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也无晴》渔歌晚唱0

3、第 3 章

　　恍惚间离珠又瞧见很久很久前的他。

　　“我养了一株新花出来！圆润可爱的样子，离珠你一定喜欢，快来瞧瞧！”
　　“这样好的颜色，植在院墙外头，开成一阵阵的肯定美极啦，你说要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那么以后这种花只能养在我的院子里哦。”
　　“我的院子叫凌霄，花就叫做凌霄花好不好？”

　　记忆里妃色的花朵随着南风摇晃，摇摇欲坠的滴下他新布施的雨露，像一行清泪。

　　离珠闭了闭眼，她知道，他都不记得了。

　　“好呀！”她做出惊奇的样子，拎着裙角率先往院子里走，回头招呼玉恒跟上的时候又说道：“自我上次从黄泉道回来，也有个小几百年了，还是第一回在我神宫之外的地方瞧见过凌霄花呢。”

　　黎清听她说起黄泉道，心里一紧，半眨不眨地合了下眼。

　　玉恒兴趣泛泛，只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跟在后头，状似随意地瞄了几眼黎清院子里的摆设。院角种着几株桂树，下头置着木桌小椅，案上尚放着一盏茶，桂花却已散了满桌了。院子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桂花香。

　　离珠在进门伊始就暗暗施了个小障眼法，此刻黎清拿起珠子给她瞧时，里面已嵌了一朵轻轻舒展的小凌霄花，离珠笑着接过来，迎着日光抬起手来端详：“不知是哪个仙家这么有眼光。”

　　她转动一下，脸颊上滚动着细碎明亮的暖光。

　　黎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手掌。他说：“女君喜欢的话，拿去也无妨的。”

　　离珠侧过头来对他笑：“不必呀，我神宫里什么都缺，唯不缺凌霄花的。”转身将珠子放进那盆松枝盆景里，珠子滚了滚，停在一块蓝玉旁。

　　她知道黎清这个人呢，过得寡淡孤僻，他生来就是南山之首天虞山的山君，掌管着整个大荒南六千三百八十里，山里头不像十八重天个个是摸爬滚打上去的仙君神道，多是心思单纯的山精小妖，对他敬重有余，却也没几个能与他交心的，因此他虽活的甚久，也不晓得要怎样与旁人相处，关系又是怎样算是恰当，不过分不招惹是他过日子的准则了，此番能主动说要送个物件给她，已然算是费了他一番心思挣扎了。

　　离珠思忖片刻，怕是他还想着还人间的十来年他做的孽。

　　这个人太过执拗，离珠再清楚不过，但他与她之间，真的算不来什么你对我错。

　　于是她还是先开口：“黎清山君是不是还想着人间那回，觉得对我不起呀？”却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接道：“其实真的不用在意这许多，我们是一共对抗陆吾才堕入人间道，不管是我还是你，所受的劫数都是机缘来往，我的苦是我该受的，并不是山君亏欠我的。”

　　黎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

　　玉恒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接道：“小离珠说得有道理，山君不必固执于往事。”

　　黎清又想起数百年前离珠形魂皆碎的模样，却恍似无事地温雅笑道：“那便是这样，是小君多虑了。”

　　离珠点点头，心知这一句两句的，他也未必能真的听进去，但好歹让他知晓了她的态度，这一趟混混乱乱的事情也算是值得。

　　她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当年在凡间他执意所求的，折腾了大半世，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不免觉得唏嘘，他们是神仙，黎清有天虞山可回，她有神霄宫可回，摇歌小姑娘却始终只能困在阴司九幽台无尽的梦里。

　　道别了黎清，同玉恒回十八重天时，离珠问起他，活了这样久，有没有对什么事情后悔过。

　　玉恒反笑：“总说做神仙要学会忘记的不是你么？”

　　离珠挺自在地晃晃头，说：“我真羡慕你，活了这样久的年岁，见过这么多的是非，依然能无忧无惧，保全自身，做个逍遥神仙。”

　　天上的风总是清清淡淡，擦过她时连裙角都未掀起，只是稍微惊动了她半湿的睫毛，她使劲眨了眨，也没落下泪来。

　　玉恒望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只好越过她往前走，离珠却像是突然惊醒般，盯着他背影，自嘲地轻笑一声：“陆吾将我们困于人间道，必然不是随意一丢，我不知晓当年昆仑一战它还记得多少，但因这桩事，我三魂已受陆吾戾气所牵，若是有朝一日它全部记起了，我也是抵不过一死了。”

　　玉恒惊了一惊，果真比他预测的严重了许多，元清向来在意这个妹妹，却半点动静都没有，怕是也不知道此事，他抿紧了唇，顿住脚步，却也没回头。

　　离珠也不指望他搭腔，只接着问：“那么你当日将我丢在昆仑归墟，是不是故意呢？”

　　玉恒转过身，没半点犹豫地接道：“是。”

　　离珠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的样子，这会儿泪珠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滚了，一串一串的，这是凡间有情物，天界容不得，落不下地，只散落在风里。

　　她只觉得好累，太累了，明明从一开始就想好要忘，大家都可以，所以她觉得她也可以。

　　其实她做不到，因为她什么都舍不得，爱也不舍得，恨也不舍得，从初遇的第一个笑，到相诀别时的最后一滴泪，她统统不舍得。

　　哽了半晌，她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原来你也是会恨的啊。”

　　玉恒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回答：“我又没有忘，我当然会怨。”

　　离珠擦擦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歉：“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事我不和元清说，你不用担心。我半条命丢在归墟了，也算是还了你的债。”

　　又抬起头来，看着玉恒诚恳道：“谢谢你，明明是怨恨我的，还是把我当作朋友，现在我欠你的还了，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好吗？”

　　玉恒叹息了一声，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好。

　　大家都很难，日子太长了，情意这一桩事，善总比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