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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家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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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夏。郢都此时日光千里,万里无云,华丽繁复的宫殿群伫立在郢都中心。所谓五步遇一楼,十步见一阁,莫过于如此。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宴席歌舞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东宫,湖畔,有亭翼然。
两个男子相对而坐,对弈无声。一旁的茶香袅袅,渐渐萦绕。
“笃笃笃笃.....”
罕见的绯色独山玉扳指折射着阳光,漫不经心的叩击着小叶紫檀刻出的棋盘。良久。
“啪。”少年抬头,看向对面男子,唇角扬起的笑容灿烂:“哥,你输了。”
“哦,恭喜啊。”坐在少年对面的男子身穿一袭云锦织成的白色长袍,长袍上飞舞着以抽纱绣和楼空绣织成的金色璃龙。
“今年春天你同我一共对弈五十八局,如今总算是迎来了你的第一次胜利。到时可喜可贺。”
“.....”少年气的磨牙:“哥你就会欺负我。”
他没好气的将棋盘一推,“又发生什么事了,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竟然犯那么明显的错误。”
“不。”男子淡淡开口:“输即是输,赢即是赢,成王败寇,何来如此之多借口?这次你既然赢了,那便是赢了。真是恭贺五殿下啊。”
少年捂脸:“好了,别逗我了。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是谢胤那厮要回来了吧。”
男子颔首,默认了少年的说法。
“啊,那家伙还真命大,真不愧是我谢家的人。连澹台灭明亲自出手都没有解决掉他,不错不错,真是为难他了。”少年笑笑,笑容几分张狂几分不屑:“可那又如何?他已经败了一次,就算再来,难道就能逆天改命不成?”
“谢绯。”
男子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放尊重些。他不仅是你皇兄,更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须知,人生如棋,而蔑视对手,则是最为愚蠢的行径。懂?”
“哦”
谢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明显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
男子见状无可奈何的收起眸光,抬头看向不远处一簇早已枯萎的迎春花,喃喃道:“而且这次回来的可不止是他,还有.....春光。”
“春光?王家春光?就是王家嫡脉唯一一个由原配生下的嫡女?哦哦——我想起来了。”
谢绯坏笑:“就是那个小时候你求婚被拒,还揍了你一顿的小女孩?哈哈哈哈......怎么能忘了她呢?世人称你为“玉人”,而那个家伙可是你唯一的败笔,我当然要好好收藏,留作纪念。”
“闹够了没有?”
男子淡淡扫了谢绯一眼,“嬉皮笑脸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你知道吗?”
他喃喃道:“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棋子,以至于......可以反噬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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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外,山之巅,桃花宴。
粉衣少女手中执着一把桃花扇,言笑晏晏的正在和其他一众世家贵女打趣解闷。她坐在宴席中的主位,众星捧月的位置,而她笑容恰好,令所有和她对话的人都如沐春风。
女性是一种很喜欢抱团的群居生物,身为贵胄世家小姐的她们平日里无所事事,唯一可干正事的便是聚会打理一下自己人际关系,以提升自己的地位与名声。对于这些未婚的贵族小姐来说,参加宴席不过是个日常活动,她们在各式各样的宴席中交换、打探情报,以求为自己谋得一个好姻缘。
这次的桃花宴恰巧轮到姜锦惜做东。
“锦惜姐姐,你听说了吗?就在刚刚,四皇子殿下和王家的嫡长女一同回京了呢。”
全场本来还算融洽的气氛一僵,迅速安静下来。众人屏声吸气,目光不由自主汇集到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一身绿萝裙的小女孩身上。
还是姜锦惜最先反应过来,
“洛妹妹,你素来消息灵通,又得知了什么新鲜事吗?拿出来和我们姐妹大家分享分享可好?”
洛芊泽今年不过十四岁,还是小孩子心性,又是姑苏洛家千般宠爱的小小姐,自是习惯了众人目光萦绕的待遇。
她因为身体不好,小时候一直在姑苏本家养病,最近才入郢都不久。来到郢都后,洛芊泽一连参加了两三场宴会,郢都毕竟不是姑苏,天子脚下,王公贵族满街跑,一抓一大把。再不是宴席焦点的洛芊泽顿时颇感被冷遇。
所以此时见众人的目光汇集过来,她忍不住开心的笑了笑,才开口说道:“大家今日汇集在山顶赏那灼灼桃花,可是错过了好大一场好戏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锦惜眉头微蹙,这是在表达对她今日做东的不满吗?
