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的尽头》冷香蝶

3、冬

　　深秋的夜，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也已经有了些微的凉意。
　　马路上，各种车子忙忙碌碌；行人道上，各类行人匆忙擦肩。夜晚的霓虹，让整个城市如白昼一般明亮得炫目。只有在这样的背景下，才会让人感到时间的流动和生活的节奏，而且，自己身在其中无处可躲。对于一个生活在漫天灯红酒绿中的都市人而言，这些都很重要，如果，有一天丢失了它们，便会觉得一切都已怅然，生命也好，灵魂也好，爱情也好……
　　街上，时不时地传出BLUE&WHITE的歌，疯狂的节奏滚动在人流中；BLUE&WHITE的海报在街头随处可见。一个女孩静静地走过。
　　雪是她的名字，一个冰冷的名字，冬天的象征，但她却讨厌冬天的冰冷。她脆弱易碎，温柔如水，娇小可爱得如同一个玻璃娃娃，让人疼惜，笑起来脸上会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迷人而甜美。曾经，这些对她都很重要，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在这样的行人摩肩接踵的街道上，她忽然无力地跪坐在冰冷的路面，放声大哭，不顾路人讶异的目光，如夜的悲鸣。浓密的人海中，为她圈开一个涟漪。
　　原来，人的尊严在爱情面前竟会如此脆弱不堪。没有了他的现在，她竟然可以如此不顾颜面地跪地而泣。曾经誓言海枯石烂的爱情，她做梦也未料到他们的爱竟也会有灯枯油尽的这一天，甚至在几分钟前，她还满心欢喜地认为他们的爱，已经天长地久，恒古磐石般坚定不移，坚信着这个突然到来的小生命是他们幸福的永恒。可是，现在这个腹中的生命是什么？是一份已经冷却的爱情的残留？还是她支离破碎的生活的开始……
　　为什么？为什么……雪狂乱地在她的脑子里，在他们的回忆里搜寻答案。
　　他应该是爱她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爱开始变色，他的眼中开始容不下她，他对她的微笑变成了沉默，然后他们的约会变成了无言的哑剧，变得沉闷，也变得越来越少；再然后他忙碌得没空给她一个电话；好不容易见到他时，他看她的眼神竟然已经如同陌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突然想到了，那一天……
　　那个冬日的清晨，她去枫所在的乐队排练的地方，只想给他一个惊喜。他们已经多日未见了，她精心的打扮自己，淡妆配上淡粉色高领毛衣、米色格子的棉质齐膝短裙和米色的大衣。她是美丽而聪颖的女孩，适合这种淡雅的色彩。
　　那时，枫的乐队还未成名，只是无数个地下乐队中的一个。他们的排练室是一间简陋的地下房间，很小，但由于靠近上楼的楼梯，门口的光线倒是很好。
　　她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地口气。
　　门被打开——
　　在她看到那个女子的第一眼，脑中只映出一个字：美。
　　由于这个女子的出现，整个昏暗的地下室仿佛在一瞬间都明亮了起来。
　　雪定定的看着她，一时竟忘记了自己。
　　你找谁？女子指间夹着一支烟，漫不经心地问她。
　　雪回过神，告诉她，她是来找枫的。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马上示意她进来，回头向里面喊了一声：枫，有人找——

　　后来，她就知道这个女子叫夏风，是他们的新主音，是枫带来乐队的。
　　虽然，当时她极力告诉自己，夏风只是他们的主音，仅此而已。可是，她还是不经意的留意着枫和夏风之间的距离和他们的一举一动。
　　夏风，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极为沉默的人，神秘而冷艳，让人难以靠近。但让她很意外的发现，夏风从不发脾气，对他人也从不刻意强求，似乎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淡淡地看着身边的一切，等待生命的流逝，游离于尘世之外。也许正由于这点，乐队的每个人在无意中都爱护着这个女子，也包括他的枫，这让雪羡慕。雪是不会妒嫉的女孩。
　　雪很喜欢和夏风在一起，因为和她在一起就意味着可以看到她的枫。但，和夏风在一起的回忆，让她心痛。然而，当时的她却并为意识到她的心在看到夏风的第一眼就已经开始滴血。

　　夏风经常烟酒无度。每次她去见枫，他总会拜托她照顾夏风，而她每次都会说：好。

　　你是枫的女朋友，为什么总要缠在我身边？夏风问她，一边打开另一罐啤酒。
　　因为，枫让我照顾你。雪想夺过她手里的酒，一边回答她。
　　夏风轻笑，笑她又好像在笑自己。她把手里的酒递给雪，问她：要不要喝一点……
　　我不会喝酒。
　　真可惜……
　　夏风看着她，眼中有莫名的情愫，转而又变得淡漠。
　　雪觉得她似乎明白夏风刚才一闪而过的眼神。她看着夏风递过来的那罐酒，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而不自知。
　　然后，第一次，她喝酒，大口大口的，疯狂的……
　　她也知道了：原来酒的味道是苦的，一点也不好喝……

　　拥挤的人行道上，灯红酒绿中，雪穿梭其间，如行尸走肉。
　　几小时前的那一幕，一遍一遍的在她脑中来回反复，即使泪已流干也洗不去那段记忆。
　　枫告诉她：我们已经结束了。
　　仍是深沉而温柔的声音。
　　她脸上幸福的笑，在那一瞬间僵化、冻结、碎裂……
　　那个生命的出现，她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但是，已经再也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想这个她认为幸福的生命，成为锁住他的铁链。既然心已离去，死死锁住一份以责任为名的爱，只是一种悲哀。她已经悲哀地欺骗自己太久太久了，不想让他也重复这样的悲哀。
　　所以，她脸上幸福的笑，依旧。她告诉他：是的，我们结束了，再见了，枫。
　　然后，转身，离去。泪水疯狂肆虐，她想原来眼泪是可以不停止的……

　　车站前，她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下一班车，等待着一个人的突然出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最后一班车消失在繁忙的车流中，直到行人渐渐稀少，她突然明白了怅然，明白了人去楼空，明白了绝望。
　　远处又传来BLUE&WHITE的歌，他的音乐，夏风的歌声，带着无限的凄迷；抬头，她的目光所及，满街满世界都是他，只有他……

　　看着满目来来往往的车辆，一步一步迈出，向着路的中央，虚无绝望。她知道，不久将会有两生命从这个世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