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尽》永安行

27、何为禾衣？季字无子，衿字无今， 1.愿我如

　　林子衿最近一直闭门不出，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每天却也没有闲着，一方面在发愁羽林军重建的事情，一方面还需要每天关注宫里的动向，而后心里总还是存着一些想要问清楚的事情，阿英看着一下子变沉默的林子衿，心中虽知道现在的林将军，已经不再是原来自己跟随着的小林帅，但林子衿的状态总还是让他有些担心，尤其是关于季颜泽的事情，那日从客栈回来之后，林子衿的口中再也没有提起过季颜泽的名字，这也是阿英所担心的，他太了解林子衿了，这个人，虽然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忘不了，什么都忘不了，却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知道，却什么都不敢开口问，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就连阿英都看不透他，所以，阿英能做的也只是做好一切林子衿交给自己的事情，别的，要么等林子衿自己想明白，要么就只能靠时间。

　　确实，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林子衿不但完成皇上偶尔交托的事务，还慢慢地重塑起全新的羽林军建制，似乎林子衿已经将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入到手上的事情。然而有一天林子衿将阿英叫到房间里，递给他了两摞纸页，说道：“阿英，这是我最近几天整理的征兵法案，这一份，是交给皇上的，是皇上让我起草新的都城兵防图以及新的征兵草案，这一份……是咱们准备实施的，老样子，找到想要从军的，会些基本拳法的，直接领进府里。这张纸上是我新想出来的盔甲图，之前的锁子甲太过繁琐，不够轻便，我想把它改进一下，给府里的王叔看一看，这些材料找不找的到，实在找不到，等我回来再说。”

　　“嗯？将军，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紫云山庄一趟。”
　　阿英听了之后，嘴里像是塞了一个鸡蛋一样，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紫云山庄？不是，将军，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啊！”
　　“去找那个禾衣问点事情。”
　　“禾衣……那个禾公子？他跟紫云山庄能有什么关系啊！去那里找他干什么啊。”
　　林子衿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禾衣就是紫云山庄的庄主，我要找他，当然是去紫云山庄了。”
　　“嗯？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禾公子是紫云山庄的庄主，这怎么可能嘛！”阿英想起种种与禾衣接触的事情，觉得林子衿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说你傻你脑子还真的是不转圈，你想，第一，你之前同我说过紫云山庄通过银铃的声响来表明收取报酬的时机，而那禾衣腰间确实坠着一个银铃，而且……我还没有听到那银铃响过，第二，你记不记得那记载血蕊的古书？那古书就是禾衣送给我的，关于这种隐秘奇毒的记载一定是少之又少，我翻遍了国师府的书都没发现，而偏偏禾衣却有这么一本书，这种书，只有可能是出自无所不知的紫云山庄，第三，就是鸮啸谷一战，应天府怎么说也算是江湖上数得着的组织，他们几乎倾巢出动想要将我们一举歼灭在鸮啸谷，可是偏偏禾衣来了，儿萧辰朗见了禾衣之后，满脸的震惊以至于愣在了那里，事后我让人去调查，应天府被人一夜给端了，有这样胆量和实力的，除了紫云山庄，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阿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是还是有些不太清楚，于是开口问道：“将军，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理解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云山庄，为什么会出现在鸮啸谷，只是为了救我们吗？这样的江湖组织一向避免参与政事，更别提打仗了，仅仅是因为，将军你同庄主相识吗？更何况，紫云山庄一向不做没有报酬的事情，他既然帮了咱们这么多从，难道不收一点报酬吗？他紫云山庄可不似寺庙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做什么好事的。”

　　“这件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禾衣武功高强，不是等闲之辈，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少年，小小年纪，剑法出神如化，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禾衣他，并没有恶意，他做事总是让我感觉不到他的目的，好像全凭他自己的喜恶一样，我也摸不透。”林子衿边说边收拾好行李，一副准备出发的样子。

　　“可是，将军，连你也摸不透，你就敢自己一个人去紫云山庄吗？不是……这很……这很危险啊，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阿英看着已经收拾好行李的林子衿，顿时急的语无伦次。
　　林子衿站在阿英的面前，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道：“阿英，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更不是你必须要保护我的问题，我要你留在都城，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要去做。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懂我想做什么，所以我必须要留下我最信赖的人在都城，不仅是要你按部就班地完成咱们的计划，还是要你替我应付突如其来的事情。很多事情，不只是你，连我也没有办法任性起来了，你明白我说的吗？。”

　　忽然的沉重让阿英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还有林子衿坚定的眼神，不知不觉地淡化了阿英之前的种种疑虑。
　　阿英叹了口气问道：“好吧，那将军……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林子衿转头报以释然的笑容：“我的马快，不出半月便可回来。”

