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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恶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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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湾富人别墅区。
陆其岚正在庭院里打拳,管家突然上前通知他说,“少爷,一个人来找您,他说他叫……”
“我知道,”陆其岚没等管家说出名字,就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面带微笑,英俊斯文的男人走进庭院,站在陆其岚面前。
“其岚。”男人声音温和地喊过陆其岚的名字,然后一双眼睛便一直看着陆其岚,似乎饱含深情。
陆其岚好像大老粗似的,似乎丝毫不解对面人以及眼下气氛的温情。他摆摆手,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别那么叫我,我更喜欢别人公事公办地叫我‘陆总’或者‘陆少’”。
接着,他话一停,清清楚楚地看着对面男人的脸,说,“不然,我们还是干脆点,直接连名带姓称呼吧。”
“怎么样,吴雨?”
有四五秒那么久,吴雨才同意,说,好。
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事儿,陆其岚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跟他下马威,告诉他他们间交情已过、从此他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人。
吴雨的计划还未有展开的余地,便胎死腹中。
他这次登门拜访陆其岚的目的,就是在诀别十年后,重回到H市之际,重新和对方建立起联系。
他以后就要长长久久待在H市了,不会再被人赶走,吴家大权在手,是要好好挽回他和其岚哥哥的感情,届时,他也拥有了陆家的助力。
但是,陆其岚在开头就告诉他,别叫我那么亲,我们之间,没关系。
吴雨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没心没肺,他也很早就给自己打上一个“怪物”的标签。
他是明白自己有多冷血无情的,他的下属曾带着他女儿求他网开一面。那女孩儿总是在公司等着他下属下班,吴雨逗弄过她几次,便让他下属以为他喜欢这小女孩。最后挪用公款被发现,还不上钱,就带着小孩儿一起来求他。他不同意,最后下属竟然威胁他,非要还钱,就带着女儿一起死,让他一辈子都备受煎熬和道德谴责。
哈哈哈。
吴雨差点就要在众人面前大笑出声。
多么荒诞的一幕,人间竟如此荒唐。
看吧,他一直以来都是对的。人性,就是这么丑陋、卑劣。
吴雨赶走屋子里所有的警察、员工,面对下属期待的目光,他最终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害了很多条人命,里面应该也有小孩。谢谢你对我的人格还抱有期待,但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你今天知道了我的秘密,是其一;其二,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哦,我是说被我杀——了的那些人,就是因为他们总是威胁我。
因为这两点,就算你今天不跳,往后,我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
吴雨停下来,指指窗户,您还是跳吧。
他又看看小女孩,喃喃道,这么小的孩子,有这样的父母,以后的人生也会是一片黑暗。人间本来就不值得,在懵懂无知、未经历风霜和痛苦之时,就离开人世,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反正……人总要死的。
下属瞳孔惊恐地睁大,直觉让他明白,吴雨所说句句属实、真情实感,这个男人,也真的不在乎他女儿生死,更不会有什么道德煎熬。
温和有礼、宽和待人,不过是他的面具,这个人是一个恶魔!
这个人杀了很多人,他刚刚亲口跟我说的!!
下属欲张开口对外面的警察大喊,但吴雨好像看清了他的意图,对着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下属毛骨悚然。
吴雨虽然距离他有十米远,但他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小命不保。
下属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对下面警察喊,他不跳楼,他要自首,他下半辈子都要呆在监狱里。
只有这样,才能逃过那个恶魔的狙击。
小女孩的性命最后被保住了,下属主动自首,结局十分完美。
事情得以顺利解决的原因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两个恶人相遇,更恶者胜。
又或者像是丛林中两只厮杀的野兽,食物链高端的侵吞食物链低端的。
警察和媒体问吴雨用什么办法让走投无路的男人良心发现、投案自首,吴雨心里浮现四个字——“丛林法则”,但他说的是“跟他费尽口舌,最后他受到感化”。
结果,还真有人信。
另一方面,他在下属被审讯前威胁下属,警告他让他把那天的谈话烂在肚子里,这样,他才有可能放过他。
被审讯时,下属再心有不甘、犹豫踌躇,最后脱口而出也只是一句——“对的,我被他感化了。”
吴雨后来看着网上洋洋洒洒对此事的报道,他看着上面出自他口的真善美的话语,他扪心自问——那间屋子里,他说的那番话有没有一丝动机是反其道逼退那人,救下小女孩。
最终答案是没有。
因为他比嚷着要跳楼的男人自己都清楚,真到那一步,是不会跳的。
但今天吴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陆其岚要跟他划清关系的态度而心伤。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小刀不快也不慢地在他心上划过一道绵延的口子。
他心里冷冷一笑,却是在笑自己。
受伤让吴雨多了几分怒气, 他温和的面孔褪去,正要说些什么,陆其岚却提前说道,“先进书房再说”。
吴雨一来这儿情绪就一波三折,都忘了两人还在院子里,闻言乖乖跟陆其岚进了屋子。
一进书房,佣人上好茶,陆其岚稳当当坐在椅子里,很是直接道,“我只有三十分钟给你,接下来还有别人。”
吴雨的怒火蹭的一下蹿高十几厘米,他一脸的怒容再也没有经过丝毫的遮掩,完全显露出来,“那我真是多谢你拨冗见我一面,我真该深感荣幸。”
陆其岚端详吴雨的怒容,想从中依稀找出一点过去那个少年的影子,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听到那声叹息时,不得不说,让吴雨心里突然一紧。他方才蓬勃的怒气像是忽然被一拳打散,脸上既有着残存些的怒气又有些紧绷。
陆其岚淡淡道,“你刚进来时笑着叫我……”
陆其岚一顿,又继续道,“我真是很不适应,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听到这一句,吴雨火气“啪”地一下子,又被点燃了。
“但是看到后来你生气,我才感到熟悉。吴雨,”陆其岚忽然点名,使得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起来,“你以前经常生气,很少笑的。”
人总是要变的,这再正常不过。
这句老生常谈的话在吴雨心里滚了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为什么陆其岚总能轻易治住他?挑逗他的情绪?吴雨想,从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他什么时候也能那样影响陆其岚?
