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小镇》金蓝一

17、第十七章 杰克

　　“慕雅感觉自己在这些气息嗅到了一种未来，一种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
　　－引言
　　生活有时候就像你做过的题，你永远想不到下一次你又会掉在那个坑里。
　　雇佣兵们离开后，基地里的人和镇子上的人面面相觑，急需一个人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咳咳”，鲍里斯警官自觉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女士们、先生们，目前看来你们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那么可以回答几个我的几个问题吗？”
　　“当然，先生。我们必定知无不言。”答话的是兰迪博士，他脊背挺直，声音洪亮有自带腔调，和初见时的疯子判若两人。
　　“那么，请问这里是怎么回事？这里似乎建立在地下，而你们又是些什么人，你们不属于镇上。”
　　兰迪博士刚要回答，却被埃里克先生阻止了。
　　“这个问题就由我回答你吧，这里的来龙去脉怕是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了。
　　那是多久以前呢？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埃里克先生双眼看向远方，沿着脑海里的记忆，缓缓地将大家带向半个世纪以前。
　　那一年的气候格外严酷，天灾频繁。
　　刚刚从学校里毕业的埃里克从家中离开，遵从父母的嘱咐，前来看望长久未见的姑妈一家。
　　“哦，埃里克，你长大了，哈哈！”风尘仆仆，拎着棕色袋子的埃里克敲开了姑妈的门，被一个穿着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微胖妇人抱在了怀里，埃里克闻到了姜饼的味道。
　　“日安，夫人。”埃里克回应了姑妈，轻轻地给了她一个贴面吻。
　　房间里似乎还有客人，姑父正在招待他，客人穿了件棕绿色的夹克背对着他，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和姑父交谈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和埃里克见过的绝大多数人不一样的脸，一张亚洲人的脸。
　　客人说他姓李，单名一个诺。不过他让大家叫他杰克。
　　杰克说他来自东方，是名探险家，每天都背着自己的摄影机到处拍，而且为人风趣，英语说得十分地道和流利，埃里克看得出来姑妈一家都很喜欢他。
　　接下来几天埃里克除了陪自己姑妈，就是和杰克一起在镇子上瞎晃，但是杰克不赞成埃里克的这种想法，他认为这是体察风土民情。
　　这天，两人如往常一样离开家中准备去镇子的农田看看。
　　杰克看了看天气，突然提议去镇子的树林中，“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杰克笑着说
　　埃里克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杰克来到了树林，这里他小时候也来过，当时还在林子里迷了路，最后是姑妈把他抱回家的。
　　埃里克跟着杰克左拐右拐，杰克似乎对这一片格外熟悉，没一会儿就把埃里克带到一片空旷的地方，埃里克惊讶地发现下方居然有一座小小的教堂。
　　教堂里时不时有着三三两两的人进出，很快就有人看见了杰克，对方似乎和杰克很熟，远远地就和他打招呼。
　　这个人头发卷卷地看上去就不常打理，杰克说他叫利沙历，是市政府驻扎在这里的研究员。
　　利沙历醉心于研究，日常不是在研究所就是到这座教堂里祈祷、礼拜，唯一的休闲大概就是和这名来自东方的旅客喝喝酒聊聊天，后来就变成了和埃里克和杰克一起聊天。
　　而这个小教堂就是为这群研究员准备的。
　　因为镇子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接受这群研究员，他们认为这些人的研究得罪了真主，才降下这么多的灾祸。尽管镇长屡次调停，但研究所仍然常常发生丢东西或者是门窗被莫名其妙袭击的现象，一番商议之下，一群人就远离镇中心，选择住在树林附近，同时由研究所出资建了一个小小的教堂，而设计者正是李诺－－这位自称为杰克的探险者。
　　找李诺的原因很简单，他帮埃里克的姑妈设计并且翻修过房子，而姑妈的丈夫也是研究所的一员，就将杰克推荐给了所长，利沙历也就此认识了这名来自东方的热情的建筑设计师。
　　“所以你到这里多久了。”一次饭后，埃里克在心里询问也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杰克起初没有回答，而在两股微风拂过后埃里克听到了随风传来的答案，“大概三四年了，也许过几天我就会离开，也许不会。我还没想好下一站去哪儿。”
　　杰克浑身都是谜，没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们甚至都不确定杰克是不是这个人的真名；大家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杰克本人，他真的很不错。
　　在姑妈家的日子简单又舒心，埃里克简直乐不思蜀，临别时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看看远远朝他招手的姑妈一家还有笑得开心的杰克，直到所有人化为小点，一点儿都看不见。
　　于是在一个圣诞节假期，埃里克再次拜访了姑妈一家，他仍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热情地招待，但埃里克发现自己常常找不到杰克，即便找到，他也是在和利沙历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
　　埃里克有种微妙的被抛弃感，直到一次照常的饭后交流。
　　“感谢这段时间的收留，我该去别的地方走走了。”一次饭后，围坐在温暖的火炉前，杰克说道。
　　姑妈显然并未提前得知这件事，“你要远行吗？打算去多久呢？”姑妈随后问道。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也许只有几个月。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当下的世界。”
　　饭后，埃里克显得较往常格外的安静，他感觉心里闷闷的。