　　芙蓉宫内，澜妃做完手中的最后一粒血蕊后，将这粒猩红的香丸放入一个金丝盒子中，她将头轻轻地倒在自己的手臂上，伏在桌旁，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片乌黑，连星星的影子也没有，皇上足有半月没有踏入芙蓉宫了，她没想到皇后的那一番话确实让皇上起疑了，等待她的时间不多了，此刻她却有些不知所措，杀了这个皇上，还会有下一个他的后代登上皇位，会更加凶残？会更加多疑？会更加昏庸？也许自己杀了这个皇帝，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只是仇恨依旧占据了她头脑中的大部分位置，每次想到这里，她甚至还记得那晚伊鲁血红的天，血红的地……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四方的天空之外，漫天繁星。

　　几座宫殿之外，承乾宫内，却暗藏杀机……

　　“所以，你是说她并非官籍上所写，而是当年从不知名的地方逃难过来的？”
　　“是，据臣调查，是这样的。”
　　“这么说，看来她应该就是伊鲁的余孽。”
　　“陛下，臣需要把她……”
　　“先别轻举妄动，找个合适的时机，直接把她扔到井里去就行了。”
　　“是。臣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紫云山 . 紫云山庄
　　林子衿看着面前的这个山庄，完全不是自己曾经设想的那样，没有金黄琉璃，没有朱漆大门，没有金丝楠木的匾额，完全是依山而建的如园林一般的神仙境地，亭台楼阁，仙气缥缈，青砖黛瓦，交错盘结，九曲旋阶，傍山直上，山里的雾岚，恍若流风回雪，看着磅礴大气又不失典雅。明明不是寒冬，而门旁的松树却结了薄薄的一层雾凇。林子衿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边又一遍，因为这几乎就是他曾经梦想着的逍遥世界，没想到在这世上还真的存在着这么个地方，虽然紫云山庄被称作阎王的森罗殿，但不知道为何，林子衿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好感。
　　看到有人上山，门外站着的两个少年走上前来询问，将林子衿从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感叹中拉回了现实，其中一个少年问道：“这位公子是来这里求问事情的吗？”

　　林子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是……但也不是。”

　　另一个少年笑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也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若是，我们俩就将公子你带进山庄里，若不是，公子别想再往前走一步。”少年的语气冷冷的，还有些生硬。而且不知为何，林子衿总觉得这笑里，有几分……轻蔑。

　　想着这是别人家的地盘，林子衿收起了那一点点小脾气，继续恭敬地说道：“我是你们庄主的朋友，此番前来是想见一见你们庄主，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他。”

　　两个少年笑得更轻蔑了，“你？庄主的朋友？哼，看你这样子就是来捣乱的。赶紧下山去，再不赶紧下山我们就把你轰下去。”

　　林子衿：“？？？？？你们这两个小鬼，年纪小，口气还真是不小，还真不把本将军放在眼里，哼，等你们庄主一会儿来了，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哼，你怕今天是见不到庄主了，赶紧下山吧，还在这儿吹什么牛皮。”
　　“我……”
　　忽然一个清冽的嗓音从林子衿的身后传来，“春树，暮云，来即是客，不可无理。”

　　林子衿转过身，一袭白衣，肩绣海棠，衣摆潇湘，腰间银铃，面具覆面，周身冷冽，皮肤显得有些苍白，看到转过身来的林子衿，禾衣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恢复平静，林子衿看清
　　来人，微微欠身，“禾衣兄，别来无恙啊。”
　　禾衣回了一礼，“没，没想到子衿兄竟也能找到这里来，禾衣佩服。”
　　林子衿忽然想到那日鸮啸谷那一仗的情景，赶忙问道：“不知禾衣兄的伤怎么样了？”
　　“有，有劳，林大帅挂念，好的差，差不多了。”
　　“嗯，这就好。”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禾衣赶忙改口说道：“不是林大帅了吧……应该是……林将军。”禾衣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叹息。

　　林子衿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只是嗤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还是叫我子衿吧，别整这些虚的。走吧，还不进去？难道禾衣兄要让我站在这里说不成？”说罢，转身向山庄里走去，经过那两个少年的面前，还从鼻腔里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哼。
　　禾衣见状，嘴角挑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叶陵说道：“阿陵，让春树，暮云进来吧，把门关上，先不待客了。”

　　阿陵应了一声，走向那两个少年。

　　林子衿跟着禾衣进了山庄，左瞧瞧，又看看，忽然发现主楼的右后方有一座鼓起的土山包，并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到处都种着各种树木，那一片小山丘，黑魆魆的，附近只有各种各样的怪石，也不知道是否有洞口，总之看着极为诡异，林子衿不由得心中好奇，朝那个方向迈了两步，忽然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的前面，禾衣有些故作语气轻松，但身形却丝毫不晃，温和地对林子衿说道：“子衿兄，那边是我紫云山庄的禁地，子衿兄，这边走。”
　　林子衿微微挑眉，虽然眼睛还是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瞄去，但脚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林子衿继续往会客室走去。

　　紫云山庄 . 会客室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套陶瓷茶具，旁边一个精致的紫砂壶在咕嘟嘟的煮着水。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有了温度，只有煮水的声音填充着整个房间。
　　沉默了一会儿，林子衿开口了：“禾衣，我想……问你件事情。”