吴雨平视着陆其岚,心绪忽然宁静下来。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一副高高早上的样子?有什么东西能入他法眼,让他紧张、失措、不安吗?
“陆其岚,我在你心里,一直以来,都是什么?”吴雨缓慢地问道。
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鸟儿的叫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吴雨一颗心在这寂静中缓缓下沉,像是沉入了缓缓流淌着的暗河。
“早些年我急功近利,想迅速壮大自己,因为我不想再任人摆布、爱权贪财。呵,我的经历就决定了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我永远都无法做到像你这样对金钱名利不在乎,你生来,就不缺。但是……”吴雨吸了口气,才继续道,“但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想配得上你,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沉默了一下,吴雨问,“可你有想过跟我在一起吗?”
陆其岚别过头,原本放在扶手的右臂动了动,转而出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还嫌不够似的,陆其岚又换了条腿翘着,一直稳当坐着的屁股也向后挪了挪,腰背不断扭动。
吴雨看在眼里,浑身一点点凉下去。
“我知道……”
“想过。”
陆其岚看过来,语气很平淡,“跟你最好的时候,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一辈子,就我们两个。你问我把你当什么,”他忽然笑起来,面容昳丽,“没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一直把你看作我的私有物……我一个人的。”
“那现在呢?”
这回陆其岚笑了,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吴雨,过了五六秒,他才不紧不慢道,“你说呢?”
吴雨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可能心里有所准备,所以当谜底揭晓时,吴雨首先没有难以置信地否认,也没有后续的愤怒和悲伤。这些他通通没有。
他接受了,只是接受地很艰难;他没有非常悲伤,只是说不出话。
心有不甘,非常的不甘。
吴雨忍不住问,“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一直都是原来的样子……”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
门被打开,管家走进来,提醒说客人到了。
陆其岚点点头,等管家走后,对吴雨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出去。”
“以后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吗?”
“……生意场上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吴雨没让陆其岚送,他让陆其岚去招待客人,自己走就行。
但是等他离铁门越来越近时,他却突然产生不舍之情。
他不想这么早走掉,他可能没有机会再踏进这座宅邸,这座陆其岚的房子。
他最终要从陆其岚的生命中退场,被那个人遗忘,就像他最终离开这座房子一样。但吴雨希望,他能晚走一会儿、再晚走一会儿。
吴雨一转身,走回去了。
屋子他是不能再进,于是他绕到房子后方。
后方是多功能区域,中西结合的设计风格。吴雨既看到中国古代典型的回廊和拱桥,也看到由玻璃幕墙围成的简约、优雅的会议室和几间独栋小别墅。花草树遍处都是,郁郁葱葱一片,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管家并不在这里,有七八个佣人在侍弄花草、清理道路或建筑。他或她们看到吴雨也没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做着手中的活。
吴雨边看边向里走,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前方才开始出现第一个转弯——陆其岚的整栋住宅占地面积挺大。
面前其实还有条泥路可以直行,但正因为是泥路,吴雨想到或许正是不希望有人走这条路,所以才没有修砌。于是他放弃走这条道路。
吴雨顺着拐弯处走过去,踏上一条一米宽的石板路。石板路由一块块光滑、大小形状不一的条石铺就,看着有些古朴。
渐渐地,周围的植物密集起来,鸟儿的叫声更加高远,环境更加阴凉。
吴雨料想到这是陆其岚家的花园,但看到十一二颗有粗壮的参天大树时还是震惊到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树林而不是某个人的花园中。
吴雨抬脚想穿过“树林”,就在此时,方才吹着的秋风停歇下来,树叶的刷刷声也在几秒间消失。
忽然,陆其岚的说话声清晰地传进吴雨的耳朵里,他说——他怎么样了?
