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半妖少年（十） 微凉的风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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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霁始终跟在洛灵身后半步的距离，她轻巧跳动，脚尖落在他的影子上，然后停了下来。
他也被她“踩”住，一同停下脚。
“阿霁，”洛灵转身，道，“伸手。”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被分成小片的光斑，有一道光落在洛灵脸庞，照得她眯了眯眸子。
阿霁不动声色，侧身替她挡去。
他听话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微微摊开。
洛灵将手中的东西轻放在他手心，道：“送你的。”
阿霁先是感受到落在掌纹上的一点凉意，然后是，她指尖离开时，划过皮肤的若有似无的痒。
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珠子，被青白红黄几色编织而成的手绳穿起。珠子不是鲛泪，而是用灵力凝成的小物件，深蓝色，半透明，里面有细细的光丝在流转。
好像把一小片海和一小缕月光封存在了一起。
阿霁指尖微动，问她：“这是什么？”
“这是——”洛灵忽然踮脚靠近，脸颊漾开笑意，“阿霁的眼睛。”
春风吹起她的乌发，有几缕发丝拂过阿霁的肩膀。
阿霁呼吸一滞。这一瞬间，耳边一切声响都退远了，他再次听见了心腔里的鼓声，穿过血脉，清晰地砸在耳膜上。
他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似洪流般奔涌。
阿霁不由在想，人在什么情形下，血液会流动得这样快。恐惧，愤怒，悲痛……都不是，他此时此刻没有这些的情绪。或者是狂喜？也不对……在她身边，他是开心的，但开心并不会让人心跳得这样快。
阿霁觉得自己好像病了，而且病发的越来越频繁。
“我帮你戴上。”洛灵笑着说。
阿霁微微怔神，他看见她红润的唇瓣在动，却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正想要问，手被她拉了过去。
洛灵将那根绳子绕在他手腕上，两头一拢，轻轻收紧。
又是一阵细微的痒。
阿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绳子不松不紧，刚好贴着他的腕骨，珠子垂在脉搏跳动的位置，蓝盈盈的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他能感觉到那颗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像她的气息。
“阿霁，只要你想来到我身边，这只‘眼睛’，就可以帮你看到我。”
洛灵说罢，转过身，朝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映着山间的光，亮晶晶的。
“走呀，发什么呆。”
阿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嗯。”
他快步跟上她，依旧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桃花和青竹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掠向他滚烫的耳尖，凉丝丝的。
衣衫遮住的脖颈下，有她赠予的鲛鳞，腕间脉搏上，是她亲手给他佩戴的灵珠。
微凉的风解不了心腔里的热，阿霁的耳朵更烫了。
公主是控水的强者，却好像，往他心里放了一把火。
不，她就是那团火。
*
在屠山的西南方深处，有一棵参天古木，苍翠挺拔，郁郁葱葱，像一棵神树。拿着妖王的令牌，便能在树下开启进入妖市的入口。
妖市没有白天。
头顶灰雾低垂，不见日月，但雾下有灯。
兽油灯、磷火灯、不知名矿石磨成的夜光珠……歪歪斜斜挂在每根柱子上，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却又亮得浑浊。
看在洛灵的眼中，这里像蒙了一层怪异的滤镜。
妖市里不只有妖，鬼魔灵怪，鱼龙混杂。
嘈杂声源源不断地涌入耳朵。
“瞧一瞧！上古龙骨，磨粉入药，延年益寿——”
“少放屁，上个月你说是龙筋，这个月又变龙骨了？”
“客官您看这块寒铁，出自北海深渊，年份足，分量够，只要五百灵石——”
“一百。”
“成交！”
……
有几个半大的小妖崽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险些撞上洛灵，被阿霁一把揪住衣领，拎到一边。
被拎起的小妖满脸不服气，脚刚落地，就与几个同伴对视一眼，然后一拥而上，齐齐撞向阿霁。
阿霁没有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
洛灵连忙伸手撑住他的臂膀，扶了他一把。
那几个还没人腿高的小妖已经嬉笑着跑远了，一溜烟钻进人群里。
“公主，抱歉……”阿霁站稳后低声说。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洛灵松开手，语气随意。
