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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喂养 ...

  •   (一)
      喂养一个孩子和养大一只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好像区别并不大。养一只仓鼠,需要给它喂食、定期清理排泄物、洗澡以及放足够的纯净水。为避免它长期独居产生抑郁情绪,需要在笼子里安放滚轮以供娱乐。饲养者不关心,甚至排斥仓鼠进行思考,思考所产生的行动无疑会让饲养者的任务变得繁重。大人们期望中理想状态的孩子也是这样。他们希望孩子的成长有既定的路线,至少不可以偏离轨道太远,这无疑荒唐可笑,毕竟人类的个体性差异实在太大。

      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受害者长大后成为施害者。孩子长大后,会有另外一批孩子紧跟其后,老人死掉后,依旧会重新诞生出一批新的老人。没有人关心一只仓鼠、或者说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在这一片土地上,我们依然以这样的方式生生不息的繁衍着。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荒诞之处,我的弟弟就不会那样。

      (二)
      那一次我见到他,竟然没有半点觉得奇怪的地方。

      我走出门不到十米,就到了他家。中间路过一条臭水沟,臭水沟上裸露着许多垃圾的一角。这是一潭死水,无法流动,像一大块干涸的岩石块。很多年前,这条臭水沟不是这样,不过变成这样也好,有一回他们在里头掏出了珍珠。是真正的珍珠,而不是塑料的水晶球。人们都跑到臭水沟里头捞珍珠,一堆堆的珍珠在手里头闪闪发光,简直像传说中的舍利子。天阴暗的像是发生异象之后的末日,臭水沟里的水如同凝固的浆液,房子灰着脸站在那里。人们的双手在臭水沟里疯狂的搅动,只有珍珠在闪闪发光,那简直是我不长的人生里魔幻的让我颤栗的一幕。

      我每次经过一次这条臭水沟,都心有余悸的想起来那个场景。就像我看见婴儿,就想到我表弟一样。

      那天我靠着弟弟家的窗子,我还记得窗子外有一层铁丝网。我一边喊:“有人吗?”一边伸手进去撩动暗黄色的窗帘。窗帘太大了,捞不到尽头,没有办法看到里面。

      这时候,姑妈在里头喊了一句:“来了。”声音从有点远的地方袭来,肯定不在我刚才撩窗帘的那间卧室里。

      过了一会儿,她来给我开了门。她说:“刚才去上厕所了。”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听她讲:“你还是第一次来看你弟吧。”

      “他乖吗?夜里吵不吵?”

      “不吵,特别听话,比他姐听话多了。”

      “哦,那就好。”
      (三)
      姑妈把表弟抱起来,他探头过来看望我,我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明明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却没有半点婴儿的神态,像一个大人,他不哭不闹,也不笑,就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人看。他的头上有硕大一个碗,如果我没猜错,是南方的青瓷碗。碗本身并不厚重,相反却很轻薄,碗的敞口很大,釉面青中泛黄,像用了很久了。

      这碗与他的头紧密粘连在一起。我当时竟没觉得讶异!现在我想起来,明明是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碗是青色,有好些瞬间,我将表弟的头也看成青色了,如此这样,我更加自然的将碗看成表弟的一体。

      我那时候没感觉任何不对,也没有想表弟头上的碗有什么用处。直到姑妈拿了一桶1.5L的矿泉水往碗中倾倒时,我才猛然一惊!那碗,竟是喂养表弟的器具!

      那么大一桶水,我都用杯子分装开来喝上好几天。姑妈就毫不迟疑的拿着它向碗中倾倒,倒了好一会儿,瓶子里因为水的缺少都冒出了“咕嘟、咕噜”的声音,她依旧不停手。恍然间,我把表弟也看成了一个装水的容器,水顺势而下没有迟疑,他的身体好像变成透明状,我一点点看着他肚子里的水升高。他的喉咙就是一根水管,串联于他的肚子与水壶之间。

      “慢点倒!”

      “倒那么多他肯定受不了的!”我阻止她。

      她依旧不停手,“没事,我这下倒了,他就可以好长时间都不喝水了。”

      那天我恍恍惚惚的走出了门,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

      (四)
      不久,母亲告诉我表弟的碗摔坏了,母亲让我前去告慰。

      再见到他,他依然是那个不哭不笑的样子。不同的是,他头上的碗的碗沿有了许多的缺口,有一两个缺口大到不能让人再心安理得的倾倒水。

      “换个碗吧?”我劝姑妈。

      “不用,还能凑合着用。不影响他吃饭。”她一边说一只手抓起一把零食放进碗里,另一只手拢着碗沿边的较大缺口,两只手配合的完美无缺。如果这碗不长在我表弟的头上,我都会啧啧称奇、拍案叫绝。

      “这碗,也不知道怎么就破了!你看,还是你表弟不听话!”喂完表弟,她用手单单抓着碗将表弟提了起来,她把表弟的碗转过来对着我,左右翻转心疼的摸着碗沿。我看到表弟也像一个器具,姑妈丝毫不考虑这样粗暴的翻转会让他感到不舒服,她只是关心碗。

      翻转中,有一刹我看见表弟看向我,从前我一直觉得他无悲无喜,但这次我真真切切从他漆黑的瞳仁中看到了痛苦和求救。

      他不是器物,也不是动物。

      “你轻一点!”

      姑妈笑着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你这样弄,他会不舒服。你有没有考虑他的感觉?”

      “你看这孩子,哈哈哈。”她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奚落,而是听到笑话之后的打趣,她只觉得我说的是一个笑话。她还迫不及待的要和其他人分享这件事带来的乐趣。

      “我帮他看碗,不就是害怕碗没了他没法儿活下去吗?我这难道不是关心他?”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辩驳。

      (五)
      我在家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一只碗。这只碗是玉做的,玲珑剔透,甚是好看。

      我拿着碗走到门前,门前围聚了一群老头儿老太太。我母亲也在其中。不用问她,我就知道这是从前放在我头上的碗。我的头上也有这样一个碗吗?每个人的头上都有这样一个碗吗?我的头上现在有没有这样一只碗呢?

      这只碗重的要死,我想到它让我存活下来,又将我物质化成为另外一个容器,我想到我被无尊重的倾倒筛选好的食物与知识,又被封住嘴巴与四肢,口不能言。它压迫我的思想、侵蚀我的灵魂,剥夺我作为一个人的权利。

      我将碗放到我家看门狗的面前,它的面前有了两只碗。它抬起头,疑惑的看了看我。

      “你做什么?”有人跳出来质问我。“这可是你家世代相传的碗!你怎么放到一只畜生面前!”

      我转过头,喉头哽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见面前千千万万个面孔,男女老少,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他们都有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他们都有四肢躯体,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有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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