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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生之城(五) 李天王悚然 ...

  •   李天王悚然一惊:“等等,你不会是想……”
      他话未说完,李声闻已然疾行数步,走出了洞窟。
      四面八方,有无数闪着电光的眼睛向他们望了过来,夜叉们黄蜂般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伸出手爪来抓挠他们的身躯。
      李声闻脸上青鳞闪现,他仅是张口长啸一声,这些夜叉便像被热油浇到似的,惨叫着纷纷退开,在二十步外戒备而贪婪地观察着他们。
      药遮罗笑着斥道:“无礼!你们想吃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明是良辰吉宴,风中却弥漫着血气的腥味,委实不是享用宴席的好时候。”李声闻走到山坡边缘,负手笑道,“但主人摆出如此奢侈的阵仗,用这样豪迈的手段相邀,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出来一见。”
      “大唐物华天宝,想来寻常真珠宝玉入不得贵客的眼,我只好用我最珍贵的礼物来换取贵客的出面——便用我九死城居民的血肉和性命来换罢。”药遮罗死死盯着他,“没想到客人果然现身了。”
      他仿佛没听到药遮罗凶险的话语,施施然乘风落到台上,就和平常赴宴一样自然随意:“不知主人倾尽城中之力找我,所欲为何?”
      药遮罗的眸子闪了一闪,露出诡谲的笑容:“远来是客,我想请贵客出席我的婚宴,有何不可?九死城城主药遮罗,在此恭候多时。”
      走近一瞧,身着婚服的城主果然有着一张和曹空花相差无几的脸庞,只是年岁稍长,洗去了少年的活泼明媚,取代以经年沉淀的刻毒。
      李声闻疑惑道:“我一介泛泛无名之辈,怎么劳得城主等候?九死城又是何意?我奉命前往苏都匿识,若是走错了,还得立刻启程折往目的地。”
      药遮罗伸手虚拦他一把,笑道:“此处白日是苏都匿识城,夜晚是九死城,使君没有走错地方。”
      “这样我就放心了。”李声闻胆战心惊地抚着心口,“我不太识路,一直很担心不能顺利抵达。”
      药遮罗眯起眼睛:“既然来了,说明二位与我九死城有缘——不如为新妇却扇的诗,就由二位贵客来作罢?”
      却扇是长安婚嫁不可省略的礼节。新嫁的妇人往往用团扇遮住自己盛妆的容颜,不与夫婿相见。若想见到新妇的脸,完成婚仪,夫婿需要自己作诗,或是请最能言的客人赋诗,劝说妇人放下遮面的团扇。
      此时要李声闻作却扇诗,也说得过去。
      李声闻歪着头想了想,欣然同意:“那我就献丑了。”
      他目不斜视地走近右侧銮舆,沉吟片刻:“对不住,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能容我推敲一会么?”
      药遮罗盯着他看了一会,不再笑了。他高举起右手,像是要抓取天上星辰,星光落入他掌心,竟然凝结成了一支银光闪烁的箭矢。手中明明没有弓,他却如上弓般将那箭矢搭在看不见的弓弦上,缓缓拉开这把看不见的弓。
      风中隐隐有丝弦颤动之声。
      “果真是看不见的弓么?”李声闻喃喃道。
      就在此时,箭矢离弦,流星陨地般落入远处的人群,那里霎时爆开一团血雾,不知是哪个可怜人作了箭下亡魂。
      “贵客每多想一刻,我便向我的子民中射一箭,使君意下如何?”药遮罗垂下手臂,眯起眼睛。
      李声闻悚然一惊,连忙道:“且慢,不若您先允许我窥视一下新妇的花容月貌,这样一来,我便可文思泉涌,出口成章了。”
      “大唐的昏仪,是这样的么?”药遮罗不怒反笑,“听起来未免于理不合。”
      他一边说,一边掉转箭矢,让它朝向李声闻。后者却趁机躲过侍女们的阻拦,像鱼儿一样滑稽但灵巧地钻上了车。他掀开了锦帐,半个身子钻了进去,却不急于窥探新妇的容颜,而是平心静气地问道:“是谁向你透露了我会来此的信息,又为什么千方百计非要得到我口中的却扇诗呢?”
