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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些没落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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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该死的恶魔!
在原地看着该隐逃逸,村民追上去的歌提尔婆婆已经不止一次在心中咒骂。本来以为拆穿了谎言之后夏莉会回头,谁知道她居然依然选择站在恶魔身边。
前方的火把越来越遥远,那点像灵魂般跃动的火光在树林中舞动着。除了草丛密集的声音,没有厮杀声,没有惨叫声,这令歌提尔婆婆感到非常不高兴。对悲鸣的渴求令她禁不住兴奋地颤抖,就像她无数次杀死那些男人的时候一样,只有男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可使她愉悦。
忽然,草丛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种声音很慢,就像散步一样。歌提尔婆婆举高手中的火把照耀前方然后后退,警惕地看着来者。
那两个身影渐渐踏入火光所映照的范围。黑色的卷发披肩,比黑夜更加深沉的颜色有暗光流动。她怀抱着一个拥有一头漂亮长发的人偶,身穿着一件紧身对襟长衣和长外挂,衣着简单却显得气质动人。只见她微微一笑,蔷薇般诱惑的气息从她的红唇中散发,令人情不自禁地放松了警惕。
而白雪公主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短发的俊美男子,他的外貌衣着和白雪公主平时抱着的那个男性人偶极为相似。但他的视线犹如一道利剑般指着歌提尔婆婆的喉咙,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公主,原来是您。”歌提尔婆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微笑着看着白雪公主,不经意间看到她手上的木偶。那一把淡金色的长发吸引了她的注意,以至连说话时视线都无法移开。
“这么晚了,您。。。。。。”
“你在追捕该隐吗?”白雪公主轻轻地抚摸着人偶僵硬的面孔,轻声开口问道。
“是的。”看得出神的歌提尔婆婆回过神来答道:“您不是很生气吗?这也是给他的惩罚啊。而且,那个人可是。。。。。。”
“可是什么?”白雪公主眨着澄清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歌提尔婆婆,这犹如洋娃娃般美丽的样子不禁让歌提尔婆婆为之失神。
“他可是那个该隐啊,他欺骗了公主您,恶魔怎么配和高贵的您在一起呢?”
“该隐做错了什么,也该由我来判断吧。”谁知道白雪公主却不认同歌提尔婆婆的话。“我是很生气没错,但这可是我的仆人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追杀他?”
看起来白雪公主生气了,歌提尔婆婆耐下心来解释。
“公主,您可能有所不知,该隐他可是。。。。。。”
“我知道啊。”白雪公主白皙的脸庞贴着冰冷的娃娃,她轻柔地抚摸着怀中的人偶。“因为杀死弟弟而被上帝流放,被施以‘如果谁杀了该隐,谁就会遭到七倍的报应’,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既然知道,那您。。。。。。”
“该隐没有错啊。”白雪公主单纯而且天真地笑着。“因为上帝选择了亚伯,该隐也只是想被上帝爱着而已,被爱有什么错呢?”
对于白雪公主这番言论,歌提尔婆婆完全无法苟同。这个单纯的公主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常人的善恶在她心中似乎没有概念,她无知的话令歌提尔婆婆非常不高兴。
“公主,您这话真是太可怕了,上帝在天堂看着你啊!”歌提尔婆婆把手放在胸前,就像是忏悔着一样的动作,她摆出一副长者的样子严肃地看着白雪公主。“公主,您被恶魔迷惑了。只要您愿意改正,仁慈的上帝会愿意宽恕您的罪孽。”
白雪公主只是看着自己怀中的人偶,爱不惜手地抚摸着它美丽的金发,像是没有听到歌提尔婆婆的话般悠然自得。
“我听过你的故事。”
白雪公主轻轻松手,人偶缓缓落下。但奇怪的地方是下落的人偶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平平稳稳地浮在半空。在漆黑的森林里,人偶的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白雪公主的右手保持一个平衡姿势,五指像拉着什么。她的指头轻轻一动,人偶的手略略一抬,发出“咔嚓”的一声。
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了一跳的歌提尔婆婆害怕地后退,白雪公主左手的指尖亮起幽蓝色的火光,火光缓缓下降,落入了人偶的脑袋。然后下一秒,人偶渐渐变大,变成一个长发的美貌女子。白雪公主轻轻趴在她的肩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歌提尔婆婆然后冷笑。
“真是奇怪,你的行径与恶魔无异,却居然敢以上帝之名行事。”
这个美丽的公主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更令歌提尔婆婆吃惊的是站在白雪公主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歌提尔婆婆震惊得忘记了逃跑,只是在原地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你,你。。。。。。拉芬彩儿!”
站在白雪公主面前的拉芬彩儿慢慢抬起头,火把映着她红润的肌肤和淡漠的表情。金色的长发如同翻滚的海浪般逶迤地上。站在她身后的白雪公主探出头来俏皮地看着歌提尔婆婆:
“对不起啦,因为我这人好奇心太大了,就某天晚上抽空去了高塔一趟。”白雪公主微微一笑。“她可真是一个美丽的人偶呢。”
“你,你!”歌提尔婆婆指着白雪公主,内心的怒火上升到了极点。她一手培养,最自豪的艺术品居然落到别人的手上!