但很快她又平复了心情,用鼓励的眼神看向洛芊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洛芊泽丝毫未觉,她本质上就是个被娇宠坏了的小小姐罢了,从小想要的东西都是别人上杆子送到她的手上,哪懂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应当不会有假,今日四殿下的鸾架入城时,王家大公子可是亲自带了五千禁卫军,说是要迎接他的姐姐呢!虽然王家嫡长女王春光并没有直接现身,但想来是王家大公子想着毕竟是一家人,顾忌她姐姐的面子,所以才点到即止.....”
众女却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听下去了。
王家春光回来了!
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王春光摧残的日子。
姜锦惜无奈扶额,思绪翻飞,开始思考日后艰难的日子。
王春光,脾性古怪,极难相处,偏生是天下最命贵的女子,没有之一。哪怕是当今皇室谢家的两个公主都较之不及。
天下八大世家,上三家分别为:郢都王氏,收拢万兵执掌兵权命脉、临川陆氏,天下学者朝圣之所、琅琊谢氏,当今皇室。
而物以稀为贵,王家嫡脉一向子息艰难,这是天下人皆知的秘闻。而这一代王家家主的原配甚至只留下王春光一个嫡女便撒手人寰,王春光便成了王家这一代的独一无二。
哪怕后来王家家主再续弦,生下了王乾,但毕竟原配就是原配,续弦就是续弦,多少都是有些差距的。
姜锦惜突然回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个眼瞳清亮的女孩时的样子。
.....
姜锦惜看那个女孩好久了。
皇宫中,大家都随着父母在大殿里欣赏着歌舞升平,唯有那个女孩早早的溜了出去,纵身一跃便跃上了御花园一棵高大的树杈上,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蹙着眉头却极为认真的看了起来。
女孩一身低调却不朴素的银白色长裙,裙角从枝繁叶茂的绿树漏下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银光。
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寻找玩伴的时候。姜锦惜看上去温婉,但身为姜家大小姐,她内心的骄傲是不逊色与任何人的。深宅大院让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与自己看不上的人虚与委蛇,但她依然渴望结交那些真正够格与她同行的朋友。
人生如此孤独,没有并肩而行的人,且不缺少了太多的乐趣。
“你好.....”
姜锦惜仰着头,试探性的开口。
“哦。”
女孩抬头,扫了她一眼。
“我叫姜锦惜。”
“然后?”
“.....一月后是我的生日宴会,我想邀请你.....”
“哦,我知道了,礼物我会准备的,但参加就算了。”
“.....”姜锦惜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面前的女孩有着三秒将天聊死的天赋。她安静的在一旁站着,并没有离开。
她是个很执拗的人,想做的事千方百计也要达成。
女孩垂下眼睑,低头看起了自己的书。
良久,女孩抬眸,余光瞥见姜锦惜的身形,略感诧异。
“你怎么还不走?”
自然而然的逐客令,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姜锦惜鼓起勇气:“我想邀请你.....”
“没空,有那时间,为什么不学习?夫子布置给我的课业还做不完呢。”
女孩淡淡看着她,一番毫不客气的话说的理所当然。
而这时大殿里的宴席恰好结束,诸位贵妇贵女向着御花园而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女人的嘴是最可怕的武器,姜锦惜因为这件事做了贵女圈半年的笑柄。
“唉,春光啊.....”姜锦惜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叹。
.....
此时,众人口中议论纷纷的春光已经回到了王家。
春光没有走正门,她纵身一跃,翻入了王家祠堂,脚步落地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间点,她的父亲、王家家主应当就在里面。
果不其然,祠堂里的男子随即闻声抬头,看见春光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背后凝聚着内力的右手悄悄放下。
男人四十一枝花,时光流逝了十八年,却并未在王家家主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回来了?为什么不走正门?来祠堂做什么?你的母亲和姨娘们为了迎接你可准备许久,你这样岂不平白辜负了她们的好意?”
“呵。”想到那群姨娘,春光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竟然忘记了这一茬,怎么办,突然不想住在这了。要不去谢胤那蹭一蹭房?她最害(讨)怕(厌)家里那群姨娘了。
而且不是一二三两只,她们的数量已经多到必须要使用群这个形容词了。
似发现了春光的抗拒,王家家主诧异的问道:“为何?姨娘们对你不好么?”
春光似想起来什么,有气无力的答道:“不,就是太好了,太热情了,热情到我对活着这件事都失去了热情。”
“所以,阿光,你准备好了么?”王家家主的神情陡然转严肃,他站起身来,挺拔高挑的身体将少女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祠堂光线昏暗,少许阳光透过天窗洒入,恰好倾泄在春光微微仰起的脸庞上,照亮她一双眼瞳,清澈而冷静。
“当然,父亲。”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王家家主说。
“绝不后悔。”春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