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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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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不似北方的干燥,是沁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薛弦凝裹着厚厚的棕色大衣还嫌不够,白色的围巾也要结结实实地缠绕到鼻尖,头上再顶一项黑色的针织厚帽子,双手缩进大衣的袖子然后再揣进兜里,直到包的自己像一只移动艰难的大狗熊,这才算踏实。
刚才的司机也真是差劲,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不开暖气就算了,到了清水镇的村口,无论怎么央求都不再愿意往里面挪进一寸。薛弦凝悠悠地叹了口气,冻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好认命地下了车。
她这两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城市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尤其是像她这种称不上精英的边缘人士,只好通过玩命地加班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村口通向薛家有一个小道,这是她小时候和周误开辟的,这些年没什么人走又有点荒废了。
长大后的薛弦凝,亦或是和周误分开后的薛弦凝很少走。
今天太冷了,她挣扎了下,破天荒地选择了这条小路。
周家是薛家的邻居,这条小路先到的是周家,然后才是她家。
薛弦凝小时候跟周家关系都不错,后来和周误闹了矛盾,她心眼小,见着周伯周婶都跟着局促。薛弦凝低着头走的很快,心里念叨着可别碰见什么人才好。
天不负她,没碰见什么人,但是门口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让她有点意外。
周家来的客人大多是周伯曾经的战友,开的车认准的牌子都得是国产,什么时候有了外国的牌子?
薛弦凝觉得自己这么细致入微简直有病,收回自己考究的眼神,晃了晃脑袋,加快脚步向家里跑去。
“爸!”
她小时候就是个大嗓门,这些年去了桐市已经改了大半,可唯独回到清水镇这毛病就又回来了。
往常的薛爸爸都会急忙地出来,一边教育些大家闺秀不该如此之类的话,一边又忍不住乐开了花。
这次却奇怪,薛弦凝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也没见的出来开个门。
薛弦凝纳闷,“爸?”她又试探地叫上一声,一些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她连忙跑着去推前面的门,却不想里面的门同时打开,她扑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个人个子高她一个头,身上有些淡淡的药草味,薛弦凝一慌,离开对方的胸膛,正要鞠躬道个歉的时候,上方传来了令她熟悉又心慌的声音。
“薛弦凝,这么多年了,做事还不能稳一点?”
一句话平平无奇,却在薛弦凝心里荡起了涟漪。
以前,他也是这样带着这样恶劣的语气来指导她的物理题的。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
是“薛弦凝,你活这么大脑子都不用的?”还是什么更糟糕的话来着?
周误小时候就觉得薛弦凝傻,明面上的鬼主意比谁都多,可是存在的漏洞却也比谁都多。现在看来她连这些表面上的古灵精怪也都没了,加上她裹得贼厚的衣服,周误真的觉得她就是一个欠收拾的大狗熊。
不过大狗熊总算回过神来了,又向后退了几步,头埋得低低的,“你怎么回来了?”
“要过年了。”
这话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薛弦凝皱了皱自己的鼻子,一句“以前过年也没见你飞回来”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用一声“哦”字代替。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周误也看出了薛弦凝不愿与他多谈的意思,眸色有点深。
知趣地换了话题。
“薛叔叔在里面躺着,咳嗽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知道带去看看?”
薛弦凝这才回过神来,又急忙要往里冲,“我爸怎么了?”
周误拦了她,语气有些无奈,“染了些风寒,我给开了药服了,刚睡,你就别叫喊了。”
薛弦凝一时感情错综复杂,她想起了武侠小说里常描写的各路真气在体内汇聚又分散,于是一个好端端的人便能被搅得一塌糊涂,一命呜呼。
她觉得她也要一命呜呼了。
“周误,我得谢谢你。”
这句回答有点欠揍,却也符合薛大小姐的性格。
周误想着扯着嘴角,最好再借机揉她两把头发,装叉的说上一句不客气就一定非常完美。
可那面却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了。
你让他怎么笑得出来?
