便从不相识，也没有利害关系，可血缘天性，要我拿不知在何处的生身父母发誓我第一反应还是不愿的。

　　“陆·知新。”

　　“我发誓，先生。”

　　“好，很好。”他表情缓和了许多，“你的父母将为你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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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总督的名字是斯托克·索尔（Saul）
为什么特别贴出他的英文名呢emmmm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