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是》迂腐的木头

6、第六章

　　李梦子的墓在城外的安山墓园，数十年过去，园中又多了好些墓碑，道路也做了些整改，可木子心中的痛不比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少。当年她得知李正风再婚的消息，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就此怎样，但也明白那个背她上下学，承诺以后只疼爱她一个，会接她回家的男人不在了，一种被骗的感觉，明明很乖，却没有被按照答应的给糖吃。

　　打开为母亲带的酒，一阵风吹过，酒香扑鼻，木子就势洒在地上一些，不知是不熟练还是什么，她的手有些抖，那水渍也是深深浅浅的，可木子没有注意，旁边草地席地而坐

　　“妈，这酒不错吧”

　　“妈，我跟你说哦，我谈恋爱了，他的眼睛特别好看，对我也很好，我没对爸爸说；还有今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吵架了”

　　“好吧，其实我没有谈恋爱，也没有朋友”

　　“你知道的……我想你了”

　　掰指头算算木子才离开几个小时，可林夕感觉半个世纪都有了，反正下午也不是班主任的课，林夕大可以喊宋星子过来坐，这样也不至于旁边空落落的，这在之前她们也不是没有干过，可林夕拒绝了星子，现在她宁可身边空着，仿佛那个位置只能是木子，换了谁都不妥。

　　看着时钟整个下午就要过去，林夕心里泛起了嘀咕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木子抬起身来发现太阳都要落山了，虽说已是秋天的残阳，可依然血一样红透了半边天，木子揉揉眼睛，将身上衣服又拢紧了些，她拎着那半瓶残酒站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听着那液体在里面的声响，木子突然有一种想要将它一股烧进腹中的冲动，想了好久，她还是蹲下身来，将酒瓶放回了墓前，照片里的李梦子虽笑魇如花，可木子指端所触一片冰凉。

　　“得了，给您留着”

　　木子记得外公和她说过，妈妈打小儿就会喝酒，长大了更是千杯不醉，就遗传学的角度想，木子的酒量应该也不差，可她滴酒不沾，即使谣言说她抽烟打架赌博样样都会，并不只是外公“生而为人，当为君子”的教导，她更怕堕入其中，辜负了自己。

　　注意到梦子旁边的空碑，木子想原来籍籍无名之徒不止她一个，说不定她以后连碑都没有

　　当木子从山上下来接到电话，听到杨木易因为绝食进医院的消息时，她的心好痛，她想，如果都能当她没来过，没在这世上存在过该多好。

　　来到医院的时候病床上的男孩还置着气，故意偏过头去，不理睬要喂他吃粥的母亲。看到木子过来，杨阿姨很是没好气，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坐在那里没有半分要说话的意思；杨叔叔也未过多做声，只笑着寒暄一句“木子来啦”，

　　想想也真是好笑，记得叔叔阿姨第一次见到木子时，都夸木子漂亮，懂事非要认作女儿，现在呢，呵……

　　当杨阿姨被叔叔拉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杨木易他们两个的时候，木子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了。木易把木子喊到床边，自己明明脸色蜡黄，却往别人手里塞东西，那笑的模样让人心疼。

　　“木子，你喝娃哈哈啊，刚才特意让我妈去买的。你感冒好了吧？我听说你那天淋雨回去后就生病了，就想去给你送药的，我妈死活不让”

　　“我知道。”

　　她怎会不知，那天晚上杨阿姨都闹到了家里，客厅一直好吵，杨阿姨和青姨的讥讽时不时传来，寒冷刺骨，她只能攥着被子一缩再缩

　　“李正风，好好看着你女儿，她再祸害我家木易，别怪我不客气”

　　“李正风，这就是你亲闺女，自己短命鬼，还要拉别人下水，李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木易哥，你不用为我如此，干嘛那么卑微呢，反正最后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听到木子说出这话，杨木易表面云淡风轻，可抓着床单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一切

　　“木子，是因为你的病吗？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木易哥，我在乎……你知道吗？你该有你的人生，你该去轰轰烈烈追求这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你们以后会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她会陪着你，海角天涯，地老天荒。”

　　杨木易也不抬头看她，只是拿指腹摩擦着依然还在手里的娃哈哈， “那你呢”

　　把该说的说完木子已耗尽了气力，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转身离去

　　“就这样过吧，反正我的一生不长”

　　毕竟杨木易不是李木子，有些事他不能感同身受，他只知道他喜欢李木子，从小就喜欢，他固执的认为木子应该得到所有的疼爱，因为她就是那个最好的女孩，而且他坚信木子也是喜欢他的。

　　不得不说林夕在木子这里惨败，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往旁边看，她在担心木子，万一出事了呢，她甚至脑补了木子可能发生的意外，她最终投降给木子拨了通电话，手机关机，意料之中。

　　于是乎她一直不在状态，回到家作业也写不下去，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呆呆的看着陶子做饭。突然想到李木子的名字好像是父母都姓李得来的，对自己名字的含义也来了兴趣，向陶子问了起来

　　“妈，我的名字有什么含义没啊，你们一直喊我孟梦，到底是哪两个字啊”

