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错》一念疏狂

18、十六章

　　然后，苏逸的身影就几乎从这座别墅里消失了。
　　他做事认真，但凡做事一定要做到最好，司如南每天闲得没事做，苏逸就从外面带了一副围棋回来，他也就天天教从潭下围棋，两个人一消磨就是一整天的时间。
　　被悉心教导的从潭进步飞快，从开始就算司如南让九个子都反应不过来他对自己下的套，懵懵懂懂被司如南气定神闲围得死死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被吞得干净，到后来慢慢也能让司如南落子前皱起眉好好思量一番，一盘棋两个人能下大半天。
　　司如南随手抓了枚棋子看对面从潭在整张棋盘上落子不定，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恰好在这个时候从潭把棋子一扔，抬起头摊开手笑：“输了，我心服口服。”
　　他恍惚了一下，眼前的从潭渐渐和记忆中那个青衫葛巾的门客重合在一起，记忆里，那时候的苏淮瑾也会把棋子潇洒的一抛，笑着和他讨饶。
　　那时候……
　　“愿赌服输，我输了，今日请你喝酒！”
　　门客笑着抛下棋子，冲着对面的司如南拱手：“佩服佩服，先生走一步能前瞻十步，让我这只能看到五步的眼光短浅之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先生，你说巧不巧，我第一次见到你总是觉得你和我很早之前就认识，虽然不知道哪儿来的这种感觉，但是……”
　　“其实这次并不算你输了，”听到这句话的司如南手一抖，茶盖从他手中滑下撞上了茶盏，他有些失态的打断他的话，察觉到门客惊讶地看向自己就摇头笑笑，扯开话题：“你下棋的路数很怪啊，不知师承何派？”
　　“什么师承何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本来就会一般，我家中人都说我是天赋异禀，”门客笑眯眯，看他抬手收棋子，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眼前起起落落突然伸手抓住，抬眼看有些吃惊的司如南一脸正经：“先生，在下精通手相，不妨让我给你看一看？”
　　司如南看着他熟悉的眉眼慢慢摊开手掌心，门客端详了会儿煞有其事地评价：“先生掌纹杂而不乱，定是个心思缜密思虑过重之人，不过这姻缘线倒是有些特别，和在下的姻缘线隐隐约约有些相配……”
　　说着他摊开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司如南手上，笑：“先生看，这不是合上了？”
　　司如南看着他伸手过来盖住自己手掌，然后抬眼看他，眼底情绪纷繁不定，就在门客讪笑着准备抽回手的时候轻轻反握住他的手背。
　　“确实如你所言，合上了。”
　　原本还潇洒自若的门客脸顿时通红，司如南看着他的表情挑眉：“脸红什么？莫非你是扯了谎哄我不成？”
　　“自、自然不是。”门客狼狈地拱拱手，几乎落荒而逃，“先生莫再拿我开玩笑了。”
　　“先开玩笑的可是你。”司如南收回手继续往回收棋子，门客看着他的动作抬手端起手边的茶杯，开口问：“先生本是满腹经纶之人，为何要投奔平西王？世人皆知平西王做事阴险狡诈并非君子所为，像先生这般还来投奔的可是少之又少。”
　　“阴险狡诈又如何。”司如南将最后一枚棋子收进盒中，和另外的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些事，正人君子永远做不来，到头来还不是得眼巴巴看着所谓的小人青云直上春风得意，只会骂一声竖子奸诈？”
　　“就比方说，谋朝篡位。”
　　门客一惊，被微烫的茶水呛住，他一边咳嗽一边抬眼看走过来给他拍背的人，鬼使神差地问：“你来这里绝不是为了从龙之功，那你为何物而来？”
　　司如南轻拍着他脊背的手顿住，不经意似得在门客后脑处轻轻拂过：“……我为寻一人而来，他在何方，我就跟他到何处。”
　　“也不知那人是谁，有如此好福气。”
　　门客直起腰酸溜溜，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司如南转头看他，忍不住笑出声：“自然是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福气。”
　　彼时满园花树，粉紫姹红，门客站在树下久了，有些花瓣纷纷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发上，把一个星目俊颜的好男儿也沾惹上了几分柔软。司如南的背影慢慢远去，在门客看不到的地方，他摊开手，掌心是片从门客头发上拿下来后被揉捏得软烂的花瓣，肥厚的花瓣渗出鲜红的汁液，将他的指尖也染得带了些寒凉的猩红。
　　有些事情，正人君子是做不来的。
　　他松开手，随意地将那片花瓣丢在身边的泥泞中。
　　……
