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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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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儿的冬天总是非常干燥的。寒冷的风常常卷着小沙粒直直的往你脸上割去,像是一把把上下翻飞的小刀子,并且一到冬天,到处都是灰秃秃的尘土,看不出一点绿色。可寺院旁边的竹林却依旧青翠欲滴,一排排挺立着,挺拔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善意和敬佩,这是我们小镇冬天仅有的一点情调,也是这座寺院最灵气外露的地方。
当我们走到这竹林前,姐姐的手就忍不住开始抖了,她有左手狠狠压住右手,她的右手又牵着我,却把我的胳膊也带的抖起来了,我当时还在心里想,姐姐不会是个妖精吧,怎么这么害怕见到和尚。爸爸的脸色黯淡极了,像是藏在阴影中。
我们进了院子,一帮小和尚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着,我看着有点有趣,却不太敢上前。而几个小和尚看见我们进来,都一个个惊住了,看着姐姐有点瞠目结舌。过了半响,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和尚反应了过来,便赶着回屋里报信。不过一会儿,住持伯伯就哈哈笑着爽朗地走了出来迎着我们往里面走去。
我们坐在了里屋,每个人连小小的我都被招待到了一杯满是竹叶味的茶,爸爸和住持伯伯笑着谈话,也不时的打打机锋,姐姐在一旁脸色苍白,也不同我玩了,我觉得实在无趣,便翘了脚跳下凳子,想去外面找那群小和尚玩上一玩。
本来我明明是向外走的,可却怎么也走不出去,眼前的走廊都长着一个模样,把我绕得七荤八素,我有点害怕,却觉得这里不同在家里,肃穆的很,连放声哭也不敢,一直摸着冰冰凉凉的青地砖,眼泪打在手背上,只听到竹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老乌鸦嘶哑的低鸣。不知道抽搭了多长时间,我太疲惫了,意识也都有点混乱了,这时突然有一个身影闪入在我眼前,我迷迷糊糊的撑开眼皮,看到的是姐姐面目带笑的面容,却顶着一个削落了青丝的头,我奇怪的很,却再没有力气,意识终于轰然倒塌。
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床上了,床板硬极了,搁的我腰板止不住的酸,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我不禁稍稍有点怕,爸爸这么久没见我等会可是得好一顿责罚,又想到刚刚姐姐的面容,惹不住哭了起来,她不会真的要出家了吧。似乎是我啜泣声音大了些,一个小和尚进来了,他捧着一个清香的丸子举到我面前,饶是我哭的专心,也被着丸子的香味给吸引了过去,我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对方微微颔首,我便壮了胆子伸手去拿,那饭丸子是真的香,比老家外婆做的还好吃,我一口一口咬的用心,却吃着吃着眼皮又沉了许多,意识随着咀嚼吞咽一起被吃进了肚子。
再一睁眼,已经到了早上回到了我的小床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我甚者怀疑之前是我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寺庙和小和尚。我麻溜地爬下床,踢踏着鞋子要去找爸爸问个分明。
可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实在不明白他们都去哪儿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总是还是忍不住眼泪和软弱。
我在床头费了老大劲总算把衣服都匆匆忙忙的套好的时候,街上已经传来了年终祭祀盛大的锣鼓声,我不知道我这一觉竟睡的这样的长,长的让我差点错过了这么盛大的一天和我心心念念这么久的糖果,心里又气爸爸妈妈为什么也不提前把我叫起来,我头发也没梳成讨人喜欢的小辫子,也没有新的棉袄穿,这还怎么要到大糖果吃呢?
我一路飞奔,头发都呼啦啦的飞到了我的脸后,像是一件小斗篷,我顾不得那么多,一路顺着声音跑到了正在祭祀的那条街上。我前面满满挤着的都是人,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祭祀的队伍经文念的热闹极了却声音也让我十分熟悉,唢呐吹的喜庆,可我是真的害怕了,冷汗一滴滴的向下忍不住的流,我终于在我十岁这年刻骨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绝望,我发了狠,埋着头仗着身量小在人群里钻挤了好几个来回,也有人不耐烦的骂“这是谁家的小兔孙。”但都淹没在这喜庆的锣鼓声中了,我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向前钻。
当我真的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时候,我却恨不得我根本没有醒,没有起床,没有挤到这人群前面来,我情愿我永远吃不上糖果或者我从未出生来换这一切都不曾出现。
眼前我爸爸妈妈此刻都头发笑得干干净净,笑容满面的念着经文他们眉目是真的满足,可刹那他们就看见了我。我的眼泪在我还未作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就不自觉的淌下来,其实很久之后我再去回想当时的场景,我的记忆真的模糊极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平时为了一颗糖都能号啕大哭的人怎么那天偏偏咬死了嘴唇,仅仅只是眼泪拼了命地掉,砸在地上砸在手背上,砸在我脏脏的袄上,我的眼睛里像是住进了一片大海,顷刻之间都向外倾倒而出。在之后的某一天里,我突然午夜梦回,想起了那日的情景,那时分明是是爸爸威严地冲我无声的比了一个口型“不要哭。”妈妈也冲我柔柔弱弱的笑,而他们身后抬起来的轿子上坐着的正是姐姐,当时的姐姐比我见过她任何时候都美,美的冲破云霄,美的惊心动魄。她看见我,眼神里婉转着很多东西,有哀伤,有黯淡,有不舍,有洒脱,有释然,还有些我永远也不知道的感情了。她看着我,向我靠近,她手里拿的就是那颗鲜红鲜红的糖果,可她笑一笑,终究抛给了我旁边的那个孩子。
姐姐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有一次爸爸清晨带我去林子里,正巧碰见的那只小鹿的眼睛,她冲我无声地说“别怪姐。”这句话像带了闪电一般久久在我头顶围绕盘旋,之后,这队伍就略过我,继续向前了,只有我,一不小心跌坐在地上,看这队伍渐行渐远,爸爸妈妈和姐姐,他们终究是没有回头,连再看我一眼也不曾的走远了。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了亲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儿了。
在之后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也是无聊的很,乔姨把我收养了过去,我过去之后大病一场,病好了便觉得前尘往事没什么意思,索性装作一股脑全忘记了,乔姨和他们一家待我都很好,我便学的乖巧,聪明伶俐从不让他们费心,只是夜夜都有旧事入梦,睡得不太安稳罢了,后来我只跟乔姨说老是难以入睡,她带我去找了镇上有名的郎中抓了两幅安神的中药也再无梦。只是我很少再吃糖了,也不再流眼泪。事情的真相我不知道我到底还要不要去追寻了,乔姨从不会和我去搬弄之前这段记忆,她真真切切地把我当作是一位孤儿,还是那种从未有过父母的孤儿。
可我知道,有一个答案在那里等着我,我需要这个答案,才能好好活下去,才能把心中撕裂的巨大伤口从新缝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