“又是这几个皮崽子……”一个满腮兽毛的摊主正弯腰把被小妖绊倒的陶罐摆正，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立刻堆起一脸笑，“姑娘，买盆灵草吧！素云芝、寒露棠、地脉参……吃了修为大涨，还能润色养容！”
洛灵没有逛街的心思，先找到大妖拿到妖丹才是正事，但——
她蹲下了身，指着一盆草问：“这是什么？”
那盆草看起来极为普通，闻不到什么香气，但它盆里的土却不是土，而是干净皓白的雪。
“这个啊，是雪里青。”摊主的声音不如方才热络了。
雪里青，这草除了名字好听、生长环境新奇之外，便没有别的长处了。唯一的效用是感染风寒时吃下去能退热，北境遍地都是，是他摊子上最便宜的一盆草。
摊主的眼珠转了转，又堆起一脸笑。反正这姑娘也不认得雪里青，穿着打扮又精致好看，应当是人傻钱多的主儿。
“姑娘眼光极好！这雪里青可是稀罕灵草，能涨修为、延寿命！”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要一百灵石。”
洛灵看着摊主毛茸茸的脸颊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忍不住笑了笑。
“那我要一株雪里青。”她说，“但我没有灵石。”
她从袖中取出一颗珍珠，浑圆的珠子泛着灵气的光泽。
“用这个，可以吗？”
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眼就瞧出这不是普通的珍珠。灵气内敛，温润生光，正是鲛人眼泪化成的珠子！
这才是真正稀罕的物件，自鲛人族避世隐居后，市面上便鲜少有来自鲛人族的宝物了。
“行！当然行！”他连声应着，伸手就要来接。
阿霁站在洛灵身侧，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旁边还有两处摊子上也摆着雪里青，不止一盆。这不是稀罕物，更不值一百灵石。
况且公主的鲛泪，是无价之宝。
阿霁伸手拽下腰间的钱袋，正要开口阻止——
“阿霁，鲛泪可不只是为了买一盆草的，把钱收回去。”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但她并没有说话。
阿霁目光掠过摊主，他接过珍珠，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捏着袖口开始擦拭那株雪里青的陶盆。
摊主神色无异样，只有自己听见了公主的话。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她牵住。
阿霁眸光微动，垂目看向她。
洛灵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松开的瞬间，指尖一勾，在他掌心里挠了挠。
阿霁一怔，睫毛颤了下，目光仍落在被她牵过的手上。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腕间的灵珠，里面的光丝正在流转。
原来，能听见公主的声音，是因为它。
洛灵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阿霁，“没错，它还可以帮你听见我哦。”
摊主将陶盆擦得干干净净，还另外取来一只乾坤袋，将这盆雪里青放了进去。
他双手将乾坤袋递来，乐呵呵道：“姑娘，这只乾坤袋一并赠你。”
“多谢老板！”
洛灵接过来，将乾坤袋收好，又道：“老板，您知不知道，大妖不见在何处啊？”
据昼烛所说，大妖不见虽常居妖市，但人如其名，行踪神秘，还经常变换样貌。想找到他，只能在妖市边走边问。
摊主收了鲛泪，对她热情得很。“正巧，我今日听其他妖提过一嘴，有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在朽骨斋门前售卖珍宝，抢了人家不少生意，把朽骨斋那只虎妖气得不轻，偏偏他还打不过那乞丐，我看啊——”
他腮边兽毛一动，“那乞丐，八成就是大妖不见。”
“好，谢谢您了。”洛灵一抱拳，“祝您生意兴隆。”
“哎！”摊主嘴都笑到耳根了，今日可不是“生意兴隆”吗！
打听到大妖的行踪，二人便往朽骨斋方向走去。
拐过一条巷道时，阿霁脚步顿住，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洛灵问。
“妖王在这里。”阿霁道。
洛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地眨了眨眼，又环顾一圈，“在哪啊？”
“前面那棵树下。”
阿霁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妖王给人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
洛灵更疑惑了，她微微睁圆了眼睛：“没有啊……树下没有人啊，就旁边有两个小妖在玩……”
阿霁也看到她说的那两只小妖，而妖王就在一旁，正在与另外一人说话。
但公主只看到了那两只妖。
就在此时，一只小妖跑开，竟直直穿过了妖王和那人的身体。
阿霁想到妖王曾说，他与他父亲是在妖市结识。
难道——
他拿出妖王给他的令牌，上面金黄的蛇眼正在闪动。
“公主。”阿霁把令牌递给她。
洛灵意会，手指触上令牌，那树下便立刻显现出两道人影。
妖王之外的另一人，长相与阿霁神似。
是阿霁的父亲，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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