　　林夕自顾自说，没有注意到陶子突然停顿，落寞至极的表情

　　“我朋友因为她爸妈都姓李，所以她叫李木子，我的名字是为了纪念谁吗？孟林夕……可是妈，你既不姓孟也不姓林啊”

　　陶子停止了切菜的动作，转身看着林夕

　　“你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的一位朋友，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梦字，林夕梦”

　　林夕登时来了兴趣，那应该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那那位阿姨现在在哪里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已经去世十九年了”

　　未拆开的信封已经泛黄，而今再次轻抚，恍若隔世。李梦子，你还好吗？

　　一来木子嫌麻烦，二来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林夕她们两个谁也没提换座位的事。虽然二人不约而同的都不说话，但林夕还是每天在木子桌子上放一瓶娃哈哈，木子也拿起就喝，林夕睡觉流口水了，木子还是每次都抽纸给她，如此，日复一日。

　　眼看就到学期末，高考更近了，每个人都是热火朝天，可木子算算日子外公这段时间应该就要忙碌起来了，他养了几只羊，每年都要为它们准备一整个冬天的吃食，这已经是习惯，回去帮忙也是这数十年的习惯，只不过之前是李梦子，现在是木子。其实木子只能拿着手绢给外公擦擦汗，递个工具，做个饭什么的，可人不都是最怕习惯吗？

　　其实木子跟李正风说一声就可以了，但她还是按流程去找班主任请假，只是没想到林夕恰好也在。

　　看到木子很合规矩但又简单粗暴的请假条，又想到木子欺负自己儿子，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班主任是窝了一肚子火，可又不好发作，毕竟是校长女儿，惹不起，关键是这还避无可避。

　　“你怎么请那么长时间的假？没事吧？”

　　这是林夕一直在办公楼下等，看到木子后问的第一句话，木子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淡淡道了一句“无事”。好心关心他人却被甩了冷脸林夕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准备追上前去质问，木子冷不丁停下来，让林夕撞了个结实。

　　“不是说什么都不算吗？干嘛那么关心我？”，木子转过身来说的这话很是清冷，可暖阳下她是那么温润，林夕忍不住想要亲近，又觉得不能输了气势。

　　“可不是也有人说如此甚好吗？那又干嘛每天给我抽纸呢？”

　　“顺手而已，习惯了”，木子认为她应该再凶一点，于是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别怪我没提醒你是在玩火自焚，小心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对于林夕毫无杀伤力，相反的，她认为这是木子的欲擒故纵，早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这般无情，那这几天的娃哈哈我就自己喝啦”

　　虽然有些乘人之危的意思，不过这也确实有效，木子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别，我回来还要喝的”，没办法谁让木子喝娃哈哈长大的。

　　看着木子微囧的脸色，林夕简直要憋出了内伤，

　　“放心，不和你抢”

　　林夕收敛神情，缓了口气，像要承诺什么

　　“给你留着，我等你回来”

　　木子喜欢这种感觉，在这瞬息万变的人间总有些不会变，村头那棵一下车就看的到的老槐，树下那位一看见木子就神神叨叨的婆婆。这么些年，婆婆眼神还是那么好

　　“木子啊，你怎么在这，还不快跑，坏人就要追过来了。”

　　怪婆婆虽然有些糊涂，但木子并不讨厌她，如果木子老了说不定也和她一样呢！

　　“婆婆，我没事，爷爷过会就来接我了”

　　“梦梦啊，可怜的娃娃，小小年纪就死了”

　　原来母亲的小名也是梦梦吗？木子记得外公说过她和母亲很像，怪婆婆以前待母亲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又在和我们家木子瞎说什么呢”，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外公，怪婆婆仿佛做错事一般，没了声响，委屈巴巴的

　　李家河打年轻就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暴脾气，一路上忍不住叨叨

　　“你非要跑过来干啥，又帮不上什么忙”

　　“路这么远，也不让你爸送”

　　“你这穿的也少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木子也不管，一路蹦蹦跳跳的，之前木子还会眨巴大眼睛撒娇，装作生气要坐车回去，因为屡试不爽，木子也就任他说。一生不服的倔老头单单拿木子没了辙，说是来帮忙，这老头子又怎会舍得，哪次不是盼星星盼月亮才把木子等来，老了老了也还是一样幼稚，不是对这个说木子孝顺，就是对那个说昨天还梦见木子说想他了。

　　可惜三天过得很快，木子想多留两日，李家河不许，说是过两天就要下雪了，她必须走。说这话的时候，李家河又何尝不是违着心呢？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木子没有长大，他希望可以一直陪着她，木子还会围着他转来转去，还会吵着要喝娃哈哈，还会像现在这样喊外公，外公，听着心里贼舒服。

　　木子也清楚她是必须要回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就想多待两天，想想当初爸爸要把她带走，她都要哭断气的时候外公红着双眼离去，未曾回头，这次又怎么可能。

　　透过窗子看着外公越来越小的背影，木子第一次自私了，她希望外公能够活的长一点，再长一点，让她先走。因为她想象不到这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不在了，她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