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此事古难全

1、第 1 章 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很大。
　　[小池屋……小池屋……唉，什么临时特训嘛，安娜只是自己想吃消夜吧……]
　　加把劲丘站到东京市区的末班车早就过了，电车30分钟、步行18分钟的路程被限定为来回一个半小时的长跑。麻仓叶当然不是没经历过更惨痛的特训，只不过半夜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买消夜，精神上的疲劳感要远远胜过了□□上的。
　　[……居然还有CD店没关门啊？]
　　叶一侧头，右手边的一扇玻璃门里淡淡透出荧白的光。
　　[唔……好久没买CD了，干脆顺便买一张回去听吧。]
　　自言自语地抓着脑袋，叶推开了虚掩的店门。

　　货架上的CD品种眼花缭乱，好象有一阵没逛整个货架就被完全撤换过了一样，常听的音乐一张也找不到。
　　烦恼的叶少年习惯性地扶了扶大耳机，抓了抓脑袋。
　　仿佛看出了他的烦恼，和蔼可亲又善体人意的导购小姐适时应景地出现在叶的眼前。
　　[客人，需不需要帮忙？]
　　[啊？不，不需要——]
　　[您看这是最近几周卖得最好的唱片，很多唱片店里一上架就销售一空呢！只有本店货源充足，甚至还能帮您弄到初回限定版——或者您喜欢PUNK风格吗？要不要听听这张？因为这支乐队的缘故，最近PUNK风很流行呢——]
　　[不不，不了，谢谢！]
　　叶逃难般地撤出了导购小姐热情微笑的攻击范围。要是被无差别微笑攻击攻陷买了一堆流行曲风的CD回去，演歌控的未婚妻可不知会在接下去的几周里安排什么样的魔鬼训练……
　　[唉……买张CD都好难……]
　　颇感无奈地抓了抓头，叶转身推门离开了CD店。
　　大门“叮咚”一声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坐在门口台阶上的青年。
　　高高的个子，黑亮的头发短削硬直，一根根无规则地组成随意的几何形状；耳朵上成排的耳洞，钉满了耳钉耳环；一身黑亮的皮装，身上挂着些银亮的饰品，背后背着电吉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这就是所谓的PUNK风吧。叶想。
　　叶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仰着头，路灯的圈状柔光照出团团锦簇的雪花，聚光般地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带出几分戏剧式的沉寂。
　　这种时候坐在这种地方，应该算是个怪人吧。
　　叶倒不觉得他特别怪异，只是莫名其妙地被吸引了注意力。这个人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好象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会如光源般散发出强大的存在感。
　　[你在看什么？]
　　算了算时间，离安娜规定的期限还有几分钟余暇，叶想着，朝他走了过去。他好象并没有注意到叶，保持着抬头的姿势静得像尊雕像。雪花洋洋洒洒地贴着他的脸颊往下掉，好似要直直地掉进心窝里。一支香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袅然的烟尘随着风雪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叶从来不吸烟，他的朋友里也没人吸烟，就连最大的敌人在这方面都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少年（？！），所以叶当然也无从知晓这是什么牌子的香烟。他倒不关心香烟的品牌，只是觉得香烟的味道有点呛人，而点烟的人很久也没有动作，就像香烟烧到手上也无所谓一样。
　　青年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孤独疏离感，在这样凄清的夜里，尤其显得寒冷。
　　叶打了个机灵，真冷，看着就觉得冷呢。在心里甩了甩头，叶停下了脚步，站在同一级阶梯上和那个人一起抬起头望了望天。
　　穿过路灯的柔光，世界就消沉在一片黯淡的灰暗中。一如叶在这个城市的其他角落抬头所见的天空，无星无月。黑缎一般的夜空里，铺陈的只有一层如蒙了灰般的薄雾。
　　叶其实是不喜欢这样的天空的，他如叹息般地低声说道。
　　[……果然还是墓地里的视野比较好，这里看不到星星。]
　　青年终于注意到了叶的存在。调整了一下视线，落在这个略显矮小的少年——和他身边漂浮状的古代武士身上。
　　[……这是亡灵？人死了以后都会变成这样？]
　　青年表情复杂地伸出手，又捏又揉地肆虐了一遍球状的武士灵，引来武士灵一阵愤慨的怒吼。青年的手干净有力，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女孩子那么细致，却有种干练的美丽。叶瞄了一眼他背后的电吉他，一边赞叹地想着天生就是双弹吉他的手呢，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搭档从对方的魔掌中抢救出来。
　　[这个叫单球灵体，是灵的一种形态而已，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的……那个，能不能请你放了他？]
　　青年耸了耸肩，放开了手。向来无所畏惧的武士灵破天荒地落荒而逃，一溜烟地闪到叶身后恢复了正常体型。
　　[叶主公，这个人实在是太无礼了！在下是堂堂武士，他竟然如此羞辱在下！]
　　[哎呀，能变成人形呢。]
　　青年似乎有点惊异，又似乎觉得好奇，最后无所谓的笑了笑。
　　[原来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留下，以前我都不相信这种事。]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的吧。]
　　叶安抚了一下武士灵，回过头也冲青年无所谓地笑了笑。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别过目光抽了口烟。
　　[你有事吗？我们好象不认识。]
　　[这个啊，其实也没什么事……本来想买CD的，结果没有买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人坐在台阶上……就这么走过来看看。这样。]
