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无尘》沧瞳start

2、再见故人情愈怯 （上）

　　乾元二十六年，蜀地大旱。

　　炽热的日光如匹练刀锋，在大地上划拉出一道道深壑，蜀州千里良田化为泡影，收成成空。道路两旁，饿殍遍野，多少农民的泪水也浸不润干涸的河道。三月无雨，本来径流量便小的邯河早已枯竭，裸露出龟裂的河床。

　　“哒哒哒…。”
　　羊肠小径，马蹄声急。一辆低调不显的马车自其中飞掠而过，溅起一地扬尘。马车本是不起眼的黑色，却布满的暗红斑纹，带着热意的风将鲜血的腥气散布开来。

　　“啪。”
　　一声脆响，车夫淡然的扬起马鞭，打落一旁暴射而来的暗镖。
　　他放缓了速度。

　　前方，几个浑身笼罩在漆黑斗篷里的人驭马而来，恰好阻断前路，隐隐与身后的追赶者形成合围之势。
　　十七个人。

　　“殿下，一个不留？”

　　“依计即可。”
　　车内传来男子沉而静的声音。

　　车夫点点头，不再多言，手中马鞭在内力的注入下锋锐如匹练，将那些黑衣人用来试探的暗镖尽数击飞。

　　黑衣人小心的缩小着包围圈。他们从郢都一路追杀至蜀州，足足折损的人数接近三位数，谁不想多活几天，所以都极其小心。
　　要知道上次澹台大人可是亲自出手，却依旧被这两人逃出生天，别提他们这些『人世间』最底层的『匕』了。如果不是当初澹台大人重创了此刻车内那人，想来他们此刻是不会有勇气站在此处的。
　　毕竟，蝼蚁尚求生，谁甘心送死呢。

　　风夹杂着被太阳照的滚烫的沙尘迎面而来，双方对峙着，黑衣人越逼越近，一触即发的场面，车夫未执鞭的左手悄悄抚上的别在腰间的剑鞘。
　　“殿下，此次对方又加倍了人手，而您重伤未愈，如果继续…纵使下属能够解决他们，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怕。是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一个黑衣刺客自马背上跃起，终是向着马车扑来。

　　车夫眼眸泛起一道寒光，他丢掉马鞭，反手执剑出鞘。伴随着“锵”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那个首先扑上来的刺客直接被剑上所携带的强劲力道一气反震了出去，然后撞到一旁半枯的树上，软软滑落。

　　车夫此刻却没有时间去给他补一剑。那一扑就像一个信号，几乎所有剩下的刺客都瞬间暴起，向着马车的方向亮起了手中匕首森凉的寒光。而车夫为了守卫马车，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很小的一个地方。哪怕一身内力深厚，此刻也是相形见绌。

　　结局堪忧。

　　一脚踹开又一个试图翻入马车的刺客，车夫传音入密给车内的男子。
　　“殿下，恐怕这次那人依旧不会来…是否先行…”

　　车夫突然停住了。

　　他怔怔的看向面前，一缕淡淡的剑芒在他面前一闪而过。那道剑芒在刺目的阳光下是那般不起眼，哪怕是他内力深厚五感通明，在此时白昼也只能看见那剑芒掠过的空气泛起了些许波澜。
　　剑芒轻巧掠过他身前那两个刺客的脖颈，几乎是转瞬之间，他们的脖颈泛出一点嫣红，便悄无声息的倒下了。

　　无尘心法第五层，弧光。

　　“不必，你看，她不是已经来了吗？”
　　车夫耳旁响起车内男子的声音，款款而从容，依然是那副世间万物都无法出其预料的样子。

　　可车夫难得没有听见自家主子的话，他几乎是震惊的凝视着那道飞掠在人群中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以至于难以看清少女的面容，最多不过辨出她纤长的身形。而少女右手执剑，在划出那道‘弧光’后一个俯冲射入人群，借着惯性便旋转一周。她的腕力似乎大的吓人，那些刺客腰间坚硬的骨头如砍瓜切菜一般便轻易切开，又是两名刺客被腰斩。
　　他们倒下时，面容还尚带着茫然。
　　一切发生的太快，从那个少女的突然出现到此刻，不过一两个呼吸的瞬间而已。

　　车夫认出了那一套组合招的名字：西决门基础身法第七式，燕归巢，叠加王家族传武技阵前舞。
　　如果说少女刚出现施展的‘弧光’可以说是心法本身的强大。而她刚刚熟练普通剑法身法组合则诠释了她本身可怖的战斗天赋。

　　车夫之前打残了三个刺客，此刻减去少女刚出现便击杀的四个，还剩十个。

　　但毕竟仍是『人世间』的刺客，瘦死骆驼比马大，哪怕只是最低端的『匕』，也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先前那个少女靠着突袭先干掉了四个，可此刻剩下的十人反应过来，迅速重整阵型，在少女四周形成合围之势。

