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冬烛秋尽

9、第九章

　　窗外云淡风轻，阳光不怎么刺眼，透过洁白得透明的云层，影影绰绰地投进屋里。

　　屋里气压很低，阳光冲散的灰尘悬浮在空气里，被每一次呼吸搅动得浮浮沉沉。

　　肖倩父母的神色悲恸而隐忍，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

　　邢轩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磁性宛如大提琴的回响：“医院做了DSM5测试，诊断为抑郁症。这个诊断结果虽然没有留在病例上，但她知道，也治疗过。
　　“肖倩她冰雪聪明，又向来懂事，你们不想为外人道的心思，她清楚，也袒护着。不管你们知情与否，她私下去找心理医生开过药。”

　　这话很诛心。

　　回答知道，那就明摆着承认刚刚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但说不知道，那就是连自己女儿吃药的事都不了解，显得冷漠而不近人情。

　　然而事实是，肖父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默许了。

　　他身为人父，又何尝不想女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每个做父母的愿望也不外乎此。

　　但他是真的怕啊，怕闲人言语，怕冷嘲热讽，怕人在他面前扼腕叹息，背地里说三道四……

　　什么“抑郁症是心理压力太大吧，不知道家里是什么光景呢”；什么“夫妻同床异梦倒是小事，要是冷暴力或者虐待就有好戏看咯”；什么“说不定自己不干净，在学校惹了不该惹的人，毕竟贵族学校里个个都不简单”……

　　那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了，想也轻易想得出。他不想女儿背上这样的负担，不想女儿那么早地体味人生艰难。

　　却不知道，就是他这种回避的态度，让女儿反而担上了更沉的包袱，更早地学会了伪装情绪和压抑自己。

　　肖父回忆着几年的所作所为，几次三番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缓慢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邢轩冷眼看了肖父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的内容，但心理变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对方现在可能正悔不当初呢。

　　不过邢轩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不管出于什么心理，不管他是企业家也好资本家也罢，他都没有理由轻视心理疾病，更没有理由讳疾忌医，放任女儿不管。

　　“肖总……对抑郁症患者而言，自杀倾向就好像感冒时的头疼，无法克制，而且无时无刻，无处不在。”邢轩一字一顿。
　　“抑郁症复发率高达八成，这是最需要关心的慢性癌症，你们知不知道，抑郁症患者根本没有快乐的能力。”
　　“当她笑着跟所有人打招呼的时候，可能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怎么死。”

　　听完最后一句话，肖父站着的身形不再挺拔，有点萎顿地垂下眼，显出些苍老的颓态。

　　“邢专家，”赵子杰感觉不妙，赶紧出言阻止，“那个……”

　　肖父却颓然虚压了一下手：“别，让他说。”

　　得，人家周瑜打黄盖呢，合着自己倒是狗拿耗子的那个了。

　　赵子杰摸摸鼻子，看了眼邢轩蓄势待发的尊容，只好乖乖站好静候下文。

　　一直呆坐的女人却不知道被这段插曲唤醒了哪根筋，从茫然的状态里一秒切换到嚎啕大哭模式，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这下歪打正着，邢轩见到人哭就想哄的职业病犯了，本来咄咄逼人的话到嘴边来了个大换血：“肖太太……从另一个角度想，肖倩现在去了没有压力和烦恼的地方，其实是她向往很久的。”

　　“不是说……自杀是要下地狱的么……”肖母顺着邢轩的话一想，却想到这个，瞬间哭得更凶。

　　邢轩一头黑线：“不会的，肖倩是个好女孩儿，再说了，抑郁症跳楼不算自杀，那算是病逝。”

　　“真的？”肖太太眼睛里有了点光彩。

　　“真的。”邢轩温和地笑着，一派温柔体贴的心理咨询师嘴脸。

　　肖父被这一出闹得没了脾气，可能觉得刚才有点丢人，重新提起脸皮准备找回点面子：“谢谢刑专家的解释，相关资料和手续我们也都做全了，没有其他事情就告辞了。”

　　得，肖大总裁多精明，一点面子都没丢，全叫这一句话找补回来了。

　　什么眼神对峙败阵，什么被教育得一句话插不上嘴，什么理亏到眼观鼻鼻观心，全成了轻飘飘一句“解释”。

　　赵子杰一脸狗腿地笑：“哦，这还不是肖总通情达理，高风亮节嘛！”

　　他这是给肖总戴高帽呢，一方面给人家个面子，另一方面也是旁敲侧击的提醒。

　　三个人精心知肚明，表面上却都是互相飙戏，肖父一脸高深莫测，赵子杰一脸狗腿，邢轩一脸温文尔雅。

　　然而那个温文尔雅的正在盘算过会儿怎么“刑讯逼供”，那个一脸狗腿的正在盘算怎么走为上策。

　　“……留步。”一脸高深莫测的肖父短暂地气闷了一下，算是听了这个委婉的提醒，挽着红肿着眼睛的妻子离开了。

　　前脚肖父刚走，后脚赵子杰一回头，就发现邢轩正阴恻恻盯着自己。

　　“干嘛干嘛？对了你吃过晚饭没啊？”赵子杰心虚。

　　“……”仍旧阴恻恻。

　　转移话题失败，赵子杰一计不成再施一计：“诶嘿嘿，轩轩老师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大麻烦解决了呀……”

　　“……”依旧阴恻恻。

　　马屁都不管用，完了完了，糊弄不过去了。

　　赵子杰收敛了嬉笑的神色，正色道：“其实……我就是单纯想带你参观警局来着……”

　　“……”

　　眼看邢轩被磨得快要动手打人了，赵子杰终于挤牙膏似的哼哼：“肖鸿利身份比较特殊，所以本来该派出所管的自杀案划到市局来了。然后你说要来送我，我一想你不是那诊疗中心的么，所以我顺道就把你带过来了……”

　　“这就是你一点背景资料不给，就赶鸭子上架的理由？”邢轩终于不阴恻恻了，改成温和的笑。

　　看着更恐怖了。

　　赵子杰：没见过业务能力这么强的鸭子，怕不是生来会上天。

　　但是自家心理咨询师，该哄还是要哄。赵子杰想了想，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能猜出来个大概？”

　　“嗯哼？”

　　“那你要是猜出来大概，你还来不来？”

　　谁吃饱了撑的要搅和警局的事？何况还是总裁这号人物？

　　“喏。”赵子杰看着邢轩一言难尽的神色，委委屈屈地一摊手，表示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邢轩叹口气。

　　既然人家不想说，他也没有立场追问，也许赵子杰就是想让他帮忙处理也说不定。刑轩算是接受了这个明显不走心的理由：“好吧，小警草，那忙也忙完了，我就不继续观摩你们这伟大的警察局了？”

　　赵子杰有片刻的愣怔，没想到邢轩这么快就不追问了，然后以强大的反应能力嘿嘿一笑：“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请你吃顿饭吧？”

　　“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就食堂。”

　　邢轩：“……”您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