　　叶想了想，抓了抓脑袋，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青年专注地盯着手上的烟，似乎也并不太在意他的回答。叶等了一会，发觉青年并没有接下去的意思。于是不理会武士灵的抗议，学着青年的样子坐到了他身边，重复了一遍早先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
　　青年淡漠地吐出一个烟圈，又抬起头望向了天际。
　　[可能是在思考至今为止的人生吧。]
　　[哎呀，听起来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呢……]
　　叶挠了挠头发，脸上现出惯常的困扰笑容。
　　[我的人生目标可是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想得太多就一点也不轻松了呢。]
　　青年淡淡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凉薄。
　　[那样倒也不错。听起来比我的人生有意思多了。]
　　[你的人生很差劲吗？]
　　[很差劲吧……我大概，又要让女人哭了。]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青年脸上笑得越发戏谑，几乎就是自嘲了。
　　这个人其实生来就是让女孩子哭的吧……叶瞄了一眼他亮眼逼人的五官，想了想，含糊地接了一句。
　　[这样啊……让女孩子哭确实不太好。]
　　说完这句话，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安娜很少哭，仅有的几次，却都是因为他的缘故。眼泪的温度高得吓人，每一滴，都如火山口滚出的岩浆般，落在地上仿佛能烫出洞来。叶想，女孩子的眼泪真的很可怕，尤其是哭过以后，再次板起脸来的时候。
　　回过头看到武士的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挂下了一头黑线。
　　[惹哭女孩子，后果会很可怕的……]
　　青年看了一眼一人一灵的脸色，轻笑了一声。
　　[是啊，尤其她的脾气还不太好。]
　　像是想到了什么，青年的神色一瞬间柔软，软得近乎有点黯然。叶不明白，他这样的神情，是想到了什么样的回忆？美好的？还是酸涩的？
　　心中微微一动，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那你平时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吧？]
　　青年“哧”地一笑。
　　[那倒没有。她啊，也就是脾气倔强了点，其实很怕寂寞。自尊心比天还高，老想着让别人放弃这个放弃那个，自己却一样也不肯放弃。实在是个任性的女人啊……]
　　[听起来像个坏女人呢……]
　　叶挠挠头，蓦然想起什么，赶忙转过头去又补上一句。
　　[啊，我不是想说你女朋友的坏话，其实安娜有时也很任性的……]
　　比如今晚他出门的理由。
　　[安娜？你的女人？]
　　青年饶有兴味地斜了他一眼，语声里有点调笑的意味。
　　[女、女人……什么的……那个……是未婚妻啦……]
　　叶的脸上蓦然发烧。
　　[哦？看不出嘛，长得挺老实这方面倒是很能干。]
　　青年话音里的戏谑意味更重了，叶闪躲着他的视线，略微有些懊恼，不该一时口快。
　　[结婚的事情是家里定的啦！我又没有决定权……]
　　小声咕哝着，叶不怎么自然地别过头。
　　[男人的人生可不能由别人来决定哦。]
　　呵呵笑着，一只大手从一旁伸过来，毫不造作地在他头顶揉了揉。没有恶意。叶也不是很排斥别人这种举动，所以没有躲开。然后青年忽然顿了顿，声音里突然没了戏谑。
　　[结婚这种事不是拍给别人看的连续剧。要是合不来，还不如早早解除婚约，对大家都好。]
　　[也……也不是合不来啦……]
　　脸上烧得更厉害，叶也不明白干吗要对一个陌生人表白自己的心迹。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那句话里深深的感慨味道。
　　[是吗，那就好。]
　　青年倒也没有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叶暗暗松了口气，抬起头，却看见青年蓦然黯淡的神色。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吗？]
　　[心事啊……]
　　青年又仰起了头，似乎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表情里就会透出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是落寞，又像是遗憾，或者是一种更深而复杂的感情。
　　[也许是在后悔没有杀了她吧。]
　　[啥？！杀了谁？！]
　　叶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青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短促地叹了口气，话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大概都是同一种人，都觉得只有杀了对方才能完全独占吧。她不想我站在别人身后弹吉他，不想我替别的女人写曲子……我又何尝希望她继续唱歌？我们其实都是自私的人，都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欲望。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早就已经疯了，什么只要她幸福，就算是和别人在一起也能祝福的温柔男人……杀了她，和她一起堕入地狱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吧？我已经厌烦了事事顺着她，我并不是那么无欲无求的男人，我要她眼里只有我，心里只想着我，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事都不去看不去听！为什么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还能这样要求我？！]
　　青年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也许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个恬淡的人，一直都不是很明白别人过于极端的想法，不管是自己的孪生哥哥，还是眼前的青年。何况他觉得，青年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所以他只是默默坐回了青年身边，陪着他一言不发。
