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外婆的小卖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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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秋的外婆退休前是一名小学教师，一共养育了五个儿女，杜秋的妈妈排行第四，最小的是杜秋的小姨，大姨排行最大，可能是在家里当老大当惯了，所以大姨也最爱管事，在所有的长辈里，就数她对杜秋管教最严最凶，不过也最疼爱。
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的教育模式。
杜秋的爸爸那边就只有一个小妹妹，听说是在省城上大学。
自从杜秋上学之后，她妈便回了县城工作。
她爸妈将家里空闲出来的房子租了出去。
爸爸妈妈工作很辛苦，没时间管她。
她每天跟在外婆后面。
邻居都笑她是外婆的小尾巴跟屁虫。
她外婆退休后就接手了她外公的小卖铺，她外公给这个小卖铺取了个特别很难念的名字—‘慕西阁小卖铺’。
她长大后才知道，那么沉默内敛的外公，也有那么浪漫的时刻。
慕西阁小卖铺这几个字深刻在一块棕黑色牌匾上，跟春联上的那些字的颜色一样，是外公用烫金的墨染上去的，后来看到红色春联上的金粉墨字，她总是会特别特别地思念慕西阁。
小卖铺设在大舅家的一楼，铺面小小的不是很大，开这个铺子的原因是杜秋的外公怕外婆在家无聊没事干，给她外婆解乏开的，外公走后，曾经中断过半年，后来，在全家人的张罗下，1999年末，慕西阁重新开张营业。
这里是杜秋上学之后的另一个天堂。
小舅家的电视机一般只有晚上才开，慕西阁的电视机早上和下午可以放好几个小时。
黑猫警长，铁臂阿童木，奥特曼打大怪兽都是杜秋喜欢的动画片，上学的日子她总是看不到完整版，一到周末，她就跟着外婆待在小卖铺里，外婆一个人忙进忙出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小卖铺的小板凳上恶补些动画片，隔壁邻居家的老奶奶来买酱油的时候常常见她一个人在小凳子或是傻乐或是痛哭。
老奶奶：又一个小傻子。
西山村的冬天持续的时间特别长，阳历十一月中旬开始降温，漫长的低温天气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底。
小卖铺里的炭火并不是什么上好的炭，杜秋正襟危坐规规矩矩看电视的时候，底下的炭盆偶尔会冒出青烟。
一开始她常常被熏得泪眼朦胧。
不过她也不呆，很快，假如青烟飘向左边，她就挪到另外一边，那边冒烟，她就又挪回来。
一晚上起码要挪个七八回。
外婆嘴角抽了抽：这傻孩子，怎么这么迷电视…
电视看多了，她认字的速度远超同班同学，她外婆又常常在一旁助攻，时不时的零食诱惑，动画片诱惑。
她总是怀疑自己其实没那么优秀，一半是零食，一半是电视，好成绩都是诱惑出来的。
后来有一次，顾清禾扭扭捏捏抱着最新版的哈利波特系列忐忑的递给她，劝她加入学生会的时候，被她一口回绝。
“这个条件，实在是没有诱惑力。”这是她拒绝顾清禾的原话。
突然想起小时候，莫名的感到无力，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有点烦躁。
“这可是最新版本的英文原版！”顾清禾一只手抱着被嫌弃的新书，一手无力的摊着，这可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到的。
很多人跟他借，他都舍不得。
“跟书没有关系。”望着失魂又无助的顾清禾，杜秋略带尴尬又抗拒的解释到，这套书，她早就看过很多遍了，而且，她从来就不在乎读的书是不是最新版。
跟书没有关系，只是高二的学生会对她而言，缺了那么一点吸引力。
既然高一已经尝试过了，高二就不必了吧，她想着。
瞄了一眼顾清禾，对方仍旧在神游，她忽然觉得他可怜。
毕竟，浪费时间无异于慢性自杀。
人生苦短，何必过分执着于普渡众生。
为了增加收入，她大舅在大堂添了两张牌桌，打麻将这项国粹使得小卖铺渐渐地成了邻居八卦聊天消遣无聊时光的聚集圣地。
杜秋很不高兴，这些人肆无忌惮的吵闹声时常会掩盖动画片的原声，外婆又不准她靠电视机太近，她只能盯着屏幕下方的字幕。
更让杜秋伤心难过的是有一些字她不认识，虽然很多时候能够推断出这些字的大致意思，但是字幕变换的速度还是让她有些吃力。
为了心爱的动画片，她上课的时候就更加的认真了，不仅如此，她还从浩浩哥哥的房间里偷了一本新华字典，天天背着它，遇到没有学过的课文里的陌生复杂生字词语，她都会翻开字典查。
她认字的速度开始飞速前进。
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就很好的体现在了杜秋身上，虽然她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读书，但是这种无心插柳的行为却在某种程度上促使她的成绩稳步前进。
认识的字逐渐多了，动画片也总有剧终的那一天，奥特曼终于打完了小怪野兽。
杜秋也不负众望成变成了老师眼中的尖子生。
