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无尘》沧瞳start

5、皇子（上）

　　宿醉的后遗症便是头痛。

　　春光从客栈一堆酒坛子中艰难爬出，一身白衣依旧洁净如雪。无尘心法，尘不沾衣。自从她心法小圆满了之后，衣服穿多久都跟新的一样。只是一身酒气依旧浓厚，蹙了蹙眉，春光踉踉跄跄的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洗完澡的春光神智恢复了几分清明。这时她才猛然想起，今日好像正是十月望日，应是她和前来蜀地赈灾安民的朝廷大员碰头的日子。
　　纵然对那些终日算计的政客千般不喜，但毕竟是师父亲下的门派任务。春光还是整理了下衣襟，然后踹开了房门。

　　“小二，结账。”
　　须臾间，声音已是清冽凛然，几乎半分不见昨夜的醉态，而迎面晨风拂动春光的衣袂，朝阳之下，不染尘埃，似画中仙。她将一绽银子扔在柜台上，执剑离去。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名号，这一人一剑遗世独立的风姿，便足以令大堂里跑洒的小二与零星的游侠认出：面前这人，便是那个江湖传说中清冽出尘的西决门大师姐，无尘仙子。

　　出了客栈没几步，春光便戴上斗笠，一头栽倒在路边一量待客的马车内。
　　“去临城。”此时她的声音酸软而无力，阳光自车帘外洒入，揭穿她纤长眼睫下掩映的深深疲惫。她“唰”的一下拉上了车帘。

　　“好嘞客官。”
　　车夫的话不多，说完这句后便安静了下来。也恰好吻合春光心意，她的头实在是昏沉迷蒙，此时躺下眼睫沉重。她将剑抱在怀中，以一个最易拔出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似闻到了一缕幽静的香气，不浅不淡，却是恰好令人心情舒缓的适度。令她想起三年前那夜的幽昙。
　　她下意识便向香气尽头倾了倾身，源头是一片温热，驱散了些许寒冷。她往温热又靠近了一些。还是梦里好，白日里，愈是喜欢的愈需远离，愈是不舍的愈要舍弃。为了这一身修为，为了师父口中的逆命，为了当得起西决大师姐这个名号。她放弃了多少？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只是夜深处，那些不安而躁动的梦令她自责，却又深深眷恋着。

　　“春光。”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呼唤，那声音温润沉凝，极为好听，透着莫名的熟悉，却又不太真切。她下意识呢喃出声。

　　“又是你…..走开。别靠近我.....我，我怕——”
　　酒精的作用令春光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又往温热处缩了缩，修长的身体缩成极小一团，然后被人用手轻柔按住了下滑的身体。

　　千流将春光整个人揽入怀中，白日里的车夫见状向千流深深一躬身，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没有了外人，千流便俯在春光的耳侧，循循善诱的语气，柔声问道：“乖，怕什么？”

　　“……把持，不住。”

　　“…这种事为什么要害怕呢？释放自己的天性啊。人本来就有很多枷锁了，你自己还不停将自己束缚。春光，你知道吗？你这样，不仅自己痛苦，同样也令别人痛苦。”说到这里千流轻笑出声，笑声也如美酒清醇，诱人沉醉。“而且，春光，你怎么知道，那人对你，是不是也有企图，也同样把持，不住呢？”

　　“不行。不准叫我春光。”即便是在药物作用下的昏睡中，春光仍忍不住蹙了眉，可以看出她平时对自己这个名字是有多大的抵触。

　　千流莞尔：“为何？其实春光这个名字搭配你这个人，反而是令人映象深刻的特别。”他将下颚抵在春光的发旋上，愈发放轻了语声：“来，告诉我，你的大名叫什么？”

　　“……春光”春光迷蒙的嘟囔着答案，前面因为宿醉发出的气音模糊，但千流还是捕捉到了“春光”之前有个朦胧不清的气音。

　　他失笑：“春光，你喝了多少？”

　　“不多，就十三坛。”

　　千流唇瓣的弧度渐渐收敛：“十三坛，春光，不难受吗？”

　　“难受，很难受。”春光顿了顿，“可是心里不难受了。酒是好东西，它可以在令人神智不清的同时，还能使人忘记一些不该有，也不能有的，妄念。”

　　“妄，念？”千流抬起头来，极淡极淡的笑了一下，一双泼墨眼瞳的眸光瞬息万变。“春光，我做错了什么？你从相逢到现在都把我当做一个诸般不可动的妄念。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时时刻刻都在念着我。”
　　他看向窗外掠过的飞鸟，眸色深深：“可是春光，半生枷锁蜿蜒至今，你倦否？累否？”

　　空气一片安静。
　　千流一惊，视线扫向床柜，那儿原本幽幽燃着的香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尽头。
　　引梦香灭了，他折腾这么久，问了一堆废话，最后一个有用的问题却没听清。真是…。没想到。
　　千流自嘲的笑了笑，其实也不算浪费，至少他听到了很多那个别扭的家伙清醒时打死也不会跟他说出口的话。