薛家院子里有一个长长的藤条秋千,那是薛礼为薛弦凝编的。
薛礼是个教古诗文的先生,可彬彬有礼得很,总是不骄不躁。可生的孩子的性格却野得很。要不是长得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谈起性子倒像一直没变急躁脾气的隔壁老周。薛先生为叫她多读一些诗词,特意做了秋千,来哄她多学一些。
初开始,薛弦凝倒是兴奋,一边同薛爸爸晃悠一边念叨着什么“白日依山尽”之类;后来她只晃悠,还大声地咯咯笑,薛爸爸实在是被晃的吵的脑袋疼,想骂又想着她小小年纪没了母亲下不去口,只能自顾自揉揉脑袋。
第二天薛爸爸去周家喝茶,无奈提起此事,还是周宪给他出了个主意,让周误一起学,两个孩子比着念诗,说不定就有效果来。
周误拿着拧干的热毛巾出来时,薛弦凝正坐在秋千上发呆,眼睛还红红的。
周误没什么表情,踱步走过去,将毛巾递给她,用眼神示意她往一边挪挪。
薛弦凝低着头,屁股蹭到了边上,秋千摇了摇,周误坐上去,更剧烈地摇了起来,薛弦凝心思飘忽,欠不点甩了下去,是周误一把扶住她,顺便稳住了秋千。
太长时间没见,多好的关系一开始都能生出点间隙来。
周误看出她的局促,急忙松开了她的肩膀,摸了摸鼻子说道:“趁热擦擦,天太冷,别冻坏了。”
薛弦凝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拿热毛巾盖住了脸,热毛巾上有淡淡的香皂味,使她忍不住多吸了两鼻子,心里只道周误越长大倒是越体贴。
“明天就是除夕了,我妈让我提前来请薛叔叔明天吃年夜饭。”周误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旁边,两只眼睛望向前方,语调淡淡的。
毛巾还很暖,薛弦凝一时不想取下来,就这样含糊不清的回答着他,“我爸不去对吧?”
“嗯。”周误淡淡地应了一声,眼角撇了眼旁边的无脸怪,唇角勾起了清浅的弧度,“ 他说你今年回来过年,领着一个黄花大姑娘去吃饭说出去让人笑话。”
薛弦凝在毛巾底下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老爹肯定又跟这小子唠叨自己这么些年也没谈个恋爱的闲碎家常。
“嘁 。”薛弦凝不屑的哼了声,轻视他的揶揄。
周误能想象底下的人是怎样的表情,强忍住笑意,继续哄她,“不过那是刚开始,后来我和叔叔说了,他还是笑笑同意了。”
薛弦凝一惊,迅速扯下毛巾,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你说什么了?!”
周误转过头来,表情无辜至极,“我说,‘叔叔,我妈天天想您盼小凝的都快忘了我是他儿子了,您不来,周家这个年恐怕不太好过’。”
“好你个周误!”薛弦凝一把把毛巾拽了下来,秀美蹙起,小小的嘴巴被气得撅起来,眼睛终于晶晶亮亮起来,“你打小就一肚子歪理,把我骗来骗去,现在大了连我爸爸都脸不红气不粗地诓起来了?”
周误拧眉,“我骗你什么了?”
骗她什么了?薛弦凝被这句话勾的火更大,一肚子想反驳的话可张了嘴又一件具象的事情都说不出来,气的她头昏脑胀,最后索性又把毛巾盖回脸上,生起闷气来。
见状,周误的眉拧的更紧了,一把把她毛巾扯下来,明显一副不说明白不罢休的气势。
“薛弦凝,你又生闷气。”望着鼓着嘴的某个人,周误的语气终于有点失控。
“我没有!”薛弦凝冲撞他,然后去抢他手里的毛巾,可晃了半天也没抢到,她越来越急,眼圈眼见得又要泛红。
周误颇感无奈,“薛弦凝,不过两年多没见,你这哭鼻子的坏习惯越来越严重了。”
他也知道两年多没见了!薛弦凝咬牙切齿地把眼泪憋回去,哼!他不欺负她,她哭干嘛。
正腹诽着,周误却忽然起身,带着秋千又剧烈地摇晃起来,薛弦凝吓了一跳,但又及时被周误稳住了身形,她只感觉更是丢脸死了,气死了,刚要发作,周误却把刚才她要而不得的毛巾扔了过来,恰巧盖在她的脸上。而刚还温热的毛巾这会儿已经凉透,搞得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一时连骂什么都忘了。
周误看她狼狈的样子,心情甚好,嘴角上扬地摸了摸脸色发黑的薛小姐的发顶,声音都染上笑意,“明天别忘了来吃饭,晚上我再来看薛叔叔。”
说完,长腿一迈,只留给薛弦凝一个潇洒的背影。
“周误,你就是个混蛋!”
薛弦凝中气十足地对着背影开骂,只换来对方一个潇洒的摆手,然后消失在了门口地拐角处。
这一句真是憋足了力气,可是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薛弦凝把视线从空旷的门口移开,低头凝视着握在手中湿冷的毛巾,唇线崩了崩,挣扎了下,还是攥紧了它,带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