　　杰克坐到了他的旁边，“嗨，兄弟。想出去走走吗？如果你不怕冷的话。”
　　埃里克答应了，于是杰克带着他往教堂走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埃里克率先发问。
　　“嗯，等一等吧，有些东西还需要安排，估计要等开春了。我会很想念你的，兄弟。”
　　“利沙历，还有大家知道你要离开的事情吗？”
　　“还不知道，我还没有和他们讲。”说着杰克捡起来地上的一块石头，远远地抛了出去，落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利沙历！”埃里克惊喜地叫道，显然很开心遇见这位朋友。
　　利沙历似乎也很意外在这样的天气里看见他们，但他并没有很开心，依然愁眉不展。
　　埃里克告诉了他杰克的打算，而利沙历听到后紧紧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你打算去哪里？实际上我们最近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我本来还想展示给你们。”
　　“啊，真的吗，太好了。”埃里克惊喜地叫道。
　　埃里克知道利沙历他们团队正在研究可以解决干旱问题的机器，据说成功后只需要花费现在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价格就可以解决大面积的干旱问题。
　　杰克听到后也很高兴，“我希望在天气变暖我离开前可以看到你们的成果。”
　　利沙历笑了下，道：“也许改天你们愿意来下我们的研究基地，有件事情还需要你帮下忙。”
　　后来的几天里，埃里克一直在等待利沙历领他们去研究基地，而在一天晚上看书时他听到了敲门声，此时姑妈他们已然睡熟。
　　“埃里克，埃里克。”
　　是杰克！他看到窗前的埃里克，用手指了指门口。
　　埃里克赶紧放下书跑下楼给杰克打开门，然后发现瘫坐在门前的灰头土脸利沙历。
　　一行人回到屋子里，杰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长吁了一口气，“呼——”
　　“还是回到这里好。”杰克感叹道，利沙历没有选择沙发而是坐在了地上，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埃里克内心全是疑问，“你们去哪里了，利沙历你的研究做得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参观基地啊！”
　　利沙历微微抬起头看了埃里克一下，紧接着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杰克叹了口气，“怕是短时间内不能带你去参观基地了。基地，没了。”
　　没了？埃里克内心惊讶，前几天明明都兴致勃勃说要带他过去的，埃里克看了看利沙历灰头土脸的样子，“是发生火灾了吗？”
　　“不是，事情比较复杂。”杰克回答。
　　“总之这段时间利沙历没地方去，我打算带他到我们之前发现的山洞里待几天。”那是一个天然山洞，拥有极好的地势条件，易守难攻，是埃里克和杰克到树林探险的时候发现的，两人经常在那边休息。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你准备离开了吗，杰克？”
　　“是的，现在先让我把这个人安顿好，给我一条薄被，一瓶伏特加就够了。啧，也是麻烦。”杰克抱怨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第二天，安顿好利沙历的杰克返回和姑妈他们告别，他穿着合身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大的墨绿色的包，他说他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姑妈一家都很舍不得杰克，再三挽留杰克多住几天，杰克拒绝了。
　　临走的时候，杰克给了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轮到埃里克时，杰克用力地抱了抱他，“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杰克说。
　　杰克走后，埃里克去之前的山洞里看了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点点遗留的生活的痕迹。
　　后来埃里克返回家中，完成了自己的学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而姑妈一家一直居住在镇上，并在去世后将这栋房子留给了自己的侄子，时已退休的埃里克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带着自己的夫人来到了这里，并且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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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是这样了。”埃里克从回忆中抽出。
　　“这栋庞大的地下基地应该就是当年被摧毁的研究室了，杰克离开后我在姑妈给我的信里大致猜出发生的事情，当年研究所确实研究出了理想中的产品，只是尚需完善，而这个产成品动了政府一部分人的利益。因此研究所被勒令关闭，而当年研究所发生的应当不是大火，而是人为的毁坏，只是当时利沙历不肯讲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认得出我吗，利沙历博士？你还活着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
　　此时的利沙历和埃里克全都头发花白，尤其埃里克，当年瘦弱的少年已经成长为胖胖的、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会做一手超级棒的姜饼，再不是当年懵懵懂懂又笨拙的小朋友了；但当两人望向彼此时，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当时都还年少，身旁还有那个黑发的少年。
　　“原来是你，你变化可真大。”利沙历开口，嗓音喑哑。