　　禾衣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禾衣知道，没有事情的话子衿兄不会跑到这里来的，只不过，子衿兄可要想好了，我这紫云山庄，你若是向我询问，必定……是要收报酬的，这，是我紫云山庄的规矩，不会向任何人偏袒的。”

　　林子衿说道：“我知道，略有耳闻，只是这件事我不讨个水落石出，我……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林子衿的眼眸渐渐垂下，右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禾衣没有说话，林子衿继续说道：“我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师弟的事情，是吗？”禾衣点了点头，继续听林子衿说话，“嗯，后来他回来了，可是却和以前不一样了，一直到那日你救了我之后，我严审了那个萧辰朗，他说，那个原来我一直以为离我很遥远的圣子，就是我的师弟。”

　　“你……信吗？”
　　林子衿叹了口气，“我不想相信，但颜泽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才来问你。”

　　“这种事情，你不用问我的。你认为他是，他就是，你认为他不是，他就不是，没什么好说的，你也不必跑这一趟。”禾衣好像有意不让林子衿开口问自己一样，直接下了结论，眼里流露出些许复杂的东西……

　　“禾衣兄，紫云山庄晓通天下秘事，我想知道……颜泽的……真实身份。”
　　禾衣一拂袖，打断他道：“这种事情，毫无含义。”
　　“我不管他是否有意义，但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拒绝回答。”
　　“为什么？你觉得我付不起报酬吗？”
　　“不是。”
　　“那为什么，难道紫云山庄还有不接的单子吗？”

　　禾衣原本盯着林子衿的眼睛飘向别处，说道：“是，就是因为这个报酬，你付不起。”
　　林子衿看着禾衣四处游荡的眼神，心有疑惑，想继续与他争辩，却感觉脑袋渐渐有些眩晕，像是喝多了梨花落一样，感觉有些醉了。

　　这人啊，要是脑袋一迷糊，这话匣子自然而然就打开，更别提林子衿本质就是个大嘴巴子。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林子衿踌躇了一会儿，话在嘴边辗转反侧，转而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师告诉你，我认为他是……但，我不想他是。”

　　禾衣忽然抓住了这一句，抬眸问道：“这话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告诉我他依然是我的小师弟，那个同我玩闹，同我学习，追着我跑，唤我师兄的小泽，但是，眼前的事情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我的眼睛很诚实，我的心却试图欺骗。我了解小泽的一切，我知道他看上去很冷静，但内心很敏感；我知道他思考的时候，眼睛喜欢到处看；我知道他身体瘦弱却一心想学武功，想要策马上战场……”
　　禾衣突然站了起来，背对着林子衿，低声说道：“子衿兄失礼了，刚刚煮水的木屑飞出来溅到了脸上，无妨，子衿兄请继续吧。”

　　林子衿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颜泽，自己不知道颜泽消失的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学习南蛮语，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究竟有什么表征，不知道小泽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入都，做官，离开……

　　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林子衿，一手撑着脑袋说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你和一个人的生命重叠在了一起，怎么分都无法分开，或是说像两条平行系在一起的线，但是有一天你发现，那一部分正在逐渐的撕扯着想要离开，你却无能为力，手无足措地在原地不知是将他一把搂过来，还是任由他渐行渐远。W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但……但……我就是感觉很无力……”

　　禾衣始终背过身子，没有说话，林子衿也不再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禾衣说这些连阿英都不知道的东西，也许是一起共过生死，但禾衣的身上，却总有一种让自己很信任的东西，和熟悉的感觉，仿佛认识好久的伙伴，虽然自己对面前的这个人并不熟悉，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像传说中所描绘的那样，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更不知道听了这番话，禾衣会有什么反应。

　　忽然壶里的热气将壶盖冲了起来，露出一个缝，发出嗡鸣的声音，禾衣转过身来坐下，面对着林子衿，轻轻揭开壶盖，将水倒入茶壶中，然后说道：“子衿兄，这是你自己的感情，你能向我倾诉，禾衣的荣幸，只是……禾衣也无法帮你，不过……禾衣还是不明白，子衿兄是被这给困住了，还是另有烦恼呢……”

　　禾衣的话颇有深意，林子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破了脑袋，抓了抓头顶，感觉困意上来了，正巧不知道怎么回复禾衣，脑袋便就势往下一倒，，一切心烦，统统不再去想。
　　禾衣眼疾手快，迅速伸出手托住林子衿的脸，似乎是很满意似的，林子衿还砸吧砸吧嘴，枕着禾衣的手，真的就这么睡去了。

　　看着林子衿真的睡着了，禾衣暗自喃喃道：“哎，药还是下的有点多了。”定定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禾衣笑了笑。

　　“师兄的意思，颜泽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那个吗……”

　　“师兄不知道，这番话，真是要了颜泽的命。”

　　“只是，我还没敢告诉你……”

　　“师兄，颜泽，心悦你……”

　　“颜泽想在你身后跟你一起走，只是咱们……注定交错……”

　　“无妨……颜泽不会离开……也不会让师兄为难……”

　　“何为禾衣？季字无字，衿字无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