      药遮罗的箭矢依旧对准了他的胸口:“难道我不说,使君就要以车中新妇要挟于我了么?”
      “我也想知道,难道我不作诗,城主就会以死威胁我作么?”李声闻笑吟吟地向车内后退了一步,只露出半边脸,“我知道,我们谁都不敢先走这一步险棋。”
      “烦死了你们两个,唧唧歪歪的有完没完,不就是一首却扇诗,老子念给你们听……”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可惜他的大作还未出口,便被人以禁言的方术闷回了书箱里。李声闻摇了摇头,微笑道:“天王,不问问这位新妇,我们怎么能擅自为他人结下鸳盟呢?”
      “你是不是撞坏头了?”书箱里的化生童子气急败坏道,“我又不是月老冰人,没听过我们除了呼风唤雨,还能帮人牵红线的。我就算帮帮他们完成了婚仪,也不代表就把他们绑在一起了。”
      李声闻无奈地笑笑,没有回话,后退一步,彻底隐进车帷。婚礼所乘的銮舆,并不算宽敞,只容一人站立罢了。他这一步退去,便碰到了车中新妇的肩膀。
      “抱歉,并非有意唐突佳人。”李声闻连声道歉,努力将自己的肩膀缩得更窄一点,“新妇能否却下团扇,容我一见?”
      高举画扇的新妇遮掩着面容,一言不发。
      她的面容被绣着伎乐天图案的团扇遮掩,只能看到她身着长安风靡的钿钗礼衣,鲜红如血的衣料连绵的瓜瓞纹中,夹杂有手舞足蹈的夜叉。她云髻高耸,花钗步摇累累重叠,斜坠的錾金楼阁步摇上,亦有成群的夜叉在窗棂间窥探,虽然微如米粒,却活灵活现。
      李声闻又轻轻唤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就连声道着歉,伸手拨开她的遮面团扇。
      新妇正当绮年玉貌,虽然施着酒晕盛妆,却仍有几分掩不住的英气挂在眉梢唇角,看着不知和谁有些相似。她双目紧闭,蛾眉微蹙,似乎在梦中颇为伤神。
      李声闻迟疑了片刻,将手指凑在她鼻端,探了探她的呼吸。
      他探到了微弱但平稳的气息,虽然冰冷,却带着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的生机。这位新妇还活着,虽然不知中了什么伎俩,以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哎哟喂,这事不简单啊。”李天王从毛毯之中探出一个脑袋,“虽然五官完全不同,但不知怎么的,我看着就很像你。这药遮罗不会早对你有什么心思,借机引你出来罢?我真该掀了这座死城!”
      李声闻用手里的团扇给他扇了扇,让他降火:“你怎么会这么想?长安远在千里之外,这药遮罗面容与曹空花完全一致,说不得也是苏都匿识王族之类的身份,哪有办法轻易离开此城,跑到长安去见我却不被我所知呢?”
      “反正神神秘秘的,不是个好东西。”
      李声闻附和道:“没错,这苏都匿识城的重重谜团让我有些看不透。曹空花和药遮罗,到底该相信谁呢?”
      “一个给我们下药,一个纵容夜叉杀人食肉,都不是好东西。”李天王咬牙切齿。
      李声闻叹了口气:“司天台给我的密信中说,圣人听闻此处天象有异,令司天台前来查看,务必保全苏都匿识的东曹王族,以免往来商贾失去这一重要驿站。可眼下看来,苏都匿识已然成为死城,两名城主不知孰真孰假,若是轻信了假的那一位,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
      李声闻笑了笑,温声道:“只好哪个都不信了。只要妨碍我的,都当作敌人便是。若是因此伤害了真城主,重新从东曹王族中选一位城主即可。”
      李天王赞道:“这样就爽快多了,咱们一会先干掉药遮罗?”