2000年，西山村发生了两件事。
三月的时候，周明家的鸡被人偷了，偷鸡贼没有被抓到，村里此后经常有人家或是丢鸡，或是丢鸭丢鹅，搞得人心惶惶。
荷花刚开的时候，杜秋小舅家的一只大母鸡在杜秋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偷走了。
杜秋立马跑去跟小舅妈报告了这件事，得知此事，小舅妈摸了把菜刀就追了出去。
快要追上的时候那个贼在路边拦了一趟正要进城的班车。
小舅妈没追到他，气得直跺脚。
小舅舅见她全副武装的模样，不仅没夸她，还把她骂了一顿，万幸你没追到，追到的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象。
杜秋不懂为什么小舅舅要骂小舅妈。
外婆说：用自己的命去抢一只鸡，这样的买卖太不划算了，没脑子，比猪还蠢，杜秋，你以后可不要这么莽撞。
六月，隔壁村里的一对兄弟，因为天太热，瞒着家人偷偷的到河里面去游泳，结果双双溺死在河里。
“造孽啊造孽啊！”邻居在慕西阁打麻将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无不哀叹可惜。
动画片刚好结束，邻居指着杜秋煞有介事地教育她，那语气，让杜秋感到后怕：“小杜秋，你可不能随便下河，也不要随便去井边打水哦，河里面，井里面，都有水鬼，要吃人的！”
杜秋吓得不轻，晚上跟外婆讲起这个事的时候心都在微微发抖。
“只要你听话，规规矩矩别到处乱跑，每天跟着外婆就没事。虽然刘奶奶表情有点夸张，但是她说的也不是假话，就是会游泳的人，也不要随便下水，这世上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中旬，杜秋的小姑姑上半年过了实习期，因为表现优秀，被校方提前转正，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杜秋的爸妈和小姑姑开了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之后决定将杜秋接到县城来念书。
于是，小小的杜秋背着书包，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在班主任办公室办了转学手续后。
带她的班主任握住她那白白胖胖的小手，全神贯注的盯着她认真的鼓励她：“杜秋，你要记住，读书是一件快乐的事，也许以后的学习生涯中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是一定要坚持，像学校操场上面的那些小树一样，坚韧不拔。”
虽然她不明白坚韧不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会像操场上的那些小树一样坚韧不拔的。”
乖巧懂事的孩子总是这么的讨人喜欢，班主任满意的点点头：“努力吧。”
“嗯～！”杜秋拖着尾音重重的应了一声。
准备离校的时候，杜秋在操场上用视线四处搜寻周明，她周末准备跟周明说转学的事，在他家门前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害她伤心难过了好几个小时，心情平复之后她决定在今天的下课十分钟里找到周明跟他告别，让她十分泄气的是，周明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在上学的清晨等在石板桥边，内心焦急的她一下课就去跑去二班，教室里十分嘈杂混乱，周明没有在自己的桌位上。
一直到爸爸带她来办公室，她都没有找到他。
周明消失了？
而她，还来不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外婆的小卖铺依旧热热闹闹，杜秋带着对西山村的依依不舍和对未来生活的不安与好奇，沉默的踏上了西山村往返县城的班车。
杜秋靠在爸爸身上，无精打采的望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
马路上总有人伸手招车，班车一路晃晃悠悠走走停停。
三十分钟后到家，杜秋已经头昏眼花恶心反胃。
县城车水马龙，热闹喧哗。与炊烟袅袅，宁静和谐的西山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县城没多久，杜秋就开始疯狂思念慕西阁，她常常拿县城跟西山村做对比，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缩在床上思念外婆。
她在这里没有归属感。
杜秋在小卖铺的时候，在外婆的影响下，她学会了礼貌乖巧的跟人打招呼，外婆总在睡前给她讲很多很多个小故事。
这些故事，与后来她看到的一千零一夜完全不同，外婆讲的这些小故事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故事基本上都是悲剧。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将这些小故事在心里反复咀嚼。
外婆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自己藏在心里，不要出去到处乱说。