　　他俯下头来，犹豫了一霎，最终在少女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有人说，人的一生可以死三次，直到第三次被世上最后一人遗忘，那人才是真的死了。所以，春光，就算有朝一日我化作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前的一怀黄土，至少在这世上，我还能活在你心里，对吗？”

　　身下的身子突然一动。

　　千流一惊，身形便是急退。

　　可惜晚了。一只纤细却因常年执剑而有力的手摁住了他的后脑勺。他一怔，便对上了身下人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睛的主人第一次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说吧，自那夜你回了郢都后的三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春光凝视着千流的眼睛。之前她从来不敢直视这双昳丽眼眸，那里面埋藏了太多瞬息万变的神采。她不敢。不敢赌她的自制力。她害怕她会迷失。而她又不能迷失，一但迷失，就是万劫不复。
　　但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到底是些什么，让当年那个鲜衣怒马侧帽风雅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般深不可测的模样。

　　“春光。”千流的唇瓣轻轻蠕动，春光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可她还未等到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一道寒光掠过。

　　“唰。”
　　无尘剑出鞘，直直扫向千流脖颈。千流一动不动，他定定的凝视着春光清澈的黑瞳，神色认真：“我的确还有一个名字，在郢都，他们都叫我谢胤。”

　　纤细如发的银针“叮叮叮”暴射而入，迸溅到泛着寒光的剑面，又弹射开来。咻息之间，暗针愈发密集，春光手中的剑几乎舞成一片不透风的屏障，而她面色如常，甚至还有空转过头来问道：“谢，胤？你是指，谢氏王朝四子胤？”

　　见她一副毫不费力的样子，谢胤，又抑或是千流讶然，随即一想便又释然。也是，三年过去了，还有谁会在原地踏步呢？他下意识便想起了那个第二次见面便莫名自插一刀的少女，唇边不自觉便翘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却又很快黯淡。
　　往昔越美好，如今越讽刺。他看向周遭越发密集的暗器，心中的失望愈甚。真不愧是亲兄弟，连这种斩草除根的性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春光敏感的察觉到了谢胤的情绪变化：“西南方向有个突破口，待会你我二人联手，应当…”

　　“很抱歉，春光。”谢胤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春光愕然抬头看他：“怎么？”

　　“没什么，就是，你这个法子，可能行不通。”对上春光的视线，他轻轻一笑，笑容款款而温柔，眸底涌动着春光看不懂的思绪。
　　“因为我的琵琶骨，一年前，就被人废了。”

　　春光：“！”

　　浓烟开始渗入，刺目的火光自内而外的跃动着，有人在外边点燃了屋子。而春光怔仲在原地。
　　被…。废了？
　　习武之人，谁不是三、四岁开始苦练梅花桩？闻鸡起舞不过基本，每日习武至星稀月明。她不能判定武学对现在面前这个面上带笑的少年还意味着多少。但…。她如此压制自己的情欲，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一身修为罢了。如果，是说如果，被废修为的是她，她也许便自我了断了。习惯了强大的日子，再做回普通人，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付之流水…...会疯掉的吧。

　　而那人此时依然在笑，唇瓣勾勒出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优雅，容色无双甚至胜过当年。“不过没关系的春光，有些东西从你开始拥有它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成为你学另一些东西的学费。如今我不过是把学费交了。我不难过，真的。”

　　春光突然从面前这个曾经深刻铭入魂魄的身影感受到一种深深的陌生。冰凉的陌生感沿着四骸蔓延开来，哪怕火光带来的热气几乎令人窒息。
　　她执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还是那年，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千流吗？”

　　“…...”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春光看见那人唇瓣翘起的弧度愈发加深，只是眸底的光似乎也随着她颤了颤，然后熄灭了。只余下空洞的深邃和凝滞的墨色。

　　那一霎。
　　一根倾倒的房梁向着谢胤直直砸落。她还在内心的天人交战，那一刻她突然捕捉到了他从容矜贵的笑容下深深掩藏的苍凉，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绝望。
　　火舌狂卷而上，第一次的，她的身体背弃了她的意志。
　　春光看着自己撞入了那人怀中。
　　没错，是撞。那一霎，她爆发出的速度几乎前所未有，巨大的冲击力令那人身形不稳，又被自己一把摁住。她揽着他跃入空中，回身一剑。

　　“天光无尘。”
　　周围已是火海，将夜色照的发亮，却不及她剑芒万一。剑面泛着寒光，印出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也折射身后那人变幻莫测的眸光。

　　整座屋檐被整齐的切开、滑落，就像一块坍塌的豆腐。周围的一切都在坍落，房梁石柱，轰然倒地时溅起的漫天尘埃飞扬，遮蔽了视野，却在真气阻隔下无法靠近她与他的一尺三寸地。

　　从春光撞入千流怀中那一刻起，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便已发生。烟尘渐散，持剑而立的春光白衣飘飘，一丝尘埃都未曾沾染上。

　　她总是这般干净，而他已经满身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