　　司如南很快取得了平西王和门客的信任，不仅在平西王暗中招兵买马之时帮忙隐瞒，还亲自出谋划策为他们献出逼宫之计，面对犹豫的平西王和门客，他低下头笑了笑，只是问他们：“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二位，是时候了。”
　　这一句话就挑起了平西王隐匿多年的怒火，门客在平西王离开之后看着他，有些犹豫：“这样真的好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司如南看他，明灭不定的烛火晃得他脸上的表情也难以分辨，他伸手拍拍门客的肩膀，像第一世在太子身边般温声道：“如果你心底踏踏实实的，那就不足以称之为逼宫，只能算是皇室大权旁落。想要成功，就必须得放手一搏，对吗？”
　　门客犹豫着点了点头。
　　司如南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背，看他走远之后才转头，目光中所有的温情尽数冷下来，他侧头对着身边的黑暗轻声开口：“知道回去该说什么了吧？小心着些，最近虽然他们放松了警惕，但也不是什么能自由来去的地方。”
　　暗影中一人应了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才消失在这间厢房中。司如南抬手掩上房门，望着桌上已经放凉的茶盏发呆。
　　“我做的对吗？”
　　……
　　逼宫失败，曾经千里迢迢来投奔的司如南不仅没了从龙之功，还被押解着来到了隐匿起来的平西王和门客面前，门客看着他，满眼的不敢置信，他眼眶发红上前一步揪起司如南的衣领，满眼的苦痛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平西王待先生不够好吗？”
　　司如南仰起头，唇角还挂着一抹已经干涸的血迹，他却笑起来：“平西王对我很好，是你，是你对我不够好。”
　　门客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质问他，司如南探身往前，在他耳边开口：“失败的滋味不好受吧？那下辈子，你是不是可以稍微记住我更多一点呢？”
　　门客刚想说什么，司如南突然失了力气似得将自己的全部重量毒压在了他身上，他皱着眉往后退一步，看到司如南双眸紧闭脸色灰败，在他右边架着他的那人抬手去试他的鼻息，之后面带难色和门客汇报：“先生，他……没了。”
　　门客没回过来神：“什么没了？他刚刚不还在跟我说话？他做过的孽他犯下的错统统没有还……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气急攻心的门客扑过去想要亲自试他的鼻息，碰到他侧脸的时候他恍惚了下，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白雪皑皑，有人走在山路上，听到响动转头看过来，竟是一身灰衣的司如南，他看着自己满眼惊讶：“左护法？你怎么在这儿？”
　　门客半跪在地上，还维持着伸出手去触碰司如南侧脸的动作，他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被他拉长，仿佛这样就可以拉长他记忆的限度：“左……护……法？”
　　“前辈？前辈？你发什么呆呢？刚刚苏哥打来电话，说咱们现在要赶紧安排你出道的事情，你去见见你的经纪人什么的和他熟悉一下，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司如南回过神看从潭满眼“我好想去快说带我去”，拍拍他头顶：“行吧，收拾收拾走了。”
　　“哎！我这就去穿外套！”
　　司如南看着小孩儿过于兴奋的模样，摇摇头心说可能是前一个礼拜让他一直憋在家里太委屈他了，也就允许了他开车的这个要求。
　　半个小时后，站在车的旁边等待交警过来处理事故现场的司如南看着大半个被损毁的车头彻底没了脾气。
　　自知自己闯了祸的从潭乖乖在一旁伏低做小，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您好，请问是您报的案吗？”
　　从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邱勇？”
　　邱勇看着蔫蔫儿的从潭也颇有几分哭笑不得：“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没出什么好事？之前是自杀现在是车祸，怎么着，下次我万一调去消防队是不是还得把你从火里救出来啊？”
　　追尾后车全责，叫警察来也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司如南和从谭赔偿了对方车主的全部损失，又坐在路边咖啡馆缓解了半天心情之后才想起来和苏逸打一个电话，苏逸只听了一个开头，就急吼吼地放下电话二十分钟之内赶到了这里，抓着司如南十分紧张：“怎么警察都来了？你在这里有没有合法的身份？你怎么还在喝咖啡呢？万一被逮到说你是非法移民可不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