夏天的夜里，蛐蛐在草丛里叫的欢快，一个一个的小故事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伤心失意的家庭。
外婆给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里面有一个小主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西山村的小村子……”
“西山村？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西山村么？”杜秋躺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熟悉的地名，不由得惊讶起来。
“是的，不过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西山村……”外婆轻轻将杜秋抱在怀里，在她身上轻轻打着拍子。
“很久很久以前……”杜秋嗫嚅的重复。
外婆继续讲述：“那时候外婆刚嫁给你外公，村子里有这样一户人家，一开始呢，他们家住在村里的最东边，村里修了马路后，大家都陆陆续续把房子建到了马路边上，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一片，那一户人家也将房子建了过来，别人家建房子都有兄弟姐妹们帮忙，就他家没有，他的爸爸过江西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时代啊！”外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回来过啊，杜秋听得眼睛一亮。
外婆的手很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继续：“孤儿寡母一大一小两人在家日日盼啊夜夜等，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得非常艰难，同村的人见她一个女人势单力孤，尝尝刁难她。小杜秋你要记住啊，这个世上什么人都有，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看热闹的，怂祸的，大有人在，你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听到这里，杜秋立马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外婆扶额就差一口老血吐出来：“不是叫你真的睁大眼睛，这只是个形容词，你懂吗？”
杜秋摇了摇头表示不懂。
外婆：真是个傻孩子。
故事到此还没结束，外婆清了清嗓子咳了咳：“她们母子的反正很难过。”
“很难过？”
“是的，日子难得过，小男孩长到十岁的时候，那个女人被同宗的一个单身汉看中了，硬要娶她回家当老婆，一开始那女人也不同意，后来也不知两家人怎么说的，那女人竟然也同意了。婚后的日子也还算美满，嫁过去三年就连续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添了几个女儿。”
“那么那个十岁的小男生呢？”
“大家或担心小男孩日后的命运，或冷眼旁观，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日子很难过的时候，没想到十多岁的他却尤其争气，他争分夺秒边干农活边刻苦读书，从不多管他人的闲事，最后考上了省城的某所名牌大学，在大学里也是刻苦用功，深受老师教授们的喜爱，后来公费留学深造，学成归国后在省城的大学当教授，体面又轻松。”
外婆认为，对于他这样的家庭，要想彻底的改变人生，读书就是唯一的出路，带着坚韧不拔的决心与毅力，奋发图强。
月光清清冷冷从窗外洒进来，给熟睡中的杜秋增添了一层银色的梦幻。
梦中有个小男生，站在田埂上，右手牵着一头正在吃草的老黄牛，左手抱着一本皱巴巴的书，隔着一亩田的距离皱着眉头远远望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杜秋张了口想说话，身子却似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梦境越来越远，小男孩也越来越远，最终隐匿在一片白色中消失不见。
“喂，你在哪里！喂！”
一声，两声，无人应答。
杜秋蓦地一下惊醒，窗外不知何时早已天光。
小时候的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个人命运总是同父母家人绑在一块，随着时光一起在这大千世界浮浮沉沉。
既然已经不可以，那就勇敢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吧。
大怪兽那么凶，奥特曼还不是照打不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外婆的小卖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