接着是一道陌生的声音——昨天清醒两次,都没到半个小时就睡过去了。
吴雨根据声音辨别方向,从地上捡了根树杈,伸直胳膊,才用树杈拨开些外边那颗槐树垂下的繁密的枝叶。
他透过空隙,看到陆其岚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陆其岚又说,到底什么毒?
钩吻碱,俗名,断肠草。
那人话音刚落,吴雨嘴唇扬起,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
秦文昭啊……真是命大……
断肠草都活下来了。
慢慢搓揉着树叶,吴雨心想。
两人说话声持续不断地传到吴雨耳朵里,正是这些天他想知道的那些信息。
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了。
“秦文昭大前天在瀚季酒店出事儿、连夜进医院抢救”已经在上流圈里传开了,但一些具体情况外人却很难打探到。
吴雨知道秦少爷是被什么所害,但治疗情况却丝毫不知。他还想着,秦文昭莫不是真已经被他搞、、死了,秦家现在死命压着这个消息。
他不知道,但跟陆其岚说话的人却很清楚。这个人似乎能近秦文昭身,能照顾他,难道是医护人员?
吴雨又觉得不是。
这个人和陆其岚似乎很熟悉,两人像是朋友,而且他明显很关心秦文昭,说话的语气也因为秦文昭仍未太大好转而有些沉重……难道是秦文昭的朋友?自己之所以没查到这人,是因为他一直在国外或者外地,和秦文昭联系不多?
吴雨暗自揣测,听到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昏迷前还上来亲我,那架势,跟不要命似的。
——他昨天醒来,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做?他说他以为他真的要死了,那时候推开我,他一直很后悔。要不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我当时真想……
昨天,秦文昭在手术后睡了整整一天才在第二天中午时苏醒意识。栗远第一个发现,赶紧叫来医生。医生一番检查没多久,秦耀深和秦家老爷子、其他长辈也都来了。别人一家子谈话,栗远只好在病房外枯等着。
栗远靠着墙、盯着秦文昭紧闭的房间,突地一笑。
这场景多么熟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秦家一众人以秦家老爷子为首,缓缓走出那间房。然后栗远看着秦老爷子走向自己,跟他说,进去吧孩子,文昭等你呢。
栗远点点头,快步走进房间。秦文昭听见声音,立刻抬头,看见是他,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
栗远制住秦文昭想动弹的身体,盯着那张病弱的脸看了两秒,眼圈腾地一红。
秦文昭一下子吓着了,又想起来抱抱他又左右扭头找纸巾。栗远被他逗笑了,眼睛虽然有些湿润,但刚才那种酸涩的情绪已经消失无踪。
栗远也没料到自己看着秦文昭在眼前又像往常一样止不住笑容时竟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秦文昭看看他,松了口气的样子,“你不哭就好,吓死我了。我没事了,别担心。”
“闭嘴吧你。”栗远感觉很没面子,“叫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啊……”秦文昭的声音一下子降八度,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哦对了,”声音又猛地提高,秦文昭急切地问,“你没被为难吧。我家那几个,特别是秦耀深。”
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那晚秦文昭在医院抢救时,栗远身为当时在秦文昭身边、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就被秦家人在医院里一间VIP病房审问调查。有两名持腔人士在他身边严阵以待,还有几人保护在秦家人周围、封锁房门。
栗远看着那阵仗,心里暗暗发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秦耀深立即派人着手调查瀚季酒店全体上下,找寻那名真正的凶手,疑似服务生人员。
但秦耀深对栗远怀疑犹存。
了解完秦文昭被害的情况,他问,“栗先生是名小说家吧,也没听说文昭喜欢看小说,请问你们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哦豁。
写小说的不配做您儿子朋友是吧。
你知道什么啊,关于秦文昭。
“他说跟我投缘,想支持我的创作。”
这话说的特文艺。秦耀深打量着栗远清俊的眉目,露出个轻蔑的笑容。
“你刚才说,他是下半场才来?那他为什么下半场才到?他有提前跟你说过吗?还是他一开始就来了,却没告诉你,你不知道。”
秦文昭的入场时间,已经由舞会的发起人和侍者验证过了,确定是下半场,秦耀深心知肚明。他“一开始”的假设只是为了试探栗远。
栗远依次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候才来,他没跟我说过他要来舞会。他应该就是下半场来的,不会是我没看到。”
“为什么?”
栗远适时沉默了一会儿,让在场人有足够的遐想。然后他才给出符合他们想象的回答,“因为我对他很熟悉……他的身形之类的。”
秦文昭二姑哼笑一声,不屑意味十足。
这下,所有人都误以为他被秦文昭包、、、养。非常好。
这样他们就不会对他戒备,反复地调查。比起被放过,一些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的误解、而且还是来自不相识之人的,实在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