　　“不过有件事你说错了，杰克一开始并没有离开小镇，他被我们留了下来。整个基地的建筑有一半都归功于他，他实在是一个很优秀的建筑师。他一直留在这里直到基地建设完毕。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利沙历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把眼镜细细的擦过后才戴了回去。
　　“其实你猜得没错，基地确实是被人为摧毁的，他们派了一批人过来视察。呵，名义上的视察罢了，他们说我们的东西不合格，强行运走了我们的设备，连个人U盘都不放过。但这难不倒我们，真正的数据早就存在在我们脑子里了，真理一定能战胜邪恶，无非多等些年份罢了。要不是……要不是我识人不清，也许我现在也会是基地里在等待的一员。”
　　“不，结果是不会改变的，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出卖我们。”慕雅身边一直站着的数学老师站了出来，她看起来不年轻了，但脸上的皱纹并没有使她看起来松垮，知识的沉淀使她看起来更加沉静深邃。
　　“当年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实验室很多人也随之离开，但留下来的并不全是赤诚之人，毕竟人心是经不起诱惑和推敲的，我们后来也经历了数次大大小小的背叛，也被抓捕过，也失去过。我的小女儿也在那一过程中离开了，死于肺炎，那时候她才刚刚学会走路，但是没有办法，我们找不到医生来照顾她。”
　　“麦瑟夫人，原来是你啊。”利沙里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人，似乎是想把眼前这个身上透露着冷静、沉着的女士和当年跟在自己旁边记录数据，有着些许雀斑的小女孩结合起来。
　　“哦，是的。我记得你结婚了……和柯迪斯是吗？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让我想想，他是当时来我们这边志愿服务的志愿者对吗？”
　　麦瑟夫人闭了下眼，叹了口气，“您为什么要回来呢，老师？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那会这个倾注了我一生心血的东西！”
　　“但这个成果并不属于你个人，老师，您狭隘了。”
　　“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利沙里说，“但是后来，我想再也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爱护这个成果了，它不应该待在地下见不到光，只能偷偷摸摸地制造一个所谓的‘雾期’来展现自己的能力。我，还有那些为这个项目牺牲的人们都不愿意这样看着它埋没下去。我离开时，兰迪承诺会让世人知道这一发明，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即将去见上帝抑或是下到地狱，而你们却仍旧躲在这个杰克做得无懈可击的堡垒里，只能在雾期时才可以出去透风……，而只要把这个交给我，我已经找到了适合的买家可以让这成果得见天日。”
　　“您说的买家和那批雇佣兵有关吗？您想把这个交给谁？政府还是不法分子！”兰迪博士突然出声。
　　“老师，您忘记您对我们的教导了！”
　　“你们懂什么！”利沙里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话。
　　直到他感觉有个人靠近了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伙计，你应该先来找我的。”埃里克先生说。
　　他已经头发花白了，胖胖的身躯很难让人想起他曾经是个瘦弱的年轻人，只有眼神中偶尔透露的理智带有一丝丝曾经的痕迹，他一直是最清醒的那个。
　　“杰克经常跟我谈起你的事情，在他彻底离开之前。”听到熟悉的名字，埃里克显然有些意动，但很快平复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曾经收到过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是我很确信这来自杰克，他说他想现在很好，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说他感觉自己做完这件事也许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我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真的回家了，但是毫无疑问他很高兴可以参与基地的建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利沙历问道。
　　“在杰克心里这个基地是他的一幅作品，而在基地研究员心里基地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理想追寻的地方。同样的他们视研究为自己的生命。他们和你一样希望这一研究面试，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成果，或者说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你现在却要把这交给一群和研究完全没有关系并且可能会利用研究去危害别人的人。你还记得你自己做研究的初衷吗？”
　　利沙历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当时杰克还在，埃里克还是个瘦弱的年轻人。
　　在一个太阳即将落下的傍晚，杰克问起了大家未来的计划，彼时的埃里克心里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杰克则说想成为冒险家，利沙历则是看着天空说自己想完成自己手上的研究，造福于民。
　　当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只是抱着一种对于未来的淡淡的恐惧和憧憬。
　　利沙历叹了口气，“算了，本就是我魔障了。我是早就还死掉的人，本不该返回人间的。”
　　“但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欢迎回来。”兰迪博士紧跟着说道。
　　利沙历看着他，同时看见了自己昔日的老伙计和同伴们一致的温暖的目光，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禁掩面而泣“一晃几十年，大梦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