　　[……真是，竟然在个小鬼面前丢脸。]
　　过了很久，青年才抬起头来。随手理了理头发，语气里浓浓的自嘲。
　　[……]
　　叶的心情有点纠结，当面被一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年轻人叫小鬼，到底还是有些微妙的。
　　看到叶拧起来的眉头，青年莞尔一笑。
　　[叫你小鬼不满意吗？]
　　[呃……我只是……]
　　叶想了想，觉得事实上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最后还是笑笑放弃了解释。
　　[……真是个没火气的小鬼。]
　　青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身捻熄了早已烧到尽头的烟。
　　[听了我那么多抱怨，你都不会抗议一下吗？]
　　[也没什么好抗议的吧？]
　　叶习惯性地抓抓头。
　　[毕竟烦恼的是你，我只是坐在这里听一下，其他什么也帮不到你。]
　　[……]
　　青年有一阵很沉默，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蓦然笑出声来。
　　[脾气那么好，看来你的小未婚妻是个幸福的女人。]
　　[脾气算不算好我是不知道啦，只不过惹安娜生气后果是很可怕的。]
　　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向对他的评价都是“懒惰”“散漫”之类，倒是头一次有人说他“脾气好”。
　　青年“哧”地一声，笑倒在叶的肩头。
　　[你还真是很有意思。能在走之前认识你这样的人也不坏。]
　　[没有遗憾了吗？]
　　叶望着他的眼睛，里面虽然满是疲惫，却不像一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孤独得好象要冻结起来。
　　[遗憾啊，大概有一大把吧！很多事情连再尝试一次的机会也没有了……不过事到如今再留恋也没用了。只是觉得有点抱歉，明天就是那家伙21岁的生日，我却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
　　[……]
　　[喂，别露出那种表情啊！又不是你的错。]
　　青年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
　　[虽然可能性比较小，不过看起来也没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个叫大崎娜娜的女人，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还有，不用来找我了，地狱我只买了单人票。]
　　青年的动作利落洒脱，说不出的流利。四周明明只有昏暗的路灯，叶却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全世界的镁光灯聚焦。
　　这个人生来就是活在聚光灯下的吧。叶没来由地这么觉得。
　　雪花还在不停地落下，仿佛无休无止地穿透青年的身体。白色晶体堆积起的纯色世界，洁净地近乎残酷。
　　青年就那样最后看了叶一眼，然后以他独特的洒脱动作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谢谢”的手势，蓦然消失在空气里。
　　叶望着青年曾经坐过的那片台阶，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叶主公……]
　　武士灵轻轻飘到他身边，放低声音喊了他的名字。
　　[我没事，阿弥陀丸。]
　　叶摇了摇头，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雪花。
　　[啊！糟了！小池屋的章鱼烧还没买，回去一定过时间了！]
　　少年想到“过时间”的代价，全身一阵战栗，两行热泪贴着脸颊水龙头般地往下滑。然而一转身，看到CD店的大门，沉默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叶主公……]
　　叶默默挥了挥手，武士灵便不再开口，静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
　　“叮咚”的轻响声里，叶东张西望地找到了刚才的导购小姐。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你说的那张很好卖的CD是哪张？]
　　见到已经走出去的客人去而复返，导购小姐的脸上隐隐有些得意。仪容优雅地将叶引到店中央的热销商品展示台，巧笑嫣然地指向一片乐队专区。
　　[您要找的CD就是这张，这里还有他们的其他CD，您要不要一起看看呢？]
　　正中的货架上平放着好几张署名“TRAPNEST”的CD。叶抽出其中一张，手指点在一个身背吉他的青年身上。
　　[请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高挑的身材，短削硬直的黑发，不羁的眼神，耳朵上并排的耳钉耳环，还有，贴在颈间的金属挂锁——直到很久以后，叶才知道那只小小的挂坠名叫“南京锁”。
　　[哎呀，您也喜欢莲吗？他是TRAPNEST的吉他手本城莲。我一直都是他的忠实FANS！听说他和BLACK STONES的主唱娜娜订婚的消息，我狠狠哭了一晚上呢！最近有消息说他们又分居了，演艺圈的感情果然是靠不住的……]
　　一说起八卦，导购小姐眼里就开始放光，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叶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最后乘着导购小姐不注意飞快地闪到收银台结了帐。
　　[唔，也叫莲呢……希望不要是太怪异的曲风……]
　　叶摸着后脑勺，提着手里的CD一路飞奔去24小时营业的池田屋买了章鱼烧，然后以更为凌厉的气势飞驰回家。可惜的是金发飘扬的未婚妻已经气势汹汹地抱胸立在门口。
　　啊，完了。死定了。
　　叶只觉得耳边一阵寒风吹过，整个人从脚趾开始结成了冰。

　　那天的雪真的很大，大得连灵魂的悲鸣也被盖在了厚厚的积雪下，听不到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