　　危局。

　　至少以车夫的角度与阅历看来，此刻情形对于任何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来说都几乎无解，更遑论，那不过是个女孩。

　　女孩而已。

　　哪怕学了些功夫，天生的体能弱势依然令她们与花拳绣腿这个词捆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些世家名门的小姐，江湖中那些被追捧的优秀功法被她们凭借权势轻易取得，然后当成一支新奇的舞曲学来，娱乐她们的夫君或权贵。

　　车夫不喜欢这些习武的女孩，将武学成舞，变成哗众取宠的一种工具，本身就是对这些功法最淋漓尽致的羞辱。
　　哪怕此刻面前这个少女刚刚的表现确实惊艳，哪怕她就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也不过佐证了她西决门大师姐的名号不虚。
　　她还是个女孩，还不过十多岁。
　　同时接下『人世间』十把成品的『匕』勾连成的『匕阵』，已经不在十多岁的孩子可以完成的范围内了。

　　车夫看着少女。他在等，等她主动向他求助。这种优秀的孩子多半桀骜，打压一下，他们才会认识到自己资历尚浅，才会懂得尊敬长辈。

　　可车夫却看见那个少女唇瓣微微勾起，溢出一抹轻笑。
　　“呵。”
　　微凉清亮，透着些许兴致。
　　“这才有些意思。”她轻声道。

　　接下来，『瞬华』、『流剑』、『极意』…。眼花缭乱的身法与剑招交错，车夫看见那个少女的身形辗转，手中的剑反射着日光，而她一身白衣，在黄沙满天的底色上穿梭于黑影中，鲜血四溅，独独不沾于她的衣襟。所有的尘土与血液落于她的袍角上，又极其自然的滑落。

　　一盏茶的时间，少女将剑从最后一名黑衣刺客的心脏内抽出。鲜血迸射而出，溅了少女一身，又沿着白衣淅淅沥沥的滑落在地。
　　鲜血泥尘永远无法靠近她周身的一尺三寸地，她跟前的空气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加透明些。哪怕此刻浴血而出，可是当鲜血陆续滑尽滴落在地，她依旧是不染尘埃。

　　无尘仙子，西决门大师姐，春光。

　　春光转过身来看向那辆四处遍布着红斑的马车车厢。她是被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蜀地在江湖上属于西决门的辖地，门派需要维护自己辖地的秩序。而身为西决门第二十七代大师姐的春光恰巧在附近执行任务。于是寻味而来，便撞见了这一幕。

　　此刻来自『人世间』的异端已经清除，春光依旧没有把手中的长剑归鞘，她警戒而沉默的望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红纹斑驳，或深或浅，就像…放在血海里浸过一般。

　　她若有所思的抬眸看向层层垂下的车帘：“车内的侠士，来者便是客，只是尚不知侠士所属势力，可否出来一见”

　　风轻轻拂动窗帘，车内传来一声低笑，极轻极淡，却也如这迎面的风一般风雅，令人未见其面，却先生三分好感。

　　春光面色微变，虽然很想直接一剑劈了这破车，把车中那吃了豹胆胆敢笑她的男人吊起来示众。但身为西决门大师姐天天为自家那些师弟师妹擦屁股练出来的好涵养让她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动手的欲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听上去比较平静的声音说道：“阁下可是担心在下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宵小之辈请阁下放心，武林盟约第三条，门派需庇护势力范围内身份清白的正派修士的安全。现我以西决门的名义请阁下出来一见，待身份明晰了，我西决门自会保你这蜀地之行的安全。”

　　“…...”

　　天空一只飞鸟扑腾着翅膀缓缓飞过。

　　被阳光照射的滚烫的风拂过春光的面颊，一片沉默中，少女微不可察的磨了磨牙。
　　就在她即将爆发的前一刹。

　　男声响起。

　　“以西决门的名义吗？可我只愿以你的名义呢。”
　　声音如琴音淙淙，温润，悦耳，还带着微微的…撩拨。

　　伴随着话落，一只修长的手探出，挑起了车帘。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有力，质地润泽如玉，一个简单的勾帘便给人一种优雅矜贵的感觉。
　　天生便应当执剑的手。

　　春光心中警铃大作——这般完美的手，这声音——普天之下，她只见过一人！

　　车帘被挑起，里面的人缓缓抬头。伴随着他的动作，他黑亮如缎的发向侧边披泻，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他看向她，微微一笑：“三年不见，春光。”

　　春光终于失态，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瞬闪过万千复杂的眸光。

　　堪兮，征调千家，流离百室，哀鸿满路悲凄。
　　“别来无恙，公子…...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