      “稍等,让我试试能否解救这位新妇,从这些居民口中说出的经历,才是目前最可信的。或许听听他们的话,就能找出谁是真城主了。”
      他抬起手,状似随意地在新妇的额头上画了几笔,留下一个看不出形状的青色痕迹,一点幽微的萤光顺着他的手指没入青印,消失不见了。李天王不满地嘟囔道:“你又胡乱耗费自己的生气,去救别人了。”
      “你是指我从钱塘君爪下救你的事情么?放心罢,救人和看重人是不一样的。”李声闻收回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被你占满了,放不下别人了。”
      李天王的脸烧红起来:“你少撩拨我,区区一个凡人……”
      李声闻充耳不闻,疑惑道:“奇怪,我为她灌入了足够的生气,她为何还不醒转?”
      “她当然不会醒,因为她的命魂连在我身上。”有人掀开车帷,冷笑道,“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放任使君与我良人独处,所以悄悄过来看看。使君,你这是想做什么呢?”
      “城主多虑了,只是一份小小的贺礼罢了。新妇子得到的生气,是不是都被您吸走了?”
      药遮罗晃了晃持有箭矢的手,眯着眼睛笑道:“我不喜欢生人靠近我的新妇,更不喜欢她和别人交谈,使君不要白费苦心了,还是尽早帮我催妆却扇,行完婚礼才好。”
      李声闻缓声道:“你千方百计想要讨得我的却扇诗。我吟诵的却扇诗,对你而言是不是有特别的意义……比如说实现别人的预言?”
      药遮罗咬紧牙关:“我只不过想要一场和别人一样的婚礼罢了,使君何苦多疑多虑,百般刁难?”
      “和别人一样?”李声闻拖长了声音问道,“就算不是我来代为却扇,请一个苏都匿识居民,或是往来的长安商旅,都是一样的。一定要我来却扇,是因为这场婚礼本就与常人婚礼不同罢?那么,与世人不同的,是你,还是新妇子?”
      语毕,他便跌跌撞撞地扯着新妇,走下车来,险些扑到药遮罗身上。后者一惊,第一反应竟不是避开,而是去接住跌落的新妇。
      自己的平衡尚且控制不得的李声闻,却在这一瞬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向右边冲撞了一步,堪堪扯着新妇避开药遮罗的手,一并倒在彩绮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声闻痛呼了一声,大惊失色地将手从新妇的衣襟上抽离,倒吸了一口冷气:“抱歉抱歉……不过城主新妇,怎么是个男人?”
      李天王趁机从毛毯里钻出来,跳到地上:“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两人连活人都不是,还用管男女?你唤不醒的这新妇,分明是具死尸!”
      话音未落,药遮罗手中的箭矢脱手而出,向他刺来。九死城城主脸上的虚伪笑容被这句话洗去,只剩下了真切的怨毒和癫狂:“找死!”
      一道金红的火苗拔地而起,像莲座一样将他们遮蔽其后,银色的箭矢像是被烧熔了一般,断裂在火舌里。而那火焰犹不满足,呼啸着卷起,向药遮罗冲去,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药遮罗不得不向后跃去,他怨毒地盯着火焰那端,李声闻的眼神平静无澜,好像只是在看一豆温暖的烛火。但很快,这火焰就熄灭下去,李声闻平心静气问道:“天王,城中的生气,是否都在源源不断地汇往药遮罗体内?”
      李天王凝神观察半晌,小声说:“大部分都往药遮罗体内去了,但有一小部分分入了我们刚在所在的石窟,就像汇入曹空花的行宫一样。”
      “哦,都是空花水月在的地方么?”李声闻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若无其事道,“城主,我想好催妆诗了。你的婚宴,可以继续进行了。”
      别说药遮罗,连李天王都因他的翻脸如翻书摸不着头脑。但年轻的九死城城主还是放下了箭矢,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便请罢。”
      李声闻将新妇交给鸾车周围的侍儿,四下环顾一番,道:“此处还缺一扇画障,不如我顺手为新妇添上。在那之前,不如请请乐师和舞姬,先重新开始歌舞罢。想来新妇子也会喜欢热闹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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