歌提尔婆婆马上把目光转投到拉芬彩儿身上。“拉芬彩儿!枉费我多年用心养育你,你居然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白雪公主站在后头不再说话,她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于是她决定做一个沉默的观众。拉芬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歌提尔婆婆,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乌黑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静静垂落。
“歌提尔婆婆,你曾经说过,男人都喜欢说谎。”
歌提尔婆婆完全不明白拉芬彩儿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不过她很激动地回答,就像是一个急于把迷途的人劝返的修女:
“就如我所说的一样。你也不是看见了吗?那些男人为了取悦你说了多少恶心的谎言,难道你还看不透吗?”
但是,拉芬彩儿却无动于衷。
“你是为了不让我看见世界肮脏的一面,所以让我在高塔里活着。”
“对,不被世俗玷污的你不懂得花言巧语,在高塔中活着的你不会接触到世界的险恶,这就是我所培养的拉芬彩儿!”
歌提尔婆婆说着说着不禁激动起来,她像赞叹艺术品一样赞美着拉芬彩儿,完全忘了刚才的恐惧。
“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啊,我的拉芬彩儿。”
拉芬彩儿沉默不语,最后她微微一笑。
“其实,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撒谎,有人类的地方就有谎言。”拉芬彩儿抬起手,似乎要接起那些好不容易从叶缝里漏进的月光,然后把它们轻轻拥入怀里。
“是啊,你的拉芬彩儿真的不会被玷污,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心的人偶是纯粹的,你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拉芬彩儿吧。”
拉芬彩儿悲哀地微笑,她的表情恍如梦幻,带着一种朦胧的忧伤。
“只是每一次我都欺骗自己,我不断地美化你和我的父母,这样对自己的欺骗何尝不是一种谎言?歌提尔婆婆你也是,不断地把那些男人杀死,欺骗自己可以忘记过去的伤口。你和我一样做着徒劳的事情。”
“你在胡说着什么?”歌提尔婆婆皱起眉头听着拉芬彩儿的说话,她觉得这些话非常荒唐,但却击中了她内心某个细微的部分。她极力地否认,但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她只能站着看着拉芬彩儿渐渐接近自己。
“你曾经说过,因为我太单纯所以带来了不幸,我无法和世俗同流合污,所以会一直不幸下去。”
“我没有说错,你。。。。。。”
“你说女人沉溺于爱情只会带来不幸,但是谁可以拒绝爱情?你把我束缚在高塔上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我会遇到真正的爱情吧?”
拉芬彩儿依旧平静地看着歌提尔婆婆,但是那种平静中却有淡淡的哀伤起伏着,就好像沉淀得太久本以为已经麻木了,却惊讶地发现,当回忆的疮疤被揭起的时候,原来在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丝知觉。
她终究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偶,因为曾经有人给她注入过灵魂。她在死亡中活过来,却又在活着中死去。
“那个男人是不爱你的!”歌提尔婆婆一边后退,一边解释着。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反常,会质问她的拉芬彩儿。“那个男人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把你抛弃了,尽管他之后回来找你,但那都是欺骗你的谎言!你不是清楚的吗?”
拉芬彩儿的脚步停下,像是被无形的墙阻隔了一样。但她表情平静,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只有如月光般温柔的平静。
金色的长发像是被无形的风托起,然后在下一瞬间快速向歌提尔婆婆袭去。歌提尔婆婆惨叫了一声,却来不及逃跑便被金色的头发捆缚了四肢。
看着歌提尔婆婆惊恐的模样,拉芬彩儿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走近。
“是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他是多么爱我啊。。。。。。”
歌提尔婆婆拼命挣扎,可却无法挣脱那些缠人的发丝。平时美丽柔顺的金发此刻在她的眼中是那么地可怕,她不断惨叫想把远去的村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但撕心裂肺的声音最后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湿润的温暖,和背后如蛇般环抱上身体的手臂。
拉芬彩儿的双手从歌提尔婆婆的腰间绕到胸前,她白皙的手掌紧紧握住刀柄,银色的寒光成为了点缀森林唯一的明亮,寒冷的光芒一下子没入歌提尔婆婆的胸膛,然后被红色淹没。
犹如沉入了黑暗,钉在圣人的十字架上。
匕首刺穿了歌提尔婆婆的心脏,也断绝了歌提尔婆婆的惨叫。手上的火把落到草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被树荫笼罩的黑色,一切的挣扎都变得徒劳了。
“你也知道,你所养育的拉芬彩儿要坏掉了吧。”拉芬彩儿在歌提尔婆婆的耳边轻声呢喃。“你可以抛弃我,但是,夏莉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过和我一样的人生。我的女儿不是你的人偶。”
“拉,拉芬。。。。。。彩儿。。。。。。”
歌提尔婆婆此刻的身体如同木偶般僵硬。她用尽所有力气艰难地回过头来,因惊恐而收缩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拉芬彩儿。
拉芬彩儿握紧匕首的手慢慢松下,然后环抱着歌提尔婆婆的腰。
她轻轻闭上眼睛,就像回到高塔那时,在清晨那一缕阳光破云而出,歌提尔婆婆在塔下呼唤着她的名字,一下子就把她所有孤独和悲伤驱散了。
其实她一直把歌提尔婆婆当成是自己的母亲。
曾经,在孤独的高塔上,养育拉芬彩儿的歌提尔婆婆是她唯一的光明。
“拉芬彩儿,拉芬彩儿,为我垂下你美丽的发丝。。。。。。”
拉芬彩儿出神地呢喃,怀中的歌提尔婆婆的手慢慢垂下,她的身体变得像脱线的木偶那样无力,最后惊恐的表情凝固在面上。拉芬彩儿缓缓蹲下,抱着歌提尔婆婆冰冷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一句:
“亲爱的母亲,我为你垂下我美丽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